那一瞬间,陆长生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的一声,断了个彻底。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不稳,被柳师师推得连连倒退,咚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了坚硬的门框上。
“嘶。”
背脊骨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这痛感没让他清醒,反而成了一种猛烈的催化剂,让眼前的场景变得更加真实,更加荒谬,也更加令人血脉偾张。
怀里的柳师师就跟八爪鱼没什么两样,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那股特有的兰花幽香混合着女子身上因高热而散发出的燥热体香,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孔里钻,直冲天灵盖,勾得人气血翻涌,两耳轰鸣。
借着门外那一缕清冷的月光,他低头看去。
但他更惜命。
那可是宗主夫人!是会掉脑袋的!
“夫人!醒醒!您快醒醒!”
陆长生一咬舌尖,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用这剧烈的疼痛强行唤回一点理智,压低声音,焦急地试图唤醒她的神智。
他不敢大声喊,万一引来了巡逻的执法队,看到这一幕,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只会死得更快。
“我不醒!我不听!我不听!”
柳师师却跟被宠坏了又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女孩一样,不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在陆长生怀里拼命摇头,满头的青丝蹭得陆长生下巴发痒,温热的眼泪蹭了他一身,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恨意。
“你又要给我讲大道理。”
“又要说什么太上忘情。”
她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声音尖锐起来。
“我恨死你的太上忘情了!难道那该死的剑道比我还要重要吗?难道我们夫妻情分,还抵不过那一本破剑谱吗?”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只是个被丈夫为了大道冷落了整整数十年,守了数十年活寡的怨妇。
陆长生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一颤。
原来,褪去了那层令人不敢逼视的光环,剥离了一层层冰冷的伪装,这才是柳师师的真面目。
借着清辉,精致的瓜子脸满是泪痕,平日里那层冰霜彻底融化了,露出下面早已千疮百孔的柔弱。
那件玄青道袍半挂在臂弯,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大半,将这一身春色毫不设防地展现在了一个扫地弟子面前。
陆长生看着她,心中升起一股明悟:这位宗主夫人心里,早就积攒了满腹的委屈和怨气吧,要不就成全一下她?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是谁。
剑无尘那个老古董,为了修炼所谓的太上忘情,把这么个大美人扔在一边守活寡,当真是暴殄天物。
“我不讲道理。”
陆长生鬼使神差地低喃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回她的话,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敢用原本清朗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线听起来沙哑低沉。
这话一出,怀里正在乱动的柳师师安静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迷离且涣散的眼睛努力想要聚焦,盯着陆长生的脸,想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心中所想的那个负心汉。
陆长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浸透了衣衫。
千万别认出来。
要是这时候她清醒过来,或者发现是个冒牌货,自己真的就是死无全尸了。
一只滚烫的手抚上了陆长生的脸颊。
“你变了。”
“你的眼神,不像以前那么冷了,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了。”
柳师师痴痴地笑着,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那模样看起来既疯癫又可怜。
“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声音颤抖。
“这么多年,你也是装的,对不对?你也不想修那个什么该死的忘情剑了,只想我们要好好的,对不对?”
陆长生喉咙发干,根本不敢开口说话,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露馅。
面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他只能硬着头皮,动作僵硬地缓缓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柳师师眼里的光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光芒炽热得吓人,是压抑了整整十年,在绝望中挣扎许久终于得到回应后的狂喜。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她凑上来,根本不给陆长生任何反应的机会,滚烫的唇狠狠地印在了陆长生的嘴唇上。
这一下,彻底封死了陆长生的所有退路。
她的唇很软,却又烫得惊人,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动作生涩而急切,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牙齿重重地磕到了陆长生的嘴唇,嘴里尝到了一缕血腥味。
陆长生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
这下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亲都亲了,亵渎宗主夫人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这个时候,这谁还能顶得住?
陆长生脑海中那些关于宗规戒律和身败名裂的恐慌,在这一刻被那滚烫的温度融化得连渣都不剩。
他本就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面对一个被走火入魔折磨得神智不清,且主动投怀送抱的绝色佳人,若是再推三阻四,那真就是暴殄天物了。
去他的杂役弟子,去他的死无全尸。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陆长生把其它的思绪都丢到九霄云外,原本僵在半空的手臂缓缓落下,反手搂住了柳师师那纤细的腰肢。
他直接用手一拉。
那件半挂在柳师师臂弯的玄青道袍,彻底滑落在地。
发出一声轻柔的闷响。
紧接着,陆长生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了她内里那层薄如蝉翼的素色纱衣。
嘶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裂帛声,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开。
那层本就摇摇欲坠的薄纱,像一片落叶似的,轻飘飘地委顿于地。
大殿内昏暗的烛火摇曳不定。
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投射在冷硬的青砖地面上。
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幅说不清道不明的画。
失去了最后的遮蔽,柳师师那一身莹白的肌肤,在微弱的烛光下泛着一层粉色的光晕。
那肌肤白得晃眼。
细腻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连一个毛孔都看不真切。
陆长生呼吸一滞。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开口说话。
生怕一张嘴就露馅了。
他只能低下头,唇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
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甚至带着几分压抑过久之后的粗粝。
但对于此刻急需纾解的柳师师来说,这就够了。
“唔……”
柳师师仰起修长白皙的脖颈。
喉咙里溢出一声百转千回的娇吟。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猫爪子似的,挠在人心尖上。
她那双原本四处乱抓的手,此刻死死攀附在陆长生宽阔的后背上。
十根手指收紧。
指甲深深陷入他的布衣里,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劲儿。
“你今日……怎的这般着急?”
柳师师急促地喘息着。
那双迷离的眼眸中蒙着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往日里,你总是将规矩挂在嘴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连碰我一下,都要端着那副太上忘情的架子。”
她咬了咬嘴唇,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今日倒好,连解个衣带的耐心都没了?”
“竟是用扯的?”
陆长生哪里敢接话。
一个字都不敢吐。
他只能用沉默来掩饰内心那股虚到极致的慌张。
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他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了她那散发着幽香的颈窝里。
那股香气淡淡的,不像是什么脂粉味,更像是深山幽谷里某种兰花的清香。
闻着就让人头晕。
陆长生假装专心致志地替她梳理紊乱的经络,实际上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咚咚咚的。
柳师师对他的沉默倒不在意。
这十年来的冷落,早就让她习惯了那个木头般的丈夫。
别说沉默了。
就算剑无尘朝她翻白眼,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此刻能得到回应,能被人这么紧紧搂着,对她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怎么不说话?”
她的手指穿插进陆长生的发丝间。
有一下没一下地揉弄着。
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委屈和幽怨。
“是怕一开口,就泄了你那辛苦修炼的真气么?”
她顿了顿。
指尖微微收紧,揪住了他一小撮头发。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缠绵。
“你可知道,你闭关这十年……”
她的声音突然颤了一下。
“我一个人守在这空荡荡的太玄大殿里,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有多冷?”
殿外的风,恰好在这时候呜呜地刮了一阵。
吹得屋檐下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
这声音衬着她的话,显得格外凄凉。
“那太上忘情的剑意,不仅斩断了你的情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像是秋天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也快把我的心,给冻死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到这番带着哭腔的倾诉,陆长生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怜悯。
这女人看着风光无限。
宗主夫人,多大的排面。
整个太玄宗上上下下几千号人,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叫一声“师娘”。
可谁知道呢?
说到底,不过是个被困在金丝笼里,被丈夫遗忘了十年的可怜女人罢了。
“冷……好冷……”
柳师师察觉到他力道的减弱,不满地扭动了一下身躯。
那柔若无骨的腰肢一扭,整个人主动贴得更紧了。
肌肤相贴的瞬间,陆长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团火给缠住了。
她凑到陆长生耳边,吐气如兰。
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耳廓上,痒得不行。
“快……帮……帮我……”
声音里夹杂着难以自抑的颤音。
那三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陆长生的脑门上。
轰隆一声。
脑子里一把火直接烧到了天灵盖。
这种披着修炼外衣的话,从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宗主夫人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简直大得离谱。
搁谁谁扛得住?
“嗯。”
陆长生刻意压着嗓子,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以前讲究的是行云流水,循序渐进……”
柳师师闭着眼睛。
嘴角泛起一抹迷醉的笑意,那笑容妩媚至极。
“今日的手法怎么有点僵硬,像是生疏了不少,连脱衣服都这么急不可耐。”
她轻轻哼了一声。
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
“像个找不到门路的毛头小子。”
“只知道盲目乱撞。”
“怎么,闭关十年,连该怎么疼人都忘了么?”
陆长生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颗接一颗。
这女人虽然被烧得神智不清,但身体的本能感知还在。
差距就是差距。
他一个连双修伴侣都没处过的外门杂役弟子,哪里懂什么高深的疏导手法?
只能凭着本能去探索。
说白了就是两眼一抹黑,瞎摸索。
为了掩饰自己的生疏,陆长生索性心一横。
娘的,豁出去了!
抛开了最后那点顾忌,开始全心全意地“履行职责”。
大殿内的空气渐渐升温。
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
烛火被这股升腾的热气一熏,噼啪响了两声,光影晃得更厉害了。
“夫君……你的气息,好像变了。”
就在陆长生渐入佳境,整个人都沉浸其中的时候。
柳师师微微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她那带着水光的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视线依旧无法聚焦,但语气中多了一抹迟疑的探寻。
陆长生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句话等于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把他从云端拉回了现实。
完了。
被发现了?
陆长生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掌心的汗水几乎要将柳师师那柔滑的肌肤打湿。
脑子里疯狂运转。
若是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回过神来,认出自己是个冒牌货……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跑?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此刻的状态。
别说跑了,他连拔腿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办法就是........转移她的注意力!
彻底打断她的思绪!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对策,柳师师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反手紧紧抱住陆长生。
两条胳膊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死紧。
生怕他会因为自己刚才的质疑而拂袖离去。
“别走……”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好喜欢现在的你。”
柳师师疯狂地摇着头,散乱的长发在枕上铺成一片。
眼角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发丝中。
“我不要太上忘情。”
“我只要你这般火热地待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你要一直这样下去,好不好?”
“答应我。”
见她彻底放下了防备,陆长生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险。
差一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经过刚刚那一番惊吓,他的胆子反而彻底大了起来。
横竖都是死,不如死个痛快。
大殿外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殿内的旖旎春色。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柳师师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但眉眼间那股常年萦绕的清冷与怨气,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里透红的好气色。
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像是三月里枝头刚开的桃花。
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昭示着走火入魔的危机已经彻底解除。
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的沉睡。
睡颜安详得不像话。
陆长生躺在一旁,盯着头顶漆黑的藻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帐内光线极暗,只能隐约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柳师师身上那股好闻的幽香。
他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绝不是想入非非的时候。
这是在救命,更是在自救。
陆长生虽然灵根低劣,修为不值一提,但也深知修仙界的铁律。
如果不帮她理顺这股狂暴的真气,一旦她爆体而亡……
这近在咫尺的爆炸威力,足以将他这个练气期的小蝼蚁炸成粉末。
那可就真是做鬼都得做一对死鸳鸯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陆长生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屏气凝神。
手掌紧紧贴合着柳师师平坦紧致的小腹。
他试着调动体内那点微薄得可怜的灵力。
顺着掌心劳宫穴,小心翼翼地缓缓注入柳师师的体内。
然而……
这一注入,陆长生的脸色瞬间大变!
险些惊呼出声。
如果说他体内的灵力,是山涧里一条细若游丝的小溪。
那柳师师体内的灵力,就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
不,连大海都不足以形容。
这不仅仅是量的差距。
更是质的天壤之别。
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渡劫。
每一个大境界之间的差距,都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柳师师身为元婴期大能,哪怕此时身受重伤,走火入魔,其底蕴也绝非他这个练气期的蝼蚁可以想象。
他的灵力刚一探入。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就被吞噬殆尽了。
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紧接着……
一股霸道至极的寒气,顺着他的手掌反噬过来!
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嘶!”
陆长生倒吸一口凉气。
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瞬间冻住了一般。
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一路向上,直冲心脏。
血液都要在那一刻凝结。
手指僵硬得像冰棍。
胳膊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霜。
要死!
这哪里是救人?
这分明是嫌命长了主动送死!
那股寒气顺着经脉往心脏冲,陆长生整条右臂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手指头硬邦邦的,跟在腊月天的河里泡了一宿似的。
牙关打颤,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彻彻底底完了。
一个练气期的小虾米,往元婴期大能的身体里注灵力?
这跟拿个水瓢往大海里舀水有什么区别?
不对,比那还离谱。
这是拿水瓢舀水,结果被海啸给卷进去了!
陆长生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这股寒气活活冻成冰雕的时候。
变故突生!
柳师师体内深处,猛地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气!
那热浪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地底下突然喷发的岩浆。
陆长生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她之前强行修炼某种刚猛功法出的岔子。
阴阳二气在她体内打架,谁也压不住谁,这才引发了走火入魔。
那股热气灌进他的经脉,跟先前的寒气撞了个正着。
轰!
一冰一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身体里疯狂对冲!
陆长生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经脉像是被两头疯牛来回踩踏,疼得他浑身直哆嗦。
冷的那股往左冲,热的那股往右撞。
他就是夹在中间的那块砧板,被锤得叮当响。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冷一热两股力量,竟然在他这个外人的身体里,慢慢形成了一个循环。
寒气从左手进,热气从右手出。
再从柳师师体内转一圈回来。
周而复始。
就好像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中转站,一个过滤器。
那些在柳师师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宣泄的狂暴能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陆长生只觉得丹田处突然一烫。
像是有人往灶膛里扔了把干柴,呼的一下就着了。
紧接着,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来。
他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停滞了整整三年、无论如何苦修都纹丝不动的修为瓶颈,竟然松动了!
“这是双修?”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立刻否定了。
正经的双修讲究阴阳调和,你情我愿,互利互惠。
眼下这算什么?
柳师师体内阴阳二气彻底失衡,那些无处宣泄的能量把他当成了泄洪口。
说白了,他现在就是个人形下水道。
不对,连下水道都不如。
下水道好歹是被动接收。
他这是被按着脑袋硬灌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能量是实打实的。
随着那股狂暴灵力一圈圈地在两人体内循环,柳师师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
整个人像只猫似的蜷缩起来,本能地往陆长生怀里拱了拱。
钻得更深了。
“好舒服……”
她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滚烫的热气喷在他脖子上。
耳根子瞬间就红了。
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脖颈蔓延到后背。
陆长生咬紧牙关,额头上全是冷汗。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还是被撩的。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边是随时可能失控爆发的元婴期恐怖灵力。
稍有不慎,粉身碎骨。
一边是怀里这个要命的妖精。
一举一动都在挑战男人的极限。
柳师师的身子软得跟没骨头似的,整个人贴在他怀里,像一条水蛇。
那具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身体,此刻滚烫得像刚出笼的馒头。
陆长生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跳。
扑通扑通的,又快又乱。
隔着薄薄的衣裳,几乎贴在了一起。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
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绷得快断了。
“只能拼了!”
陆长生眼底闪过一抹狠色,不再犹豫。
双手齐出。
一只手依旧稳稳按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精准地摁在了命门穴。
体内那简陋的长春功被他运转到了极致。
灵力虽然微薄,但胜在稳定。
他试图引导这股狂暴的灵力在她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
就像在洪水里搭一座桥。
桥虽然小,但只要能撑住,水流自然会顺着桥面泄下去。
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柳师师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灵力,在他的引导下,开始慢慢有了秩序。
但过程并不轻松。
她在痛苦与快意的边缘反复挣扎。
双手无意识地胡乱抓挠。
尖锐的指甲深深掐进了陆长生的后背。
几道血痕瞬间浮现,火辣辣地疼。
陆长生闷哼一声,愣是没吭声。
忍了。
柳师师身子猛地一颤,迷离的双眼在黑暗中捕捉到了他的脸。
那种表情,痴迷到了骨子里,看得人心惊肉跳。
“无尘,既然你回来了,就别走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臂缠上了陆长生的脖子。
勒得死紧。
紧接着.......
一句让陆长生魂飞魄散的话,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给我个孩子吧。”
陆长生只觉得头皮炸了。
脑子嗡的一声。
刚才心里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差点当场就萎了。
孩子?
大姐!
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但手还按在穴位上,根本不敢动。
一动就前功尽弃。
搞不好两个人一起爆炸。
陆长生脑子飞速转动,冷汗刷刷地往下淌。
这柳师师平时看着高不可攀,冷得跟冰山似的。
这一走火入魔,心里藏的执念全冒出来了。
十年。
整整十年的无性婚姻。
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大人,怕是连她的手都没碰过几回。
这种日子,搁谁身上谁不憋屈?
搁自己村里,这种事传出去,村口那帮老娘们能嚼一整年的舌根。
但理解归理解,这话他可不敢接。
说好?
那是对宗主赤裸裸的羞辱,他活不过明天早上。
说不行?
万一刺激得她发了疯,一掌把自己拍成肉饼怎么办?
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情急之下,陆长生一咬牙。
手指在那几个关键穴位上狠狠一按。
力道加了三分。
“唔!”
柳师师痛哼一声,身子瞬间弓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原本迷乱涣散的眼神中,有了一抹短暂的清明。
就这一瞬间,陆长生立刻抓住机会。
“别说话!凝神!导气!”
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到了极点。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柳师师被这股气势一镇,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眼神里那股疯狂的执念暂时被压了下去。
陆长生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此刻的感觉却极为奇妙。
身体累得跟散了架似的。
脑子却异常清醒。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好处。
柳师师体内溢散出来的那些精纯灵气,哪怕只是九牛一毛,对于他这个练气期的小虾米来说,也是泼天的富贵。
这些灵气经过他的身体循环一圈,大部分回到了柳师师体内。
但总有一小部分留在了他的经脉里。
像是河水冲刷河道,日积月累,河道就变宽了。
原本干涸狭窄的经脉,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一点点被撑开。
变得坚韧。
变得通畅。
练气三层巅峰的那道屏障,越来越清晰了。
陆长生屏住呼吸。
借着引导柳师师真气的一个大周天循环,将体内所有灵力汇聚成一股洪流。
狠狠撞向那道屏障!
轰!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响。
就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练气四层!
成了!
陆长生差点喊出声来。
困扰了他整整三年的瓶颈,就这么破了?
三年啊!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苦修,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结果就这么一晚上的功夫,破了。
这也太离谱了。
难怪修仙界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找高阶女修当道侣。
这哪里是修仙?
这简直就是作弊!
赤裸裸的掠夺!
但他没有停下。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不多薅几把羊毛,对得起自己冒的这个险吗?
长春功一个小周天接着一个大周天,不断循环。
柳师师早就累得脱了力,整个人软趴趴地瘫在他怀里,昏死过去。
哪里还有半点元婴老祖威压众生的架势?
哪里还有宗主夫人的威严?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一个被冷落了十年的可怜女人。
体内积压了太久的七情六欲,好不容易找到了宣泄口,不管对方是谁,只想贪婪地索取更多。
陆长生没有手软。
这种机会,此生或许仅此一次。
他借着柳师师体内尚未平息的元阴之气,将长春功运转到了极致。
灵力汇聚成一股洪流,再次狠狠撞向下一道瓶颈。
练气四层的壁障在这股庞大能量面前,脆得像张纸。
最后用力一冲!
轰!
体内有什么桎梏被打碎了。
久违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练气五层!
陆长生大口喘着粗气,感受着体内奔腾的力量,心中满是狂喜。
一夜之间,连破两境!
搁在外头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但他不敢再贪了。
手掌下,柳师师的肌肤温度正在迅速下降。
原本滚烫得像火炉一样的身体,开始慢慢恢复正常。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她快醒了。
一旦她彻底恢复神智,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她心心念念的“无尘”。
而是一个练气期的小杂役。
那画面,陆长生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脊梁发凉。
必须撤。
马上!
现在的柳师师是毫无防备的小女人,可一旦她醒过来,发现搂着自己的不是那个负心汉剑无尘。
而是一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扫地弟子。
陆长生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脖子上一阵凉飕飕的。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躁动,缓缓收回了手。
此时的柳师师正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极度松弛状态,呼吸绵长而均匀。
然而,即使是在昏睡中,她的一只手依然紧紧抓着陆长生的衣袖,指节泛白,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陆长生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动作轻得极致,伸出手指,一点一点地去掰柳师师的手指。
一根小指,松开了。
无名指,也松开了。
就在他去掰中指的时候,柳师师秀眉微微一蹙,红唇轻启,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
“别走。”
这一声呢喃,在这个死寂的深夜里比惊雷还吓人。
陆长生吓得浑身僵住,头皮瞬间炸开,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维持着那个尴尬的姿势定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一息,两息。
好在柳师师并没有睁开眼,只是翻了个身,那原本抓着衣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枕边。
陆长生只觉得腿有点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站在床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床榻之上,柳师师衣衫半解,如云的秀发铺散在枕席间,脸上带着一抹尚未褪去的潮红,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缕满足的笑意。
陆长生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行把视线挪开。
色字头上一把刀,再看下去,命都要没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又极其细致地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属于自己的贴身物品。
食盒!
陆长生快步走到外间,提起那个放在地上的红木食盒。
刚准备推门而出,他的手放在门栓上,却停住了。
不对。
如果就这样走了,明天柳师师醒来,发现屋里空无一人,肯定会起疑。
她虽然走火入魔,但不是傻子。
她身体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寒毒被压制了,经脉通畅了,甚至那种事情之后的身体反应,她自己最清楚。
这绝对不是做梦能做到的。
她一定会查。
这一查就会发现,昨晚只有自己这个杂役弟子来送过灵果。
听雨轩有禁制,外人进不来,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到时候,那就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死路一条。
必须得制造一个完美的假象,让她以为昨晚真的是剑无尘回来了,或者至少让她心存顾虑,不敢去深究昨晚之人的身份。
陆长生脑子飞快转动,眼神在屋内四处游移。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倒下的茶杯上。
有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这是天剑宗弟子的制式手帕,并无特别之处,唯一的区别是他这块上面没有任何名字刺绣,只有角落里一朵不起眼的云纹。
他折返两步,将手帕故意塞到了床脚一个隐蔽但只要细心打扫又能被发现的角落。
这东西似是而非,既能证明有人来过,又指认不出具体是谁,反而能增加神秘感。
接着,他走到红木圆桌旁,目光落在那只倾倒的茶杯上。
杯口还聚着一滩浅褐色的茶渍,早已凉透。
陆长生伸出食指,指尖在那冰凉的残茶中蘸了蘸,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笔走龙蛇,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忘。
太上忘情,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个字写得极其潦草,最后一笔故意拖得很长,透着一股子决绝与冷漠,像极了那位高居云端的剑首大人的行事风格。
看着桌上那个正在逐渐渗入木纹的水渍,陆长生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这世道,好人难做,扮个负心汉倒是顺手得很。”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那个沉甸甸的红木食盒,将全身气息收敛到了极致,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听雨轩的院门。
夜风微凉,吹在刚出了一身冷汗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刚出院门没走几步,远处的石径拐角处传来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明晃晃的灯笼火光在树影间晃动。
“那边好像有动静?”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另一个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又是哪只野猫吧?这后山晚上除了鬼影都没几个。”
“还是过去看看!万一是有外门弟子乱闯禁地呢?”
陆长生心头一紧,那摇曳的火光眼看就要扫过来了。
这个时候要是被撞见,手里还提着个空食盒,那真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他左右飞快地扫视一圈,身形一矮,直接钻进了路旁那片茂密的竹林里。
这片竹林平日里少有人打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枝败叶,一脚踩下去不仅松软,还极容易发出咔嚓的脆响。
陆长生根本不敢跑太快,他屏住呼吸,悄然运转起体内刚刚突破的那股热流。
练气五层的灵力流转至双脚涌泉穴,身体瞬间轻盈了不少。
他施展起并不高明的轻身术,脚尖只在落叶上轻轻一点,便飘出数尺,尽量将声响压到了最低。
好在他在这天剑宗后山扫了整整三年的地,这一草一木一坑一洼,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
哪里有被雨水冲出来的泥坑,哪里是这片竹林的捷径,哪里又能最快绕回杂役区,他闭着眼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他在竹影间七拐八绕,耳听得那两个巡逻弟子的脚步声在听雨轩门口转了一圈,骂骂咧咧了几句什么,随后便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那灯笼的火光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陆长生才敢从竹林的另一头钻出来,沿着偏僻的小道一路狂奔。
一炷香后,他终于回到了外门弟子居住的那片低矮平房。
推开自己那间破旧不堪的小柴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长生反手扣上门闩,整个人一屁股瘫坐在那张铺着干草的硬板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撞击着肋骨。
太刺激了。
这简直是在阎王爷的鼻孔里拔毛,嫌命长。
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柳师师肌肤那种细腻的触感,以及那滚烫得惊人的体温。
“练气五层。”
陆长生用力握了握拳,感受到经脉中那股充盈激荡的灵力,比之前的涓涓细流强横了数倍不止。
虽然今晚冒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天大风险,但这回报也是实打实的惊人。
以他这种下品杂灵根的资质,若是在外门按部就班地修炼,想要突破到练气五层,起码还得再熬个十年八年,甚至可能一辈子卡在瓶颈。
如今一夜之间,省却十年苦功。
“但这事儿还没完。”
陆长生眼中的热切渐渐退去,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今晚这是赚大发了,但明天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他忽然想到自己在那房间呆了那么久,身上肯定有不少残留,于是立马跑到小河边,将全身上下都清洗了一遍,衣服更是搓了一遍又一遍,深怕留下痕迹。
回到柴房,瘫坐在床沿,那股紧绷的弦稍微松下来,陆长生的鼻翼忽然翕动了两下。
这破柴房里常年混杂着霉味和干草味,可此刻,一股极淡却极具穿透力的幽香,正顺着此时还未完全平复的热气,从他的袖口和领口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这香味带着清冷梅花意蕴的檀香味,闻着清雅,却极其顽固。
“糟了。”
陆长生脸色大变,抬起胳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甩开手。
这是柳师师身上的味道。
若是明日顶着这一身香味去干活,怎么解释得清?
“真是百密一疏,光顾着跑路,差点忘了这茬。”
陆长生二话不说,又顺着记忆摸到小河边。
夜里的河水透着刺骨的寒意。
陆长生却顾不得那么多,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连鬼影都没一个后,便把自己扒了个精光,一股脑全扔进了水里。
“嘶。”
刚一下水,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全身,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点残留的旖旎念头瞬间被冻得烟消云散。
他抓起一把河底的细沙,也不管疼不疼,用力地在身上搓了起来。
从脖颈到胸膛,再到大腿,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直到搓得皮肤发红,隐隐作痛才肯罢休。
“洗掉,全都洗掉。”
陆长生一边哆嗦着一边念叨。
“什么红粉骷髅,这都是催命的符,留不得,半点都留不得。”
洗完之后换上了一套干的衣服。
然后又把今天穿了一身的衣服全部浸透了水,抡圆了胳膊往石头上砸。
啪!啪!
清脆的拍打声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吓得不远处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起。
陆长生吓了一跳,手里的动作连忙放轻了些,改为用那块粗石用力地揉搓领口和袖口。
“这女人的香粉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这般难洗。”
他把衣服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紧皱,那股幽香若隐若现。
洗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洗完后拿起来都闻一闻,怕是还有残留,然后又接着洗。
“再洗两遍,宁可洗破了,也不能留味。”
他咬了咬牙,又将衣服按进冰冷的河水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香味钻进了布料的纤维里。
他又抓了一把河泥糊在衣服上,宁愿一身泥腥味,也好过那要命的女儿香。
直到双手被河水泡得发白起皱,指尖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才停下动作。
陆长生拎起那件湿漉漉又皱巴巴的灰袍,借着微弱的月光反复查看着。
他又凑近深深吸了口气,确信鼻腔里充斥的只有河水的腥气和烂泥味,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再一次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摸回了柴房,把衣服挂在外面吸收灵露。
最后才回到坚硬的床上,不知不觉又想到了柳师师。
她醒来后会是什么反应?
那个随手写下的忘字,能不能真的骗过她?
若是她信了,以为是剑无尘回来过,那自然万事大吉,甚至会因为被心上人再次羞辱而更加心灰意冷,不会对外声张。
可万一她发了疯,非要冲上主峰去找剑无尘对质呢?
一旦剑无尘出关否认,那整个天剑宗都会被翻个底朝天。
到时候哪怕把那只手帕藏得再好,只要宗门肯下血本用留影回溯之类的法术,自己这只小虾米怕是连灰都不剩。
“不想了,想也没用。”
陆长生甩了甩脑袋,强行驱散了这些令人心焦的念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横竖都已经干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这种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透支,更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反噬。
他随手将那个要命的食盒塞到床底深处,合衣往那满是霉味的草铺上一躺。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听雨轩里那种淡淡的幽香,混杂着柴房的霉味,显得格格不入。
他在黑暗中咂了咂嘴,回味着刚刚那场荒唐的疯狂,眼皮越来越沉,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一觉直到天亮。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几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听雨轩那雕花的窗棂,将屋内原本昏暗暧昧的氛围搅得稀碎。
柳师师并未完全清醒,只当是昨夜那场荒唐大梦的余韵,便又迷迷糊糊地阖上眼,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沉沉睡去。
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了正午。
时日头高悬,屋内的光线亮得有些晃眼,柳师师才终于彻底醒转。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原本习惯性地想要去摸床头的暖炉,这十年来每日醒来她都要忍受那蚀骨的寒意。
可手伸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停了。
不对。
今日的身子,竟轻盈得不可思议。
往日那种纠缠在经脉里的阴冷寒毒,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这久违的温暖让柳师师愣在当场,紧接着,昨夜那疯狂的一幕幕画面如洪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昨晚。
黑暗中急促的呼吸,滚烫的胸膛,还有那近乎野蛮的索取。
那不是梦!
真的是无尘!他真的回来了!
“无尘?”
柳师师掀开锦被,顾不得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甚至顾不得那顺着肩头滑落的大片春光,她急切地转过头,目光在屋内疯狂搜寻。
空荡荡的。
偌大的听雨轩内,除了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半个人影。
没有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没有那个冷峻的面容。
只有满地的狼藉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疯狂........被撞翻的圆凳孤零零地倒在地上,桌上的茶具散落一旁,地上甚至还扔着几片破碎的布帛。
走了?
柳师师眼中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她赤着脚下了床,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却强撑着扶住床沿。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皱皱巴巴的中衣,领口敞开着,锁骨和胸口,乃至手臂上,都布满了一块块暧昧的红痕,这些印记是那么真实,那么刺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
“为什么。”
柳师师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不解。
“既然回来了,既然都要了我,为什么还要走?”
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指甲嵌入掌心,抠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
“你就这么讨厌见到我吗?连天亮都不愿意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哪怕,哪怕跟我说一句话也好啊。”
就在她哭得几欲昏厥之时,恍惚的视线忽然扫过了不远处的檀木圆桌。
那里,有些异样。
柳师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桌边。
桌面上,有一滩尚未完全干透的水渍。
因为屋内门窗紧闭,湿气不易散去,那用水指写下的痕迹虽然边缘已经模糊,干了大半,但依稀还能辨认出那苍劲有力的笔锋。
是一个字。
忘。
柳师师的身子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手扣住桌沿,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忘?
好一个忘字!
这就是你留给我的唯一一句话?
她嘴角扯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低语。
“忘,你是让我忘了昨晚的事?还是让我彻底忘了你这个人?”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那个字,却在指尖即将碰到水渍的瞬间停住了,生怕这一碰,连这最后一点痕迹都留不住。
“太上忘情,剑无尘,难道你已经真的忘掉一切了吗?包括你的夫人我吗?”
柳师师忽然仰起头,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横流。
“好狠的心啊!你要了我的人,解了我的毒,却要杀我的心!”
她挥舞着衣袖,却又在那一瞬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个忘字,哪怕到了此刻,她竟也舍不得毁掉他留下的哪怕一点点残忍的痕迹。
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床脚的阴影处。
那里有一抹不该存在的白色,被垂落的帷幔遮住了大半。
柳师师心头微颤,顾不得此刻的虚弱,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东西。
那是一方手帕,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普普通通的白色棉布,边角有些粗糙,上面用蓝线绣着一朵极其简单的云纹。
柳师师攥着那块手帕,原本激动期盼的眼神,在触碰到布料那有些发涩的质感时瞬间变了。
这手帕,不对。
剑无尘乃是一宗之主,平日里衣食住行皆是极品,哪怕是擦拭佩剑的帕子,用的也是上好的金丝云锦。
这种随处可见的粗布帕子,质地低劣,针脚虽然细密却透着一股廉价感,分明是宗门里发给那些外门弟子或是杂役使用的统一物资!
柳师师的瞳孔收为针尖大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惊悚的念头,缠住了她的心脏。
如果这帕子不是无尘的。
那昨晚的那个人,难道不是剑无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师师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都要停滞了。
如果不是剑无尘,那是谁?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深夜闯入宗门禁地,亵渎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是剑无尘,那自己昨晚。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喉头,柳师师捂着胸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是个极其传统且骄傲的女人,作为宗主夫人,她守身如玉这么多年,即便与丈夫分居也不曾有过半点逾越。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柳师师颤抖着手,将那块手帕举到眼前,试图找出一点点这是剑无尘随手所用的证据。
但这云纹虽然普通,样式却极为眼熟,确确实实是宗门低阶弟子常用的物件。
她闭上眼,逼迫自己去回忆昨晚黑暗中的每一个细节。
那个怀抱,那个人的气息。
虽然身形轮廓与剑无尘有几分相近,但此刻冷静下来细细回想,却破绽百出。
可昨晚在她身上游走的那双手,虽然也修长,却细腻温润,甚至有些柔软,根本没有那种粗砺的摩擦感!
还有那个吻。
剑无尘生性冷漠,即便是在十年前他们情意正浓时,他也从未有过那样生涩却又热烈的亲吻。
他的吻总是带着克制和疏离。
而昨晚那个人,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呵护,那种急切与温柔,绝不可能是修太上忘情道的男人所能拥有的!
柳师师脑海中最后那道幻想崩塌了。
“混账!”
她将手帕狠狠摔在地上,一张俏脸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真的不是他!
那个桌上的忘字,根本不是什么太上忘情的无奈,更不是让她忘却这段情缘。
而是那个奸贼留下来混淆视听的手段!
无尽的羞耻和愤怒填满了她的胸腔,快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
她堂堂元婴期大能,天剑宗的主母,竟然在走火入魔之际,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宵小之徒趁虚而入!
甚至,她还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夫君!
“我要杀了你!不管你是谁,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把你抽魂炼魄!”
柳师师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
周身灵力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暴涨,那一身恐怖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宣泄而出。
砰。
屋内那张昂贵的檀木圆桌瞬间化为齑粉,木屑纷飞,连带着周围的摆设也都被震得粉碎。
她双目赤红,提气就要冲出门去,恨不得现在就将整个天剑宗翻个底朝天。
但下一秒,她的脚步生生定在了门口。
不行。
这事绝不能声张。
一旦现在闹出去,她柳师师名节尽毁是小,天剑宗也会成为整个修仙界最大的笑柄。
更要命的是剑无尘。
那个疯子若是知道了有人在他闭关期间染指了他的夫人,哪怕只是为了维护道心和面子,他也会直接出关杀人。
到时候,整个宗门恐怕都要血流成河。
柳师师扣住门框,指甲嵌入木头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必须冷静。
必须暗中调查。
她吸了几口带着木屑味的空气,强行将那一身翻涌的灵力压了回去,眼中的癫狂逐渐被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所取代。
昨晚那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入禁地,肯定对后山的地形极为熟悉,甚至知道巡逻弟子的换班规律。
而且,那人修为应该不高。
如果是宗门内的长老或者高手,想要对她不轨,根本不需要等到她练功走火入魔才敢动手。
只有实力低微之人,才只能趁虚而入,行此苟且之事。
修为不高,熟悉地形,还能在戒备森严的巡逻队眼皮子底下溜走,又用着这种制式的手帕。
范围缩小了。
柳师师缓缓转过身,视线锁住地上那方脏兮兮的云纹手帕,那眼神阴冷得不像是在看一块布,倒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跑不掉的。”
她红唇轻启,声音低得跟从冰窖里渗出来的风一样。
“只要你身在这天剑宗,哪怕是躲在耗子洞里,我就算把你的皮完整地扒下来,也要把你揪出来。”
她吸了口气,强行抚平了脸上扭曲的恨意,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来人!”
一声冷喝穿透了门窗。
不过须臾,院外传来急促的碎步声。
两个身着青衣的年轻女子慌慌张张地跑进院子,也不敢抬头看屋内的一地狼藉,扑通一声跪在门外,瑟瑟发抖。
“夫人,有何吩咐?”
“昨晚。”
柳师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冷,听不出半点刚才失控的情绪。
“除了巡逻队,还有谁来过听雨轩?”
跪在地上的两个侍女悄悄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疑。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伏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禀夫人,昨晚前半夜一切如常,并未有人靠近,只有外门弟子陆长生,奉命来送过一次这一季的新鲜灵果。”
“陆长生?”
柳师师眉头微蹙,这个名字听着既陌生又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就是那个负责打扫后山青石长阶的杂役弟子。”侍女连忙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
“五行杂灵根的资质,入门都三年了,还在炼气二层晃荡,平日里就在杂役处混日子。”
柳师师眼眸微眯,一道寒光在眼底稍纵即逝。
一个外门废物?
五行杂灵根,那是修仙界公认的废柴体质,一辈子筑基无望的蝼蚁。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胆子夜闯禁地?又怎么可能有本事避开门口的禁制?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该在踏进院子的瞬间就吓得尿裤子才对。
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
但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哪怕再荒谬,也是唯一的线索。
他是昨晚除了巡逻队外,唯一出现在听雨轩范围内的活人。
“他人呢?”柳师师的声音骤冷下来。
“回夫人,这个时辰,他应该正在杂役处那边的林子里扫地。”
“去,把他叫来。”
柳师师修长的指尖在满是木屑的桌案残骸上轻轻一扣,发出一声脆响,她眼帘低垂,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极度危险的光芒。
“就说,我对昨晚送来的灵果甚是满意,有些话要问他。”
她顿了一下。
“顺便,本夫人要重重赏他。”
“是。”
两个侍女不敢多问,连忙叩首领命,匆匆退下。
待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师师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方被她揉得皱巴巴的手帕,嫌恶却又郑重地收入袖中。
她缓步走到幸存的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
面色红润,眼角含春,脖颈间甚至还残留着几抹淡淡的红痕,哪里像是走火入魔刚醒,分明就是一副刚承欢雨露后的娇媚模样。
哐当一声。
柳师师抓起台上的胭脂盒狠狠砸向镜面,铜镜未碎,胭脂却洒了一地,殷红如血。
她抬手,用袖口狠狠擦拭着自己的嘴唇,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嘴皮蹭破,那里还残留着昨晚那个人温热的触感,那是耻辱的印记。
“陆长生。”
她看着镜中有些狼狈的自己,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眼神怨毒。
“若真是你趁人之危,我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剑宗外门,杂役处。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陆长生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大扫帚,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地上的叶子。
他动作慢吞吞的,眼神也有些呆滞,看起来就是个还没睡醒的傻小子。
实际上,他的心脏正突突直跳,眼皮子更是跳得像是在蹦迪。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今儿个倒好,两只眼皮轮流值班,这是要发横财还是要原地升天?
“陆长生!”
一声娇叱从台阶上方传来,带着几分倨傲和不耐。
陆长生抬头,只见台阶上站着两个身穿青衣的内门师姐。
两人双手抱胸,下巴微扬,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那眼神跟看垃圾堆里的一条咸鱼没什么两样。
听雨轩的人。
陆长生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轰的一声砸了下来,砸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来得真快啊。
阎王爷点卯都没这么准时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扔了手里的扫帚,原本冷淡精明的五官瞬间归位,无缝切换出一副憨厚老实,甚至透着点清澈愚蠢的表情。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迎上去,腰背佝偻着,点头哈腰道:“哟,两位师姐好!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不知找师弟我有啥吩咐?”
“夫人传话。”
其中一个侍女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说是昨晚你送去的灵果不错,甚合心意,要赏你。”
赏我?
陆长生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这哪是赏,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昨晚那灵果盒子连盖子都没掀开,她吃空气觉得不错?
这摆明了就是鸿门宴,要把自己骗过去严刑逼供。
只要自己踏进那个门,一旦露出半点马脚,绝对会被直接切片研究,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夫人厚爱,弟子真是,真是诚惶诚恐啊!”
陆长生瞬间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怂包样,双手缩在袖子里微微发抖,抖得极其自然,频率堪比羊癫疯早期症状,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师姐,能不能容弟子回去换身干净衣裳?这一身灰扑扑的,又是汗又是土,怕污了夫人的眼,冲撞了贵人。”
“哪那么多废话?让你去就去!”
侍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柳眉倒竖。
“你是去领赏,又不是去相亲,还要沐浴更衣不成?快走!别让夫人久等!”
“是是是,师姐教训得是。”
陆长生唯唯诺诺地应着,缩着脖子,硬着头皮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他低垂着头,看似看着脚尖,实则大脑正在疯狂运转,逐帧复盘昨晚的行动。
手帕扔了,那是为了混淆视听。
字条是左手写的,笔锋完全不同。
脸蒙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声音用了变声术,苍老沙哑。
完美。
看似完美的救人做好事现场。
但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破绽。
唯一的漏洞,是触感。
昨晚为了帮柳师师梳理狂暴的灵力,他不得不贴身按摩推拿。
虽然当时柳师师神志迷离,走火入魔,但高阶修士的身体感知极其敏锐,是有记忆的。
尤其是那双手。
陆长生借着袖子的遮挡,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
虽然平日里拿着扫帚装模作样,但这双手因为修炼长春功常年灵气滋养,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得跟羊脂白玉似的。
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天天握扫帚干粗活的杂役的手。
这分明就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如果柳师师那个精明的女人要验手。
陆长生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之色。
怀疑一旦产生,罪名就已经成立了一半。
与其被动等待检查露出破绽,不如自己先把这条路给堵死。
只要对自己够狠,敌人就无路可走。
前方山道转弯处,路边生长着一片茂密的荆棘丛,那是铁棘草,枝条坚硬如铁,上面长满了倒钩般的尖刺,寻常野兽看见都要绕道走。
就是现在。
陆长生瞅准时机,脚下故意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狠狠一滑。
“哎哟卧槽!”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山林。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路边栽去,不偏不倚,一头扎进了那片带刺的荆棘丛里。
动作浮夸得像碰瓷现场,但摔也是真摔。
“怎么笨手笨脚的!”
前面的侍女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走个路都能摔跤,真不知道宗门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陆长生狼狈不堪地从荆棘丛里爬起来,头上挂着两片枯叶,满脸尴尬和讨好。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师姐!路太滑,这破鞋底也不争气,该死,真该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拍身上的土。
“嘶。”
那一双手伸出来的瞬间,两个侍女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应该完好的双手,此刻已经被荆棘那些锋利的倒钩划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掌心和手背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几根断裂的尖刺深深扎进肉里,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瞬间染红了袖口,看着都让人觉得钻心的疼。
“真晦气。”
侍女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行了行了,别拍了,越拍越脏,赶紧走,别让夫人久等,弄脏了听雨轩的地毯仔细你的皮!”
“是是,弟子知错。”
陆长生垂着头,卑微地应着,借着低头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到的冷冽弧度。
疼是真的疼,十指连心,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感直冲天灵盖。
但这伤,是保命符。
只要这双手烂了,那个细腻温润的触感就不复存在。
这一关躲过去了,就是血赚。
听雨轩的正厅内,死寂得有些吓人。
昨夜那场翻云覆雨造成的满地狼藉,此刻早已不见踪影,连地缝里的灰尘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博古架上的玉瓶摆放得端端正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一切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师师端坐在铺着雪狼皮的主位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青花茶盏。
她表情淡到了极致,眼帘微垂,让人完全捉摸不透这位元婴期大能此刻的心思。
陆长生刚一只脚踏进门槛,就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压在肩头。
那是一股只有高阶修士才能释放出的无形威压,虽然没有刻意针对,却足以让低阶弟子喘不过气。
“外门弟子陆长生,拜见夫人。”
没有任何犹豫,陆长生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结结实实,膝盖骨撞击地板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就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脑门贴着冰凉的地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柳师师没有立刻叫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厅里静得只剩下轻轻的杯盖刮擦茶碗的声音,叮,叮,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她轻抿了一口茶,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开始一寸一寸地在陆长生身上刮过。
从头顶那稍显凌乱的发旋,到紧绷僵硬的后背,再到满是黄泥和灰尘的鞋尖,没有任何遗漏。
最后,那道视线定格在了陆长生撑在地面的那一双手上。
那确实很难称之为一双完整的手。
鲜血顺着指缝溢出,在洁白的地砖上积了一小滩殷红,原本应该平整的皮肤皮开肉绽,几处甚至翻卷开来,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
柳师师挑剔的眉梢微微一动。
“手怎么了?”
她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让人不敢撒谎的威严。
陆长生身子一颤,声音里带着三分真实的痛楚和七分伪装的畏惧:“回夫人,刚才来的路上,弟子心里太激动,光顾着赶路没看脚下,一不留神就滚进荆棘丛里了。”
“哦?”
柳师师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起身,裙摆微动,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兰花幽香再次钻入陆长生的鼻腔。
昨晚,这股香味曾让他意乱情迷,在生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而此刻,这香味却像是无形的绞索,每吸入一口,都觉得肺叶隐隐作痛。
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精致绣鞋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把头抬起来。”
命令简短,不容拒绝。
陆长生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他尽量控制着面部肌肉,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足够茫然和局促。
他的眼神清澈,愚蠢,透着一种还没被修仙界的险恶污染过的纯真,那是标准的最底层炮灰才会有的眼神,甚至带着点刚入世的大学生那种清澈的懵懂。
柳师师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美眸试图透过这层皮囊看穿下面的灵魂。
看了许久,她心中的疑虑稍微淡了一些。
不像。
昨晚那个人的眼神,虽然在极力克制,但在那种特殊时刻,男人骨子里的那种侵略性和占有欲是藏不住的。
而眼前这个少年,眼里除了对权势的畏惧和对大人物的讨好,空洞得一眼就能望到底,多看他一眼这小子都会吓得尿裤子。
难道真的搞错了?
柳师师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但她是元婴修士,多疑早已刻进了骨髓里,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昨晚你送灵果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柳师师的语气森然,直接抛出了一道送命题。
这问题极毒。
若是说听到了,证明他在偷听,有嫌疑,该杀。
若是说没听到,昨晚她走火入魔动静那么大,这小子若说没听到就是在侮辱她的智商,还是该杀。
陆长生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迷茫,像在努力回忆。
“动静?弟子,弟子听到风铃声挺大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柳师师目光一凝:“还有什么?”
“好像有野猫在叫?”
陆长生缩着脖子,一脸纠结地说道。
“那猫叫得挺惨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发春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
“对,就像咱们村头到了春天那老猫叫唤一样,那声音太那个啥了,听得人心里痒痒。”
柳师师只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老血差点梗在喉咙口。
她那高冷淡漠的人设险些在这一瞬间崩塌。
发春的猫?
那是她痛苦时的呻吟!
她银牙咬得咯吱响,强忍着一巴掌把这小子拍成肉泥的冲动,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除了猫叫呢?有没有看到什么人?”
“没,没看到。”
陆长生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脸惊恐。
“那时候院子里黑灯瞎火的,风又大,阴森森的跟闹鬼似的,弟子放下食盒就赶紧跑了,多待一秒都怕被什么脏东西抓走吃掉。”
柳师师盯着他的脸,神识锁定着他面部的每一抹微表情。
但这小子的演技实在太自然了。
或者说,他整个人就散发着一种平庸到极致的气息。
那种深入骨髓的怂包样,让人觉得怀疑他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一种侮辱。
这么个废物,能有那样的胆色?
“把手伸出来。”
柳师师还是不放心,决定进行最后一道,也是最核心的验证。
陆长生闻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哆哆嗦嗦地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伤口还在渗血,看着触目惊心,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皮肤纹理。
柳师师嫌弃地皱了皱眉,并没有直接触碰那些伤口,而是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极其快速地搭在了陆长生手腕的脉门上。
一道冰凉霸道的灵力瞬间冲入陆长生的经脉。
探查修为,检测灵气。
这一刻,陆长生的心脏收缩到了极致,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昨晚因为双修,他刚突破到练气五层,体内甚至还残留着一缕从柳师师那里吸来的极其精纯的元阴之气。
一旦被查出来,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万幸,苟道中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早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疯狂运转长春功里自带的龟息术。
这门平日里用来装死的鸡肋法术,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将那股异种灵气压制在丹田的最深处,用一层层驳杂的灵气将其包裹,同时把表面的修为伪装成了最不起眼的练气三层巅峰。
柳师师的一缕灵力在他体内迅速游走了一圈。
经脉杂乱且狭窄,灵气稀薄得可怜,确实是练气三层的水准,而且看这灵气的驳杂程度,资质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点废。
体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高阶修士的气息残留,更没有那种狂暴的寒毒迹象。
柳师师收回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块丝帕擦了擦指尖,眼底闪过一缕失望。
看来,真的不是他。
也是,自己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区区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杂役,体内经脉狭窄得不像话,怎么可能帮自己压制住元婴期的恐怖寒毒?
那种狂暴的能量,别说是双修,就是稍微溢出一点,也会让他这种蝼蚁瞬间被撑爆,炸得连渣都不剩。
既然不是这个小杂役,那昨晚到底是谁?
柳师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难道真的是无尘?或者是某个潜入宗门的顶尖高手?
若是后者,对方图什么?
图她的身子?还是图宗门的秘宝?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乱撞,柳师师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再次垂下眼帘,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长生,只觉得这副窝囊废的样子格外碍眼。
“行了。”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原本凌厉的语气中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既然手受伤了,也没法干重活,这原本给你的赏赐,就换成金疮药吧。”
“你去账房领两瓶上好的回春散,把伤养好了再来当差。”
“下去吧。”
听到这话,陆长生脑袋在青石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谢夫人赏赐!谢夫人大恩大德!弟子,弟子这就告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发颤,甚至带了点哭腔。
陆长生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那个五体投地的跪姿,手脚并用地向后挪了几步,直到快退到门槛处,才狼狈地爬起身。
他躬着身子,肩膀缩着,急匆匆地就要跨出门槛。
就在这一只脚刚迈出去的瞬间。
“慢着。”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陆长生的后背瞬间僵硬,全身的血液好像停止了流动。
但他立刻控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极力维持着那种因恐惧而迟钝的模样,缓缓转过身来。
厅堂内,光线有些昏暗。
柳师师并没有看他,而是漫不经心地从袖口中拈出一物。
那是一块带着云纹的素色手帕。
“这块手帕,是你的吗?”
柳师师两根手指捏着手帕的一角,轻轻晃了晃,目光瞬间锁定在陆长生的脸上,不想放过他任何一抹表情的变化。
陆长生眯起眼睛,借着门口的光亮看清了那东西。
他的瞳孔在极深处微缩了一瞬,但面上却露出一副憨厚而迷茫的神色。
这最后一道鬼门关,终于来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甚至可以说,他在赌这一刻。
“回夫人。”
陆长生上前两步,探着头仔细辨认了一番,随即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
“这确实是弟子的手帕。”
柳师师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一股森然的杀气弥漫开来。
竟然承认了?
“既然是你的,为何会在我的卧房里?”
柳师师的声音冷得跟冰渣子似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陆长生的骨头上。
“昨晚,你不是说没进屋吗?”
这一问,若是回答不好,便是人头落地。
陆长生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惊愕,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卧房?不可能啊!借弟子一百个胆子,弟子也不敢进夫人的卧房半步啊!”
他拍了拍胸脯,满脸委屈。
“昨晚弟子只是把食盒放在了正厅门口的台阶上。”
他挠了挠头,目光在那手帕上停留了片刻,忽然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哟!我想起来了!”
陆长生一脸懊恼地说道:“昨晚风大,弟子送完食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出了一身冷汗,就掏出手帕想擦擦。”
“结果刚拿出来,一阵妖风刮过来,手帕没拿稳,直接就被吹跑了!”
说到这里,他还绘声绘色地比划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黑灯瞎火的,院子里又阴森得紧,弟子找了一圈没找着,心里又怕那惨叫的野猫,就不敢多留,赶紧跑了。”
他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难道是被那阵风直接吹进夫人房里去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荒诞,却又有着诡异的合理性。
昨晚的风,确实很大,吹得窗棂都呼呼作响。
而且那手帕是在床脚的角落里发现的,如果真的是被狂风卷进去,一路滚落到角落,并非没有可能。
柳师师眯着美眸,盯着陆长生。
她在权衡。
一边是此人就是昨晚那个胆大包天的狂徒。
一边是这只是一个巧合。
如果是前者,意味着她柳师师,堂堂元婴期大修士,竟然被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弟子给玷污了。
如果是后者,昨晚那个男人,可能是一个神秘莫测的高手,甚至可能是某位仰慕她的大能。
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比起承认自己被一个废物睡了,她潜意识里更愿意相信这只是一个意外。
陆长生此时虽然低着头,但他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正在慢慢变得柔和。
他在赌,赌柳师师的高傲,赌她的自尊心不允许那个奸夫如此低贱。
大厅里陷入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铃还在发出细微的声响。
良久。
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意,终于慢慢散去。
“原来如此。”
柳师师淡淡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搓,一缕幽蓝色的火焰凭空跃起。
那块云纹手帕在火焰中瞬间卷曲发黑,眨眼间便化作了一缕飞灰,飘散在空气中。
“以后做事小心点,别丢三落四的,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柳师师转过身,不再看他。
“滚吧。”
“是,是!弟子告退!”
陆长生如蒙大赦,再次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听雨轩的大门,穿过那条长长的回廊,直到转过一个弯,彻底离开了柳师师神识覆盖的范围,陆长生才脚下一软,差点扶着墙根滑下去。
背后的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衫,被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好险。
刚才哪怕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破绽,哪怕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现在的他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甚至有些微微变形的手掌。
为了圆那个练气低微胆小怕事的谎,他对自己下手极狠。
但这伤受得值,这双手,就是洗脱嫌疑最有力的铁证。
回到那个破旧的杂役弟子住处,陆长生关紧门窗,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找出金疮药,咬着牙给自己上药包扎。
药粉洒在伤口上,钻心的疼。
但这疼痛让他感到清醒,感到真实。
“这几天得低调点,绝对不能再引起她的注意。”
陆长生看着缠满纱布的双手,暗暗告诫自己。
虽然今天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但柳师师这种女人疑心病重得很,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伸出手来试探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陆长生表现得就像是宗门里千千万万个普通杂役一样。
扫地,吃饭,睡觉,打坐修炼。
除了将修为压制在练气三层,不显露分毫,其他一切如常。
他甚至还会像以前一样,为了几个铜板和食堂的胖大婶讨价还价,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而听雨轩那边,也再没有传唤过他,一切看上去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仅仅维持到了第五天。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一声厚重而悠长的钟鸣便撞碎了天剑宗的寂静。
咚,咚,咚。
那是召集钟。
钟声层层荡开,回响彻九霄。
在天剑宗,除非发生宗门存亡级别的大事,否则这口古钟绝不会轻易敲响。
紧接着,一道夹杂着威严灵压的声音,传遍了宗门内的每一个角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弟子,立刻前往演武场集合!不得延误!”
原本井然有序的宗门瞬间躁动起来,无数流光从各个山峰升起,朝着演武场汇聚。
陆长生混在杂役弟子的人堆里,尽量缩着脖子,让自己看起来毫不起眼,随着人流涌向那个巨大的广场。
到了演武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只见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高层长老此刻皆面色肃然地站在高台之上,而此时此刻,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正中间那张铺着玄色兽皮的大椅上坐着的人。
柳师师。
她今日并未着素衣,而是换上了一袭繁复华贵的紫色宫装,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雍容到了极点,也冷艳到了极点。
她凤眸微垂,冷若冰霜地俯视着台下乌压压的弟子,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令人胆寒的审视。
“这是要干什么啊?”
陆长生旁边一个弟子压低了声音。
“谁知道呢,这么大阵仗,我入宗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另一个弟子接话。
“听小道消息说,好像是宗门里丢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正在抓贼呢。”
陆长生夹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脏不争气地重重跳了两下。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丢宝贝?
怕不是在找那个偷心又偷人的贼吧?
果不其然,高台上一位身穿刑律堂服饰的执法长老大步跨出,目光扫视全场,大声喝道:“肃静!”
待全场鸦雀无声后,他才冷冷开口。
“近日,宗门禁地察觉有外人潜入的痕迹,此事关乎宗门安危,不容有失!”
“为了排查隐患,今日需对所有在宗弟子进行逐一排查!”
排查?
又是排查?
陆长生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
这哪里是为了宗门安危,分明就是柳师师不死心!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我的好夫人,您怎么就这么执着?
这种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地当做被狗咬了一口,或者是做了一场春梦不好吗?
非要这么不死不休,真把人揪出来,您的面子往哪搁?
陆长生微微眯起眼睛,透过攒动的人头,看向那位执法长老的手中。
那里托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淡淡荧光的奇特石头。
“此乃问心石。”
执法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凡心中有鬼,对宗门不忠,或是近期行止诡秘者,手掌触碰此石,石头便会变红示警。”
他环视一圈。
“现在,所有男弟子,按队列依次上前测试!”
听到问心石三个字,陆长生心里往下一沉。
这玩意儿在修仙界不算什么稀世珍宝,但也颇为难缠。
它虽然做不到传说中的读心术那般变态,但却能极为敏锐地感应到修士的情绪波动和谎言。
若是待会儿问一句你那晚去没去过后山听雨轩,只要自己心跳稍微快半拍,或者有一点紧张,这破石头绝对会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这柳师师,简直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啊。
队伍开始缓缓蠕动,几千名男弟子排成了一条长龙,气氛凝重得像是去刑场。
陆长生排在队伍中间,脑子开始飞速运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办?
这问心石可不好糊弄。
“下一个!”
前面的测试进行得很快。
大多数弟子摸上去,石头只是微微发亮,或是毫无反应。
但也偶尔有几个倒霉蛋,手刚放上去,石头就红光大作。
“冤枉啊长老!弟子只是偷吃了厨房两个灵果!”
“带下去审!”
“长老饶命!弟子真的只是把那个女弟子的肚兜,啊!”
看着那些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破事儿被拖走审问的倒霉鬼,陆长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越来越短,那个可怕的时刻终于还是要来了。
轮到陆长生了。
高台之上,柳师师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抚弄着指甲,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然而,当陆长生从队伍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抚弄指甲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那道冰冷的视线,瞬间锁定了他。
她在关注他。
即使那天陆长生的表现毫无破绽,但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女修的直觉,有时候可怕得不讲道理。
陆长生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迈着略显僵硬的步子走上高台。
面前的执法长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缠满纱布的手上,眉头一皱:“手怎么了?”
陆长生垂下眼帘,声音显得有些畏缩:“回长老,前几日摔伤了手。”
“哼,笨手笨脚的废物。”
执法长老不屑地冷哼一声,不耐烦地指了指桌上的石头。
“把手放上去,别磨蹭。”
“是。”
陆长生伸出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右手,掌心贴上了那块冰凉刺骨的问心石。
一瞬间,所有的喧嚣离他远去。
执法长老盯着他的眼睛,厉声喝问,用上了几分震慑神魂的音波功:“你可曾做过对不起宗门之事?!”
这问题问得很宽泛,也很刁钻。
如果是问你有没有去过听雨轩,陆长生必死无疑。
但问的是有没有对不起宗门。
这一瞬间,陆长生的大脑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冷静状态。
他在心里对自己疯狂咆哮:那可是元婴期的大能,是宗主夫人!如果我不救她,她就会走火入魔而死!
我那是舍身救人!
我那是在挽救宗门的顶级战力!
这是大功一件!
这是天大的功德!
我何错之有?
我对得起天地良心,更对得起宗门!
“没有。”
陆长生微微抬起头,迎着高台上几道锐利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
他的眸底一片清澈,刚才那番话回答得斩钉截铁,连尾音都不带半分颤抖,字里行间甚至透出一股令人信服的正气凛然。
广场上,几千名弟子的窃窃私语声停了下来,全场陷入一片死寂。
无数双眼睛盯着台中间那块半人高的问心石。
静默中,那块灰扑扑的问心石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石头表面微微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柔和而纯净的白光从石缝中丝丝缕缕地绽放出来,将陆长生稍显苍白的脸庞映得透亮。
通过。
看到那抹白光亮起的瞬间,陆长生整个人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背后的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悄无声息地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问心石的判定机制,果然有致命的漏洞。
它根本无法探查客观发生的既定事实,它所能感应的,仅仅是受测者的主观认知。
换句话说,只要自己从心底里催眠自己,坚信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善人,那块破石头充其量就是个会发光的摆设。
高台正中的那把雕花太师椅上,柳师师单手支着下巴,涂着丹蔻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看到那道毫无杂质的白光,她原本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些许,但随即,一抹失望与懊恼又爬上了眉梢,将她好看的眉头蹙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真不是这小子?
柳师师心底暗自盘算,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那晚的动静,真的只是一阵夜风恰好把那方手帕吹进了屋里?
如果是这样,那晚躲在暗处的男人,到底是谁?
站在一旁的执法长老察言观色,见柳师师神色转冷,便没了什么耐心。
他挥了挥宽大的袖袍,对眼前这个手部残疾,资质更是烂到掉渣的外门弟子满脸嫌弃。
“行了,既然问心石亮了,就说明没问题,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了,赶紧滚蛋,把位置让给下一个!”
“是,多谢长老。”
陆长生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躬身行了一礼,低垂着脑袋,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几乎要了他半条老命的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脚跟刚刚转过去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问心石前,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此刻危机解除,放松之下导致了心神短暂的失守。
又或许,是因为此刻他距离高台之上的柳师师实在太近,近到身体本能地受到了她身上那股浩瀚元婴期气机的无形牵引。
陆长生只觉得丹田最深处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股原本被他压制在角落的柳师师残留灵气,忽然间在气海中剧烈躁动起来!
那可是元婴期大修士的精纯灵力!
哪怕仅仅是一缕微不足道的残留,对于现如今只有练气期修为的陆长生而言,也是根本无法消化的穿肠毒药,更是绝对不能见光的铁证!
此刻,这股灵力竟然有了自我意识一般,想要冲破陆长生设下的层层经脉封印,去呼应它就在不远处的真正主人!
不好!
陆长生原本因为过关而稍微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颊瞬间煞白,瞳孔在刹那间剧烈收缩。
这股气息若是泄露出一星半点,别说旁边那敏感至极的问心石会直接炸碎,就凭高坐在几丈之外的柳师师,绝对能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内,感应到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本源灵力!
到了那个地步,他连张嘴的机会都不会有,就会被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一掌拍成一滩肉泥。
千钧一发之际,陆长生狠咬牙关,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凶悍的狠戾之色。
没有半点犹豫,他发力,上下颚重重合拢,牙齿毫无保留地切入舌尖。
一股钻心的腥咸剧痛瞬间直冲脑门,将他原本因为灵力乱窜而有些涣散的神智生生撕扯清醒。
借着这股剧痛激发的瞬间爆发力,他没有去试图疏导那股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的元婴灵力,而是强行逆转了体内正在运转的长春功。
他近乎粗暴地调集起自己丹田里那少得可怜的微薄灵力,将它们揉成一团,不管不顾地朝着那道外来气息狠狠撞了上去!
距离太近了,台下是几千双眼睛,台上是结丹期的执法长老和深藏不露的柳师师。
陆长生咬住后槽牙,牙根几乎要嵌进牙龈里,口腔中弥漫开一层又咸又腥的铁锈味道,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他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更遑论从容不迫地将体内那道暴走的气息缓缓压制。
哪怕只慢上一个呼吸,那股属于别人的本源气息便会倾泻而出,暴露得一干二净。
唯一的活路,就是把这股快要掀翻天灵盖的狂躁拿命顶回去!
在自己经脉深处故意引爆灵力,以冲撞制造瘫痪般的混乱,这种事情只有发了疯的人才干得出来。
等于是自己拿刀在五脏六腑上豁口子,一条腿已经迈进了鬼门关。
可他别无选择。
陆长生倒转丹田灵气,两道强弱天差地远的力量在毫无屏障的胸腔内狠狠对撞。
“噗!”
没有一丝一毫的缓冲余地。
陆长生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成了一团,随即狠狠拧绞。
那剧痛来得太猛,他的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嗓子眼深处一股滚烫的腥甜翻涌上来,伴随着脏腑碎裂般的撕裂感。
他终究没能撑住,嘴一张,一大口鲜血便喷涌而出。
殷红的血点零零散散溅落在面前灰扑扑的石台上,正午的日头毫不留情地照下来,把那些血迹映得触目惊心。
血雾在空气中缓缓弥散,裹挟着一股浓稠的腥气铺天盖地。
他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两下,眼前的广场和石台以及黑压压的人头全部开始扭曲旋转。
所有声响都在耳畔急速退去,只剩下一片尖利的嗡鸣占据了整个脑壳。
随后他就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这是怎么一回事?!”
站得最近的执法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了一跳,满脸纵横的皱纹在一瞬间拧成一团,老脸煞白。
他本能地向后急退一大步,鼓荡的袖袍扫翻了旁边的铜香炉,铛的一声脆响被嘈杂声淹没。
他颤巍巍伸出手指指着地上那副不知是死是活的模样,嗓音尖锐得变了调。
“这小子方才还好好地答着话,怎么无端端吐了这么多血,人就倒了?!”
台下原本被长老威压镇住的人群顿时再度炸开了锅。
数千名外门弟子瞪大眼睛盯着石台上那摊刺目的鲜红,起先还压着声的窃窃私语不过三息便膨胀成嘈杂的喧嚣,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乱响。
就在陆长生的后脑勺即将重重砸上冰冷坚硬的石板的刹那,高台上方那把太师椅上的人影凭空消失,一道紫色残影坠落。
快到了极处,空气都来不及合拢,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爆鸣。
一缕清冽幽深的冷香扑面砸来,蛮不讲理地将石台上原本弥漫的汗味和浓烈血腥气统统碾压殆尽。
柳师师已经不在高台上了。
她的身形无声无息,出现在陆长生身侧。
她没有伸手去接去扶,而是五指一收,直接攥住了他正在急速坠落的手腕,力道极重,骨节几乎嵌进他的腕骨。
两根修长白净的指头搭在他的寸关尺脉位上,手法干脆凌厉。
那一瞬间,尽管陆长生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昏死的深渊,他的身体还是从头皮到脚底绷成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那是一种深嵌在骨髓最深处的恐惧,连胸腔中微弱的呼吸都停了。
柳师师浩渺的神识毫无怜意,蛮横至极地探入他的经脉之中。
然而此时此刻,陆长生体内的经脉早已是一片惨烈得不堪入目的废墟。
经络被犁过无数遍,残存的灵力在破碎的脉道中四处乱窜横冲直撞,到处是撕裂的豁口和横流的血气。
正是因为这种近乎玉石俱焚的自残,那道原本属于柳师师的微弱气息已经彻底淹没在了这一片狼藉之中。
片刻之后,柳师师那双凤眸里,极快地划过一缕疑色。
她缓慢地松开了扣住陆长生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任由对方的手臂软软垂落在地。
“经脉逆行,气血攻心。”
她垂下眼睫,目光牢牢钉在地上这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年轻面孔上,薄薄的红唇微微翕动。
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
“这症状,怎么倒有几分像是被高阶修士的威压硬生生震碎的脉象?”
柳师师看着倒在石板上纹丝不动的陆长生,秀致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人的脉象乱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乍一探查似乎受了足以致死的重创,五脏错位和经脉断裂,换成任何一个寻常修士怕是早已当场气绝。
可偏偏就是在这摧枯拉朽的混乱废墟最深处,竟还蛰伏着一口顽强到近乎执拗的生机。
这一口气若有若无,却以某种极其隐秘的方式护住了心脉根基,使它没有真正断绝。
山巅的风夹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从石台上呜咽而过,掀动她紫裙的裙角猎猎作响。
执法长老这才回过神来。
他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再抬头瞄了一眼柳师师,咽了一口唾沫,随即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凑了上去。
他微微佝偻着腰背,将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您看,这小子该如何处置?好端端地突然吐血昏厥,莫非是遭了问心石的反噬?”
他偏过头去,眯起那双浑浊泛黄的老眼,将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陆长生从头到脚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鲜血从嘴角淌下,蜿蜒着渗入石板间的缝隙。
那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看这架势一时半刻倒还死不了。
然而这副面如金纸的惨样跟刚从棺材板底下拖出来的死尸也没什么分别。
执法长老的眼神悄然起了变化,最初那层慌张褪去之后,浮上来的是一种在宗门摸爬滚打数十年沉淀下来的老辣与阴沉。
他将花白的眉毛拧到了一处,嗓音又压低了几分,身子再往前倾了半寸。
“还是说,这小子方才应答之时存了侥幸之心?当着问心石的面撒了谎,硬撑着想蒙混过去,结果被天道察觉,遭了惩戒?”
这番话说得算不上多轻,周遭几个离得近的执法弟子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里。
众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几分心领神会的意味。
在问心石前撒谎,那可不是什么小事。
轻则经脉倒流和灵基动摇,重则七窍出血,当场殒命。
这种惨烈的前例在天剑宗的典籍卷宗中记载得一清二楚,桩桩件件皆有据可循。
倘若这个杂役弟子当真是因为说了假话而遭到反噬,那今日这件事的性质就全然不同了。
柳师师没有立刻作答。
她只是垂着眼,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陆长生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上,沉默了数息。
山风从峰顶席卷而下,掀起她鬓边几缕散碎的青丝,拂过冷白的面颊。
那双凤眸深处翻搅着某种极为幽深的暗流,站在一旁的执法长老只瞥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便觉后脊一阵阵发寒,连大气都不敢喘。
“并非反噬。”
四个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柳师师缓缓直起身来,素白的手指微微一抬,不紧不慢地拂了拂宽袖袖口上一片并不存在的浮尘。
执法长老怔了一下,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人事不省的陆长生,语调已经完全回到了那种惯有的清冷与寡淡之中。
“他这副底子,烂透了。”
她开了口,声量不高不低,刚刚好够让台上的几位长老和站在近旁的执法弟子听个清楚。
“常年待在杂役处那种鬼地方,吃的什么穿的什么,你们心里应当比我更有数。”
她顿了一下。
“只怕连最下品的补气丹都没摸着过几回,根基虚浮得像沙地上的危楼,经脉里那点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执法长老赶忙点头称是。
杂役处是个什么光景,天剑宗上上下下哪个不晓得。
名义上挂着个弟子的头衔,实则跟山脚下那些给大户人家劈柴担水的苦力毫无二致。
“方才被带上台来当众讯问,台下数千人盯着他瞧。”
柳师师微微侧了侧头,清冷的目光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上一扫。
“他一个连这等阵仗想都没想过的底层杂役,心神剧荡之下,本就已乱了方寸。”
语气平平淡淡,甚至隐约带着一缕极淡的不耐。
“再加上他那一星半点的修为,根本扛不住问心石法阵长时间的灵压渗透。”
“就这么个底子的人,在问心石上挺了那么久,气血翻搅错乱,经脉不堪重负,生生被那股灵压震得昏死过去,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最后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执法长老听罢,一直绷得死紧的老脸终于舒展开来。
他如释重负般连点了好几下头,摆出一副茅塞顿开的表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老朽一时糊涂,竟没想到这一层,倒是让夫人费心了。”
说着他悄悄抬了一下眼皮,小心翼翼地往柳师师面上瞟了一眼。
见那张绝美的面庞上既无不悦之色也无深究之意,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陆长生在天剑宗是个什么身份,在场上千号人心知肚明。
五行杂灵根,资质低劣到了连最末等的挂名弟子都不够格的地步。
这等人莫说站到问心石上去了,便是叫他在演武场边上多杵一炷香的功夫,被哪个高阶弟子释法时溢出来的余波随手一扫,怕也要两眼发黑。
问心石上的法阵柔和温厚倒是不假,可那是对炼气八层以上才能稍微有些抵抗力的修士而言,普通人最多几息就会反噬吐血。
陆长生就是这种底子烂到了泥土里去的废物杂役,长时间暴露在法阵灵压的持续笼罩之下,加之当众受审的紧张慌乱,引得气血逆冲乃至于当场昏厥,实在算不上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台下的议论声依旧没有断过,只不过先前那种惊诧疑虑的调子已经渐渐变了味道。
“一个杂灵根的废物被推上问心石,不吓尿裤子都算他胆子大了。”
“说可怜也是可怜,不过转念想想,他若真跟这案子脱不了干系,那可怜也可怜不到哪里去。”
“行了行了,人都昏过去了,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七嘴八舌的议论碎成一片,混在呜咽的山风里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地飘上台来。
没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也没有人生出半分疑窦。
这个解释四平八稳,堂堂正正地堵住了台上台下几千张嘴,也滴水不漏地替宗门当众审问的体面保了个周全。
一个杂役弟子根基太烂体质太弱,在问心石的灵压底下撑不住昏了过去,天经地义,不值一提。
但只有柳师师自己知道,在她那片波澜不兴的平静湖面底下,此刻到底压着怎样的暗涌。
她的面色自始至终无懈可击,连一抹多余的表情都不曾泄露。
可那双被浓长的眼睫遮蔽住的眸子,在掠过陆长生裸露在外的手腕时,瞳孔极快极短促地微缩了一瞬。
经脉逆行,气血攻心,五脏六腑尽数错位,周身上下的脉络搅碎成一锅无法辨识的烂泥。
这等程度的内伤造成的混乱,的确足以将任何细微到极致的异常痕迹淹没殆尽。
哪怕她以元婴修士的神识逐寸逐寸地搜刮碾压过去,在那样一团血肉模糊的废墟残骸之中,也确确实实摸不到任何一缕能够据以为证的痕迹。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然而元婴修士的直觉,从来都比肉眼所见更为锋锐。
那种直觉不讲道理,不需要证据,它就是一根扎在心口上的细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柳师师垂下眼帘,最后看了陆长生一眼。
山风吹开他散落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苍白到几乎像一张纸的面孔。
五官安静而脆弱,昏迷中毫无设防,看上去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推来搡去,毫无还手之力的可怜人。
她收回了目光。
“把人抬下去。”
那声音已然恢复到了那种例行公事般的冷淡里。
“送去药堂,找个手脚还算过得去的执事给他瞧瞧,灌两副汤药,能喘气就接着喘,喘不动了也是他自己的命数。”
她微微扬起下颔,那截颈子白得刺眼。
目光越过台下乌泱泱的人头,越过层层叠叠的殿阁楼宇,落在天际线上那一道远得看不真切的青色山影上。
“别让他死在问心台上,白白脏了这块地方。”
顿了一顿。
“晦气。”
最后这两个字从她微启的唇间轻飘飘地坠出来。
执法长老赶紧躬身应了一声,旋即朝身后两个执法弟子急急使了个眼色。
两人领命上前,一左一右弯腰架起瘫软在地的陆长生,那身子轻飘飘的,拖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两个弟子脚步麻利,架着人很快便往台阶下方去了。
柳师师已经转过了身。
她的背影笔直而孤冷,紫色的衣袂在山风里徐徐展开又合拢。
她拾级而上,每一步都不疾不徐,裙摆拖过石阶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走到那张黑檀太师椅前,转身,落座,理袖,端正坐姿,所有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风过无痕。
“遵命,夫人。”
两名执事堂的弟子立刻上前应命。
这两人平日里在宗门中惯会察言观色,方才见这名不见经传的杂役惹得夫人亲自下台,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深藏不露的角色。
如今听闻这人不过是个连灵压都承受不住的废物,他们眼底那仅存的一点忌惮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们嫌弃地皱着眉头,生怕脏了自己的宗门道袍,只得小心翼翼避开地上那滩泛着腥气的血迹。
左边那人粗鲁地扯住陆长生的衣领,右边那人则随意架起他的一条腿,动作十分随意。
两人就这么架起昏迷不醒的陆长生,快步朝台下走去。
一路上那无力下垂的手臂不时磕碰在粗糙的石阶边缘,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不过无人在意这个底层的死活。
喧闹的问心台渐渐安静下来,台下聚集的众人见查问有了定论,也知道没热闹可看,纷纷压低声音,三两成群散去。
“没事,继续。”
柳师师的声音并不大,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根底。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生生钉住了正欲退散的人潮。
乱哄哄的窃窃私语瞬间卡在喉咙里,原本松散开来的队伍再度僵硬地聚拢成排。
执法长老原本正皱着眉头盯着地上那滩血迹,闻言浑身一激灵,赶紧转过身,挺直了腰板。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立刻挤出一副不容分说的威严做派,冲着台下如惊弓之鸟般的众弟子怒喝出声。
“都没听到夫人的吩咐吗?乱哄哄的成何体统!一个个都把规矩排好,下一位!”
排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个身形干瘦面皮蜡黄的弟子。
冷不丁被长老那带着灵压的嗓门一吼,这弟子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着,双腿打着摆子一步步往问心台正中央挪去。
刚才陆长生留下的那滩腥红血迹还未干透,就横在他脚尖前几寸远的地方。
暗红色液体在山风中泛着微光,那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直往他鼻腔里钻,刺得他眼皮狂跳。
他缩着脚尖,生怕自己沾上一点。
执法长老站在法阵边缘,手里托着那面幽光冷冽的问心镜,目光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干瘦弟子。
“看着它!老实交代,你可曾做过半分对宗门不利的勾当?若有半句虚言,神魂俱灭!”
干瘦弟子牙齿得得作响,冷汗顺着额角蜿蜒流下,砸进眼睛里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敢去擦,只盯着那面毫无波澜的镜子,结结巴巴地从干涩的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
“没,没有。”
问心镜毫无动静,镜面依然倒映着天际的灰白云层,连一点异样的灵光都不曾闪现。
长老等了片刻,随后不耐烦地一挥宽大的袖袍。
“行了,下去,下一位!”
那干瘦弟子先是一愣,紧绷到极点的肩膀垮塌下来。
紧接着,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从他那张蜡黄的脸上炸开,五官因为激动而扭曲在一起。
他竟不顾场合地手舞足蹈起来,双臂在空中乱挥,嗓音尖锐得变了调。
“没事!我没事!哈哈哈!”
“滚下去!”
执法长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毫不留情地一记袖风甩了过去。
强劲的气流将那弟子吹得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
“大惊小怪的窝囊废!方才不过是那杂役自身根骨太差,连这问心台最基础的灵压都受不住,纯属他个人的缘故!”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再敢在台前大呼小叫扰乱秩序,老夫现在就叫执法堂按宗规处置了!”
干瘦弟子被这一通怒吼吓得缩起了脖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成谄媚的干笑,连滚带爬地顺着石阶逃下了高台。
“磨蹭什么?继续!下一个!”
长老阴沉着脸,继续催促着下方那些缩着脖子的众人。
后续的问心环节在长老严厉的督促下有条不紊地推行着。
人头攒动,一个接一个面带菜色的弟子硬着头皮迈上石阶,重复着那几句干巴巴的千篇一律的问答。
有人声音发颤,有人满头冷汗,但问心镜却始终平静。
坐在后方太师椅上的柳师师甚至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只是单手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青色山影。
过了一会,柳师师独自一人走到了高台的边缘。
此处的山风比方才更急了些,夹杂着几分料峭的凉意,风吹得她宽大的广袖猎猎作响。
她眯起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眸,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白玉栏杆,长久停留在陆长生被逐渐抬远的背影上。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彻底转入一条偏僻的小径,她眼底深处原本被强行压抑的情绪才再次翻滚不定。
那目光幽深难测,里面酝酿着足以将人吞噬的暗流。
“陆长生啊陆长生。”
她在心底反反复复咀嚼着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
一个处在宗门最底层的蝼蚁,一个连记名弟子名额都捞不到的废物。
就是这样一只随手便能碾死的虫子,此刻却成了扎在她心头最深处的一根毒刺。
那两片涂着丹蔻的红唇微小地牵了牵,扯出一个透着刺骨寒意的冷笑。
真的只是个普通的五行杂灵根吗?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方才神识探入那具残破躯体时所看到的景象。
太干净了,那种干净根本不像是自然崩坏的结果。
就算他的底子烂到了极点,在问心石的那点微末灵压下,也顶多是头晕目眩和气血翻涌,严重些不过是吐出几口心血罢了。
怎么可能弄到经脉尽碎和五脏移位这般凄惨的地步?
方才指尖搭上他手腕时探查到的那股混乱,此刻静下心来细细回味,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她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那毁灭性的脉象,分明透着一股极其狠厉的自残意味。
他是在借着这般破败的血肉废墟,将那些原本可能残留下来的蛛丝马迹,连同那点可怜的生机一起,硬生生搅成了浑浊不堪的死水。
“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你,那你这废物藏得可真够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