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你,那你这废物藏得可真够深的。”
呼啸的山风从重叠的峰峦间灌过来,柳师师细长的紫金护甲不知不觉间已深陷入掌心的软肉里。
微细的刺痛感一点点地蔓延开来,但这肉体上的微末痛楚,非但没让她心头的躁动平复,反而让她那双狭长凤眸中酝酿的森寒越发浓重。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
若是那晚侵犯自己的人真的是这等底层的杂役,那对她这位元婴期大修士,对她这受万人敬仰的宗门贵妇而言,那简直比杀了她还要恶毒千百倍的亵渎!
“不,叫你废物都是侮辱了这个词。”
她凝视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在心头一字一顿地冷嗤。
“应该叫你这个卑劣至极的小人。”
若他真只是个任人踩踏的废物,便是借他一万个胆子,也断然不敢做出那等罪该万死的出格之事。
能在事后做到如此隐忍,甚至不惜以自毁根基为代价来蒙蔽她的探查,这份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心性,绝不是一个普通杂役能拥有的。
直觉告诉她,这和陆长生有脱不开的干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件事也决不能就这么含混过去。
若那晚的人真的是他,让他就这么因为重伤死在药堂,简直是天大的便宜。
她要亲手将这只伪装得极好的狐狸剥皮抽筋,要把他抽魂炼魄,让他尝尽世间所有的极刑,在无尽的凄厉惨嚎中生不如死,方能解她心头那股滔天的恨意。
“来人。”
清冷孤高的声线在空旷的高台上荡开,不辨喜怒。
台阶侧方的阴影里,一个原本弓着背候着的青衣小厮碎步跑上前来,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揖到底:“夫人有何吩咐?”
柳师师没有看他,随手在宽大的广袖中轻轻一拂。
空气中泛起细微的空间涟漪,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般层层荡开。几枚萦绕着馥郁药香的白玉匣凭空浮现,静静悬在小厮面前。
那药香仅是逸散出一缕,周遭原本稀薄的灵气便浓郁了几分,小厮鼻尖发痒,险些打出一个喷嚏。
“去药堂,看看那个叫陆长生的杂役咽气了没有。”
她垂下眼睫,语调漫不经心,像是在吩咐厨房多炖一盏汤。
“若是没死,就把这几味药材交与药堂执事,盯紧他们把人给我救回来。”
“用什么法子吊命我不管,但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小厮的视线余光扫过那几只成色极品的玉匣,匣壁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灵纹光泽,光是外壳的材质就够寻常弟子攒上十年。心头大震之余,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
这等品阶的疗伤圣药,就算是内门嫡系弟子负了险些丧命的重伤,也未必能求得来一株。
可他不敢多问。
常年在这位喜怒无常的夫人手下当差,他深知看破不说破才是唯一的活命本钱。
“遵命,小人明白。”
小厮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将那几只玉匣接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颤,腰杆压得更低。
“治好之后。”
柳师师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小径,晚风掠过松林,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什么东西在山谷深处哭泣。她眼底深处划过一抹连神鬼都要战栗的寒芒。
“让他来听雨轩,本座有事要亲自安排他。”
“小人这就去办。”
小厮将玉匣妥帖揣进怀里,再次行了个大礼,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高台。
……
刺鼻的草药味道直钻鼻腔,苦涩辛辣的气息像一把钝刀在黏膜上来回拖拽。
陆长生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胸口就一跳一跳泛着钝痛,每跳一下,肋骨深处便有根筋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再松开。
他没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用尽全力撑开沉如铅块的眼皮。
入眼的是药堂那有些斑驳的木质横梁,一道裂缝从正中央歪歪扭扭爬向墙角,像条干死的蛇。角落里一盏如豆油灯跳动着,灯芯烧到了底,火苗有气无力地挣扎,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这间狭窄简陋的屋子。
空气里除了草药的苦味,还隐隐夹带着一股陈旧被褥捂出来的潮霉气。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瓷碗碰撞的轻响靠近。
“小子,你醒了?”
一个苍老粗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长生吃力地偏过头,脖颈的肌肉发出酸涩的抗议。视野里出现一个穿着旧白袍的老头,胡子拉碴,满脸褶子,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
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左肩像被楔进了一枚烧红的铁钉,后腰的位置则是一片发木的钝痛,五脏六腑好像被人拧成一股绳又松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某处碎裂的经脉。
虽然折磨,但这清晰的痛感也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看来那场咬牙切齿自毁经脉的苦肉计,总算是成功了。
这是药堂的孙长老,平日里脾气古怪,但医术在宗门里还算拿得出手。
孙长老把一只边缘磕破了口子的粗瓷海碗搁在床头破旧的木几上,碗底磕到木面时发出咚的一声响,碗里黑乎乎的药汁晃出来几滴。他居高临下地瞥了陆长生一眼。
“你小子真是命大,送来的时候经脉都快绞成乱麻了,老夫本以为你熬不过去。”
“没想到你硬是自己挺过来了,这心脉居然没断。”
陆长生双臂撑着床板,试图坐直身子,掌根刚一用力,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干涩的呻吟,五脏六腑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面碎了又碎,疼得他冷汗直冒,整张脸瞬间白了一层。
“多谢孙长老救命之恩。”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干涩发紧,声音沙得像两块砂纸在对磨。极力将一个重伤虚弱又感激涕零的卑微杂役演绎得没有缝隙。
孙长老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把那只粗瓷海碗直接端到他面前,碗里浓黑的药汁晃荡,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一股浓烈得呛鼻的苦味直冲面门,呛得他喉头不由自主地一缩。
“省省吧,少跟老夫来这套。”
孙长老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和不耐烦。
“老夫可没那闲工夫管你们这些杂役的死活,更没那么多好药材倒贴给你。”
“赶紧喝了,这是固元汤,对你那团碎成泥的经脉大有好处。”
老头砸了砸嘴,拖长了声调补了一句。
“这可是宗主夫人特意吩咐给你用的极品,你小子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宗主夫人吩咐的?
这几个字落在陆长生的耳朵里,无异于平地炸响的一记闷雷。
他刚刚抬起准备去接药碗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小指的指尖磕在碗壁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叮。
柳师师那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那只修长冰冷的手扼住他脉门的窒息感还在皮肤上残留,仿佛那几根手指从未真正松开过,只是暂时隐没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随时会再度收紧。
那股刻骨的森然杀意他绝不会感觉错。
这样的上位者,会闲来无事大发慈悲施舍一个蝼蚁?
绝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是,她根本就没有打消怀疑。
她用极品丹药救自己,是要把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留待日后用更残忍的手段折磨。
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上,昏暗灯光在浓稠的液面上晃出一小块扭曲的光斑。背脊处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凹槽缓缓向下淌。
这浑浊的波纹底下,会不会早就掺进了什么能让人吐露真言的阴毒草药?
但他不敢在孙长老面前表现出半秒迟疑。
他双手微微发着颤,将那种受宠若惊的惶恐捏造得恰到好处,恭顺无比地接过了那只沉甸甸的海碗。碗壁烫得掌心发红,他没吭声。
低头的瞬间,他凑近碗沿,借着吹散热气的动作,鼻尖不着痕迹地轻轻翕动。药汤表面翻涌的苦涩蒸汽扑面而来,他凭借自身的底蕴将药汤里的气味抽丝剥茧般分辨了一番。
前调是大黄与黄连的苦,中间夹带当归的辛甘,底层则是一股厚重绵长的灵芝药力,醇正温和,没有任何迷幻类或致毒杂质特有的那种发腻的腥气。
心里那根几近崩断的弦稍微松了半寸。
看来那个女人捕捉到了蛛丝马迹,但还没有完全笃定,否则送过来的就不是药了。
她这是在布网钓鱼。
他再没有迟疑,仰起脖颈,一口气将那一海碗苦涩的药汁尽数灌了进去。滚烫的药液划过喉咙,像一道灼热的溪流冲刷着干涸龟裂的河道,痛与暖同时炸开。
“长老,我这身子,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去干活?”
陆长生放下空碗,用苍白的手背胡乱抹去嘴角的黑色药渍,抬起头来看向孙长老。
脸上已经丝滑地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生怕因为养伤就丢了差事的惶恐模样。
孙长老一把将空碗拿了过去,随手扔进旁边掉漆的木盘里,当啷一声脆响在静谧的药房里格外刺耳,碗底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没好气地白了陆长生一眼。
“干活?你现在这样干什么活?我看急着投胎还差不多。”
孙长老冷哼了一声。
“就你现在这副破烂身子,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起码得在这张硬板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走动。”
说到这,老头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木几上散落的几包草药,油纸包裹沙沙作响。
“正好,你也别操心回你那破杂役处劈柴挑水了。”
老头那粗砺沙哑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语调拐了个弯。
“夫人有交代,让你把这身伤养利索之后,直接去听雨轩当差。”
“咳咳咳!”
陆长生喉咙里的苦涩药底子毫无防备地呛进了气管,气道猛烈痉挛,整张脸憋成酱紫色,险些直接喷在发黑的被褥上。
听雨轩?
那是柳师师的绝对心腹重地,是她日常起居和闭关静修的禁区!
她竟然要把我调过去?
一旦踏入听雨轩,哪怕是在睡梦里呼吸的频率不对,都有可能被她生吞活剥!
因为这阵剧烈咳嗽,受创极深的肺腑再次被拉扯,像有只无形的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肺叶使劲揉搓,疼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他一把揪住胸口的衣襟,布料在指缝间拧出深深的褶子,脸憋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凸起如蚯蚓蜿蜒,瞪大眼睛看着孙长老的后背。
“什……什么?去宗主夫人的听雨轩当差?”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孙长老转过头,看着床上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陆长生,倒也不觉得厌烦。
语气里甚至透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酸溜溜的艳羡,老脸上的褶子堆叠在一起,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你小子可算是走了大运,夫人亲口说了,你虽然是个资质差到了底的废物,但是命硬。”
“这次测试你又是受了无妄之灾,所以特许你去听雨轩做个内侍弟子。”
老头砸巴了一下嘴,口水声清晰可闻。
“那听雨轩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宗门灵气最充裕的地界!”
“哪怕只是个在院子里扫落叶的,主子指头缝里随便漏出点赏赐,也足够你这种人平步青云了。”
“这可是多少内门弟子挤破了脑袋,连门槛都踏平了也求不来的肥差啊。”
陆长生趴在床沿粗重地喘息着,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草药的苦味。
肥差?那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但在孙长老转过视线之前,他只能咬紧牙关,牙齿咬合的力道大到后槽牙隐隐发酸,将心中翻江倒海的杀机尽数深埋在一副目瞪口呆的蠢钝面皮之下。
见陆长生僵在床上半晌没有吭声,孙长老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浑浊的老眼一横,眼白里那几条发黄的血丝格外刺目。
“怎么着?看你这副丢了三魂七魄的样子,难不成你还不乐意了?这可是夫人降下的天大恩典,多少人求神拜佛都没这运气!”
陆长生心里打了个突。
不好!停顿的时间太长了!
一个最底层的卑微杂役,听到能一步登天去宗主夫人身边当差,哪有余力去权衡利弊?
他唯一该有的反应,只能是癫狂与不可置信!
“乐意!弟子乐意至极!”
陆长生浑身重重一颤,单薄的身子在床板上弹了一下,床板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借着这动作,他将肺腑间的痛楚强行转化为面部肌肉的扭曲,脸上瞬间挤满了狂喜的光芒,没有血色的嘴唇不住地哆嗦,连眼眶都逼红了一圈。
“弟子只是被这天大的好事砸晕了头!”
他的两只手紧紧抓住被角,手背上骨节泛白,指甲陷进粗糙的棉布里勾出了几条丝线,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透着卑微兴奋的笑容。
“弟子做梦都没敢想过,这辈子还能有伺候夫人的福分,这简直像做梦一样啊!多谢夫人!多谢长老!”
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心里都在嚼碎了带血的玻璃碴。
这种毫无自尊的摇尾乞怜让他感到由衷的屈辱,但他比谁都清楚,只有将卑微到骨子里的贪婪与愚蠢演绎得淋漓尽致,才能博得一点喘息的余地。
“哼,算你小子识相。”
孙长老压根没有看穿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算计,只当眼前这就是个被天降横财砸疯了的蠢杂役。
老头端起木盘,碗碟在盘中滑动发出咣当的碰撞声,慢吞吞地往门外走去,跨出房门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好好在这儿养你的伤吧,别不知好歹,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好意。”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关上,门缝里最后一线走廊的微光被切断,屋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昏暗与沉寂。
只剩下那盏快要熬干油的孤灯在角落里一明一灭。
刚才还满脸感激涕零的陆长生,在门外老头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完全远去的那一瞬,脸上的狂喜便退潮般消失得干净。
像一张被揉皱的面具突然被一只手抚平。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脑勺抵着粗粝的石面,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柳师师这一手阳谋狠毒到了极点。
去了听雨轩,就等于把咽喉主动往那个女人的刀刃上送,日夜处于对方审视下,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如果不去,对方掐死自己比碾死一只臭虫还要容易。
接下来这段日子,陆长生被困在充斥着浓郁苦涩药味的狭小房间里,当真度日如年。
窗外的天色不知明了暗暗了明几回,他分不清昼夜,只能靠门缝下透进来的那条光线粗略地判断时辰。
他每天绝大多数时候都闭着眼睛,表面昏睡,偶尔翻个身发出一两声压抑的痛哼,侧身时粗硬的被褥擦过伤处,总要让他牙关紧咬。
可实际上,他的脑子一刻也没停止运转。
在拼命思考对策的同时,他那微弱的呼吸下,正默默牵引着体内隐秘的功法,一点一点万分谨慎地修复着破损不堪的经脉。每修复一寸,经脉深处就传来蚂蚁啃噬骨头般的细碎酸痛,但他咬着舌根,连眉头都不敢多皱一下。
去听雨轩已经板上钉钉。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硬着头皮去,不仅要去,还要演得天衣无缝。
只有让那个生性多疑的女人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从骨子里相信,眼前这个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陆长生,根本不可能有那个实力与胆量做出那晚的事,这道催命符才算能揭下来。
近十天的时间,在煎熬中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晨雾还未散尽,灰蒙蒙的水汽在窗棂外面打转,陆长生换上了药堂小厮送来的那身崭新青布长衫。
料子比杂役处那种剌人发痒的粗麻好上了不知多少倍,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袖口细细滚了一道云纹边。
他低头捏了捏平整的袖口,指腹在那道精细的绣线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
这哪里是什么好衣服,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裹尸布,穿得越体面,死的时候好让主人家看着不那么碍眼。
穿戴整齐后,他沿着青石板小径,走向了听雨轩。
小径两侧的灌木上挂满了露珠,偶尔有一颗被风吹落,啪地砸在石板上碎成一滩水迹,声音很轻,却在这沉默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院门半掩着,没有了那天夜里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陆长生站在几步开外,先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草木清香,夹杂着湿润泥土的芬芳,像是刚浇过水的花圃。
院墙上爬满藤蔓,嫩绿叶片在日光下微微晃动,有几片已经伸过了墙头,在空中无依无靠地颤着。
还没等他靠近,一道身影便从门内侧的廊柱旁闪了出来。
一身翠绿衣裙的年轻女子,看模样不过十七八岁,发髻上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打磨成一朵小小的兰花。面容清秀但神情颇为警觉,下巴微微扬着。
她目光先是落在陆长生身上,从他微微泛黄的面色扫到磨损的布鞋,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头微蹙。
“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语气不算凶,但谈不上客气,身子不自觉地往门口中间挪了半步,挡住了往里张望的视线。
陆长生赶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在三步开外站定,微微低头,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陆长生,见过师姐。”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像怕惊扰了谁。
“前些时日受了些伤,夫人曾吩咐过,让我伤好之后过来见她,今日特来报到,还望师姐帮忙通报一声。”
说完便老老实实地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砖缝隙上,那条裂缝里挤出来一棵纤细的野草,正迎着晨风微微摇晃。
绿裙师姐打量了他几息,见他身形瘦削面色苍白,浑身透着股杂役才有的寒酸气,倒不像是敢来听雨轩撒野的人。
“好,你在这里等着,别四处乱走,更不许往里面张望。”
她点了点头,语气稍稍缓和。
“我去禀告夫人,看她今日是否见你。”
“好的,师姐,麻烦了。”
陆长生又欠了欠身。
绿裙师姐转身沿着门内的青石小路快步走了进去,裙摆在地面上拂出一阵细微的窸窣声,身影很快被院中一丛茂密的翠竹遮去。
陆长生独自站在门口,面上一副木讷等候的模样,耳朵却在极力捕捉着院墙内传出的每一丝细微声响。
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水流淌过石头的潺潺声,还有一只雀儿掠过屋檐时爪子刮擦瓦片的细碎吱嘎。
这些信息在脑海中飞速拼凑成一幅粗略的布局图。
没过多久,绿裙师姐重新出现在门口,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柔和了些,或许是夫人的指令给了她底气。
“夫人让你进去,直接进那个厢房就行,规矩些,别踩花圃,也别碰路边的东西。”
“多谢师姐指引。”
陆长生迈过门槛,踏上了那条青石小路。
穿过翠竹,视野开朗。
他在看到石桌旁那道身影的一瞬间,便收回了所有多余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眼睛似的。
他把肩膀往内收了收,整个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缩了下去,像一只在猛兽面前下意识蜷起身子的小兽。
他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框。
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吧。”
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被清晨露水洗过似的清冽。
陆长生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门扉,门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他刻意将步子迈得小了些,落脚时先用脚尖试探着触地,再将重心缓缓压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倒是个守时的,伤才将将养好就来了,看来孙长老那几副药没白灌你。”
那声音很轻,尾音拖得有些长,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在评价一件不那么重要的器物。
陆长生后背上的汗毛唰地全部竖了起来。
他赶紧把头低了下去,脚下步子放得更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生怕做错事的孩子。
柳师师此刻正坐在池边的石桌旁。
她今日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居家常服,料子柔软贴身,顺着纤细的腰身勾出曼妙弧度。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面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日光照上去泛出一层幽蓝的光泽。
但陆长生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她手上那把泛着森冷寒光的精钢剪刀。
咔嚓。
剪刀清脆地合拢,一截略带枯黄的兰花枝叶应声而断,悠悠飘落在石桌上,无声无息躺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像某种不带感情的宣判。
“弟子陆长生,拜见夫人。”
他赶紧快步走上前去,在距离石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把头垂得极低,下巴几乎抵着前胸。
“嗯,不必多礼。”
柳师师连眼皮都没抬,那双狭长的凤眸专注地在面前那盆素冠荷鼎上巡视着,目光在每一片叶子上短暂停留,像在检视一群列队的士卒。
剪刀又是毫不留情地一下,剪去了一片稍微发卷的叶子。叶片打着旋落下去,在石桌面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既然人都来了,以后这院子里的杂活便一并交给你。”
她手中剪刀顺着一根绿莹莹的花枝往下比划了两寸,冷硬的刃口贴着娇嫩的茎秆上下滑动,薄薄的刃口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地要清扫干净,花草得按时修剪,水池里的锦鲤每天也得仔细喂着,一样都不能马虎。”
剪刀忽地停在了花茎最脆弱的关窍处。
刀刃含着那截细茎,不剪,也不松。
“若是让我发现死了哪一株,哪怕只是一条鱼,唯你是问。”
“是,是,弟子都记下了。”
陆长生本能地把腰背弯得更低,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往下折。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伺候这些花草,绝不敢让夫人有半分心烦。”
“还有。”
柳师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那一顿极短,短到旁人或许根本注意不到。但陆长生注意到了。
她手腕轻轻一翻,剪刀尖灵巧地转了个方向,轻轻挑起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头。鲜红的花瓣被铁刃托着,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她微微眯起凤眸,静静端详着那朵娇艳欲滴的红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判定生死的猎物。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迫得人胸口发痛。院子里的鸟鸣忽然也停了,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半晌,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每天还要给我的浴桶备好热水。”
咔嚓。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随着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同步落下。
那朵花头被刃口齐根剪断,深红色的花朵骨碌碌滚落在石桌面上,几片花瓣散落开来,像细碎的血迹。
陆长生心头重重一跳,跳得胸腔都发疼。
宽大的袖口阴影下,他的十指蜷缩起来,四根指甲同时掐住了掌心的皮肉,痛感像四根钉子扎进去。
备水?备沐浴的热水?
之前他伪装成刺客潜入听雨轩的时候,好巧不巧正逢这位夫人走火入魔。
两人在屏风后那处狭窄的空间里,在那张温软的床榻上,有过一番无比凶险的殊死纠缠。
如今她特意让自己这个粗使小厮去做这种原本只该贴身丫鬟伺候的私密差事,摆明了就是要亲手还原当晚的场景。
她是想把他放进那个一模一样的囚笼里。
看他在那种旖旎又高度紧张的水气和熏香包裹下,会不会因为做贼心虚而导致心跳加速呼吸紊乱。
“怎么?不愿意?”
轻飘飘的问话传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勒在了他的喉结上。
陆长生浑身打了一个明显的哆嗦,慌慌张张地把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埋进胸口的衣襟里,颈后那块皮肤绷得紧紧的。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剧烈的惶恐,连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甚至硬生生演出了几分未经人事的窘迫。
“弟……弟子不敢!”
他重重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滑,声音发颤得厉害。
“能……能伺候夫人,那是弟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只是……只是弟子向来笨手笨脚,往日在药堂后院连劈个柴都能失手砸到自己的脚背。”
“弟子去给夫人备水,实在怕伺候不好,万一水温弄得不对,烫了或者凉了,弟子……弟子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说罢他还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了地砖的接缝处险些绊了一下,身子直打晃。
柳师师静静看着那个快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窝囊小厮,目光在他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和躲闪的眼神上停了两息。
眼底的怀疑终究稍微淡去了半分。
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潜客,是一匹孤狠毒辣的狼,绝不是眼前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不再步步紧逼,随手将那把剪刀扔在了石桌上。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石面的声响,惊飞了院外老槐树枝头上栖息的两只雀儿,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天际。
接着她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拍了拍手背上沾染的碎叶草屑,那些细碎的绿色粉末纷纷扬扬飘落。
“笨手笨脚不要紧,听话就行。”
她转身背对过去,轻声吩咐道。
“今晚就开始吧。”
陆长生紧紧咬住了牙关,后槽牙碾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
纵然心里有一万个想要掉头就跑的念头,但他很清楚,只要现在敢吐出半个不字,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
“是,夫人。”
“行了,你先出去吧,把东西带过来,然后找好住处。”
柳师师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威压,像一块巨石悄无声息地压上肩头。
“记得把本夫人交代的事做好,若出了半点岔子,药堂那边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是……弟子告退!弟子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让夫人失望!”
陆长生如蒙大赦,深深弯着腰,碎步倒退着往院门方向挪动,每退一步都极其小心地确认脚下的地砖是否平整。
直到快退到月亮门边上,他才敢转过身,甚至特意在跨出门槛时让左脚险些绊了右脚,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一只手慌慌张张地扶住了门框。
柳师师站在庭院中央,凤眸微微眯起,静静注视着那道消失在夹道尽头的单薄背影。
从背影看起来,这身材是有点像。
可也仅仅只是个外头的模子像罢了。
那个胆大包天的潜客,绝对不会是他这种怂包。
她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指腹在粗粝的石面上来回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试图从脑海那杂乱无章的线索中揪出一丝破绽,可无论怎么推敲,都无法将那夜那个大胆的男人与刚刚那个浑身发抖的窝囊废拼凑到一起。
良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流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白雾。
想不通的事情,她向来不愿白费心神。
既然这小厮已经被捏在了自己的掌心里,只要是他,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内厢房走去,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一线流水般的弧线。
……
太阳落向西山,夜色暗了下来。
听雨轩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廊下挂着的六盏八角宫灯全部点亮,橘黄色的灯火透过纱罩一层层洇开,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圈。
飞蛾围着灯罩打转,偶尔撞在纱面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浴室比陆长生想象中还要宽敞。
推门进去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夹杂着潮意的温热气流,几乎让睫毛瞬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
视线中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柔软的雾气,边角模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只巨大的红木浴桶,占去了半个屋子的地界。
桶壁上雕着连绵的祥云纹,每一道云纹的凹槽里都已经被岁月沁入了一层暗色的水渍。木料打磨得光滑如玉,桶底铺了一层用香料熬煮过的药水,颜色微微泛着琥珀色,表面还漂着几根捞不干净的药材细丝。
陆长生提着两只沉重的木桶,一趟趟往返于后厨和浴室之间。
木桶的提把磨得发亮,绳子勒进手掌里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沟壑。每走一步,桶里的水就晃上一晃,溢出来的水泼在裤脚上,烫得小腿皮肤一阵阵发红,水渍在裤管上洇出深色的不规则图案。
倒完第四趟水的时候,浴桶已经蓄了大半。
水面上热气蒸腾,白茫茫的水雾在半空氤氲不散,与屋角几只青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气搅在一起,让整个浴室笼罩在朦胧湿润的氛围之中。
那是一种混合着沉香与某种浓郁花香的气味,前调清苦,后调却在喉咙里发甜,甜得发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了太阳穴上。
陆长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汗珠从脊椎中段冒出来顺着脊柱往下淌,被腰间的布带拦住,浸成了一圈深色的潮印。
这分明是在刻意还原当时那个夜晚的场景。
一模一样的香。一模一样的水汽。一模一样的窒息感。
柳师师就坐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
那是一面半透明的丝绢屏风,四扇相连,高约六尺,屏面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瓣的边缘用金线勾勒,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借着摇曳的烛光,陆长生用余光就能隐约看到屏风后面那个曼妙的身影正慵懒地舒展着手臂,像一只慢慢伸展开身体的猫科动物。
纤细手指拈住领口的衣带,缓缓向下一扯。
丝绸布料摩擦滑落的悉索声在安静的浴室里被无限放大,窸窣,窸窣,像蛇蜕皮时鳞片擦过枯叶的声音。
那投映在屏风上的剪影曲线起伏跌宕,衣料一层层褪下来,剪影便一分分清晰下去。肩线,腰线,胯部的弧度,全都被烛光忠实地描绘在那方丝绢上。
陆长生却觉得自己此刻正被赤裸裸地架在深渊之上。
目不斜视。
紧盯脚下那几块青石地板。
石板上有几条暗灰色的天然纹路,歪歪斜斜延伸着,像几条爬行的细蛇。
他拼了命地把全部注意力灌注进去,去看那纹路的走向,去数它的分叉,去辨认每一个微小的起伏,只有这样才能把身体遇到熟悉场景时产生的应激反应强行压下去。
那种应激反应跟色欲无关。
跟恐惧有关。
哗啦。
最后一桶热水倾倒进浴桶,水面漫过了桶壁内侧刻着的浅槽线,有几滴水珠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印。
陆长生放下木桶,桶底磕在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粗糙的布料刮过皮肤,微微躬身。
“夫人,水打好了。”
他身子又往下压了压,脚步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动,脚跟在湿滑的石板上每一步都极轻极稳。
“弟子就不打扰夫人沐浴了,先行告退,夫人请慢用。”
他的脚后跟已经碰到了门槛,那道凸起的木条硌在脚底,像碰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就在这时候。
“慢着。”
屏风后传来柳师师略带鼻音的慵懒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无法反抗的意味。
一个词。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只手精准地扼住了他的后颈。
陆长生挪到一半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凉意,凉气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到后脑勺。
他重新转过身,垂下头。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点气音,隔着丝绢屏风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柔软而模糊,像远处传来的风铃声,好听,却让人脊背发寒。
“跑什么跑,那边桌上有一篮桃花瓣,去抓几把撒进去。”
“是,弟子遵命。”
陆长生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桌边,端起那个竹编篮子。
里面装满了刚采摘下来的粉色桃花瓣,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散发出清甜的幽香。每一片花瓣都完好无损,显然是精心采摘的。
他走到浴桶边,伸手抓起一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撒入水中。
粉色花瓣一接触到滚烫的热水,便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浮散开,像一群受了惊的粉蝶。
“撒均匀些,别全聚在一处。”
柳师师的声音再次从屏风后头响起,带着点检查功课般的挑剔。
“左边那一块,再补一点。”
“哦,好。”
陆长生低声答道,又抓了一小撮花瓣往浴桶左侧撒了过去,动作拘谨地拨弄了一下水面上聚成一团的花瓣。手指碰到热水的表面,立刻缩了回来。
“弟子笨手笨脚的,夫人莫嫌弃,这就弄好。”
角落里的一盏油灯忽地跳了一下,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星子在半空中画出一条极短的弧线便暗灭了。
就在这时。
一只白皙的手从屏风侧面伸了出来。
五指纤长匀称,指腹上微微泛着粉色,像初春桃花枝头上最嫩的那一点颜色。那只手轻轻搭在了屏风边缘的紫檀木架子上,手腕内侧隐约可见几根浅蓝色的血管,在烛光下近乎透明。
赤足踩在湿滑木板上的声音传来。脚掌与木面粘连又分开,发出细小的吧嗒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由远及近。
柳师师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陆长生用余光扫了一眼。
呼吸便屏住了。
她身上仅裹了一件月白色的轻纱,薄如蝉翼,松松垮垮地披挂在身上,领口大敞,衣带只在腰间随意系了一个活结,那个结随着她走动的幅度一晃一晃的,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实在太浓了,轻纱早已吸足了水分紧紧贴服在她身上,从肩头到腰身,每一寸曲线都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锁骨下方的两道阴影。腰身收窄处那条几乎可以一握的弧线。
陆长生在那半个呼吸之内把目光狠狠砸回了地面上。
但该看到的已经看到了。
水雾缭绕间,她就这么站在浴桶旁边,离陆长生不过五步的距离,肩头滑落了一缕湿发,黏在雪白的颈侧,末梢处凝着一颗欲坠不坠的水珠。
然而在那样一张千娇百媚的面容上,她的眼神却冷得结了冰。
那双狭长的凤眸眯缝着,一寸一寸地扫过陆长生的面庞。脖颈。肩膀。手指。
每扫过一处,目光便在那里短暂停驻,像一把无形的刀在皮肤表面划出试探性的浅痕。
“还愣着干什么。”
柳师师开口了,声音带着点被水汽浸润后的沙哑,微微抬起下巴,将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臂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五指在湿润的空气中轻轻一挲。
“呆子,过来扶我入水。”
她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陆长生低垂的脸,那目光里有明晃晃的挑逗,有毫不掩饰的戏谑。
但在最深处,却藏着审视。
是判官落笔之前最后一次端详死囚面容的目光。
陆长生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如果不扶,那便是抗命。
如果扶了,只要手指抖上一下,只要喉结多滚动了一次,一样会当场露馅。
因为一个真正没见过世面在药堂后院劈了几年柴的杂役弟子,在突然面临这等场面时,他的反应应该是什么?
应该是惊恐。
压过任何色欲的巨大惊恐。
陆长生在心底咬紧了牙。
然后他弓起了腰。弓得很深。碎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脚下的石板随时会塌陷。
在即将伸出手的那一瞬间,他极其自然地往下拉了拉宽大的袖口,把整只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粗糙的布料里头,连一根指头都没有露出来。
这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隔着那层厚实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托住了柳师师悬在半空的小臂。
他的手指甚至没有合拢,只是虚虚地托着,像捧着一团随时会碎的薄冰。
“夫人,您小心地滑。”
声音压得很低,在尾音处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一点发颤。
头埋得很低,下巴快要戳到自己的胸口,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了水渍的旧布鞋上。鞋面已经被水汽泡得发软,脚趾的轮廓隐约可见。
两只耳尖通红,红得像被烙铁烫过。
柳师师的重量轻轻压在了他隔着衣袖的手臂上,那种温热的触感即便隔着一层粗布也清晰得可怕。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上每一寸细微的温度变化,从手腕到小臂,由热渐凉。
然而她并没有立刻借力迈入浴桶。
她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从容不迫。
然后,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动了。
那五根手指原本只是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此刻往下滑了一寸。指腹拖过袖口的褶皱,布料被带得微微起皱,发出极其细小的摩擦声。一直滑到了他的手腕内侧。
然后。
轻轻一划。
指甲刮过布料和皮肤交界处的那一刹那,带起了一阵游蛇般的细密酥麻。
那种感觉从手腕内侧窜上去,沿着小臂内侧的筋络直抵肘弯,像一条冰凉的细蛇钻进了骨缝里。
手腕内侧。
脉门。
那里跳动着人体最清晰的脉搏,是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最忌讳被触碰的死穴。
就在那指尖划过的刹那,
陆长生浑身重重地打了个冷颤。
潜藏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几乎要破闸而出。前臂的屈肌群在那一瞬间收缩,肌肉纤维绷成了钢丝,手指本能地就要攥紧成拳。
但生死攸关的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勒住了缰绳。
他不仅强行卸掉了已经攀升到临界点的肌肉力道,而且顺势让膝盖一软。
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身子歪歪倒倒地往旁边晃了半步,空着的那只手慌忙往浴桶壁上胡乱抓了一把,手掌啪地拍在湿滑的木面上,指尖在桶壁上滑出一道水痕,才勉强稳住身形。
活脱脱就是一个被那突如其来的触碰给吓得腿脚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的半大小子。
“夫,夫人……”
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快要哭出来的慌乱,嗓子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有一滴冷汗从他的鬓角滑下来,滚过颧骨,落在了下巴尖上,悬而不坠,在烛光中闪了闪。
这女人当真是阴晴不定,竟然用这种方式试探他的定力和武功根底。
若是刚刚他哪怕泄露了一丝护体真气来抵抗,此刻恐怕已经被她切断了喉咙。
柳师师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以及随后那连滚带爬软趴趴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双眼里极快掠过一抹失望,紧接着便化作了浓浓的索然无味。
试探出应当是个废物,她便再没了逗弄的兴致。
她收回手指,懒洋洋地将身体的重量借由陆长生的手托着,抬起赤足点过水面,水面被脚趾尖轻轻一碰便漾出一圈涟漪,随后她优雅而缓慢地跨入了浴桶之中。
哗啦一声轻响。
温热的水流漫溢而起,几缕水珠越过桶壁滚落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水面上漂浮着的粉色桃花瓣被水波荡开,转圈打着旋儿,遮掩住了水下的春光。
水汽蒸腾间,只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香肩,和一段修长的脖颈。
“夫人,这水温可还合适?”
陆长生在她入水的同一刻立刻松开了双手,向后连退了两大步,脚后跟撞在了身后的木桶上发出咚的一声响。他深深弓着腰。
他站在浴桶外两步远的地方,眼睛紧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旧布鞋的鞋面上已经被水汽浸成了深色。
柳师师慵懒地靠在桶壁上,微微抬起一条玉臂,撩起一捧温热的水,水珠顺着小臂滑落,砸进桶里发出清脆的回响,一声,又一声。
她微微偏过头,狭长的眼眸瞥向不远处站得跟木桩子一样的陆长生。
这小子,难不成真是个没开窍的榆木疙瘩?
还是说自己在这深闺里待得太久,连体态与风情都衰退了?
不管怎么试探,他都木讷得透着股教人倒胃口的窝囊。
“陆长生。”
柳师师突然开口,调子像是浸了后院深井里的凉水,冷冰冰地砸在浴室的地面上,砸得那层薄薄的水膜溅起细碎的涟漪。
陆长生原本弓着的背脊一缩,像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两边肩膀往里畏缩着收拢。
“弟子在!夫人……夫人有何吩咐?”
“本夫人很丑吗?”
陆长生整个人顿了一息。
随即他像被闷雷劈中了天灵盖一般,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脖子上的筋都绷了出来,声音都因为急切而劈了岔。
“不丑!夫人怎么会丑!”
“这天底下再挑不出比您更好看的人了,夫人很美,美得就像是天上真掉下来的仙女一样!”
他瑟缩着脖颈,两只眼珠子始终钉在地面上,一动不敢动。
“弟子就算借一百个眼睛都不敢多看一眼,多看哪怕一眼,那都是唐突了仙女,是万死不辞的死罪!”
“哦?”
柳师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慢的嗤笑,那笑声在浴室里来回飘荡,被水汽一浸,冷得冻人。
“我还以为,是本夫人在这幽闺里待得太久,年老色衰,一点做女人的魅力都没了。”
“这才让你这么个外门的小杂役避我如避蛇蝎,低着个脑袋连眼皮子都不愿意抬一下。”
“不是!绝对不是这样的!”
陆长生急得两只手在身前直搓,掌心的老茧摩擦出干涩的沙沙声,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聚集成滴,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夫人魅力无边,是弟子自己清楚自己的斤两!弟子身份实在太过低贱卑微,哪有胆子冒犯天颜。”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咚声,继续哆嗦着说道。
“弟子是怕自己生来福薄,命里担不住这等福分,若是看多了会瞎了这双不中用的狗眼,将来还怎么在庭院里伺候夫人?”
“如果,我偏要让你看呢?”
哗啦一声清晰的水响。
柳师师莹白的身子离开了桶壁,顺着水流微微前倾,锁骨深陷处积攒的一颗晶莹水珠缓缓滑过肌肤,滚落进水面的花瓣之中。
水面上漂浮的桃花瓣因她前倾的动作纷纷向两侧退避,露出水下一截模糊的白。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软绵绵却又带着毒蛇吐信般无法反抗的蛊惑。
“抬起头来,看着我。”
浴室里的空气好像全部凝结成了实打实的冰块,压在心口上。
四下里只剩水面上粉色花瓣偶尔碰撞摩擦发出的极其微小的簌簌声。
和他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那声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几乎怀疑对面那个女人能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听见。
陆长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动,那颗突出的喉结在皮肤下面清晰地上下滑了一个来回。
他顺从而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普通的脸上因极度的惶恐而涨得通红,五官都因为不知所措而微微纠结皱在一起,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目光刚刚触碰到柳师师露在水面外的那半截圆润白皙的肩膀,便立刻以闪电般的速度移开。
像被灼了眼。
他眼神闪烁不定,最后只能盯在旁边木桶的黄铜镶边上,铜边上有一道细小的锈斑,他死死地盯着那道锈斑,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啊,这……这万万使不得。”
他结结巴巴往外倒着字眼,两只手在身侧完全无处安放,十根手指都快拧成了麻花。
“夫人,您就大发慈悲,别拿弟子这等贱命寻开心了。”
“就算您今日借给弟子十个雄心豹子胆,弟子也绝不敢逾越半个字啊。”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浓重的花瓣甜腻和沉香,在肺里搅成一团令人发晕的浊气。继续惨兮兮地告饶。
“万一这屋里的事儿漏出半点风声,让宗主他老人家知道了,小的这条不值钱的贱命今天就算走到头了。”
“弟子没有什么大志向,也就还想着能安安稳稳多活几年,留着这条贱命在庭院里好好扫地干活。”
听到宗主这两个字,柳师师那只随意敲击着桶壁的修长手指悄然一停。指甲嵌在木纹的凹槽里,纹丝不动。
那是她的夫君,是这座天剑宗里至高无上的绝对主宰,更是长久以来压在她头顶上的一座根本无法撼动的大山。
陆长生在极度恐慌下脱口而出的这个理由,简直无可挑剔。
“呵呵。”
柳师师沉默了片刻,重新将身子靠回了桶壁上。木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她眼角眉梢那点为了试探或挑逗而生出的兴致已经褪得干净,只剩下一种索然无味的疲惫。像是一把刀试了试刃口,发现砧板上不过是块朽木。
她意兴阑珊地抬起一只手,在氤氲的水汽中随意挥动了一下,带起一缕水珠四散。
“不过是看你生性胆小,随口和你开个玩笑罢了。”
“瞧瞧你被吓得这副没出息的德行,丢人现眼。”
“行了。”
她微微蹙了蹙眉头,用指背在水面上随意试了试温度,水面上的花瓣被她的手掌分拨成两半。
“这水稍微有点烫了。”
“那弟子这就去给您加点外头的凉水?”
陆长生整个人犹如在刑场上的待斩囚犯突然听到了特赦御令,原本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连声音都高了半调。
“不用了。”
柳师师冷清的声音立刻叫住了他,语调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与高高在上。
“你出去吧,就在外头的门廊下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弟子遵命!”
陆长生答应得又快又响亮,半个字也不敢再多嘴。
他老老实实弓着身子倒退着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手指在身后摸索着碰到了门框边缘那道粗粝的木质纹路,一点一点将两扇门合拢。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轴摩擦声过后,厚重的木门将里头的熏香热气与旖旎春光彻底隔绝。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浴室里的暖黄灯光在缝隙间极速收窄,最后化作一条发丝般的细线。
没了。
直到完完全全站在了门外的回廊里,被院子里凄寒的夜风劈头盖脸地一吹,陆长生才真真切切地打了个寒噤。
那股冷风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直灌下来。
紧贴后背的粗布里衣早被冷汗完完全全浸透了,冰冷的布料湿答答贴着脊背,凉风一过冷意直往骨髓里钻。他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都在发凉。
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贪婪地吸了一口夜晚带有泥土腥味的清凉空气。凉气灌进肺里,那股被花香和水汽搅得发腻的浊气才终于一点一点被冲淡。
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了。
今天是明目张胆去摸练武之人的命门死穴,明天又不知道会不会就是一张夺命网。
必须得想个万全的办法尽早破局。
他转过头,目光不再有屋内装出来的呆滞与惶恐。
隔着薄薄的窗纸看了一眼透着昏黄火光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水声,偶尔还有花瓣被拨开又聚拢的细碎声响。他眼底那些木讷散去,逐渐变得幽暗复杂,像深潭的水面下浮起了什么东西。
在这个处处杀机的天剑宗里想要真正平安活下来,摆在他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彻底打碎她所有的疑虑,让她把自己当成一个任人拿捏的真废物。
要么反客为主,让她即便有一天察觉了真相也绝对不敢轻易拔剑动杀手。
还得让她觉得离不开自己这张牌。
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树影在地上剧烈摇晃,枝叶的暗影像无数只手在地面上张牙舞爪。
陆长生抬起手将领口拉紧,粗糙的布料勒紧了喉咙。他在夜风中慢慢站直了先前一直佝偻着的腰,脊柱一节节伸展开来,发出几声极轻的咔咔声。
接下来的三五日,听雨轩里的日子对陆长生来说真真就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崖下是万丈深渊,钢丝细得看不见。
柳师师铁了心变着法儿要剥下他那层看似憨厚木讷的皮。
各种要命的试探花样层出不穷,一天比一天刁钻。
上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切成一块块光斑,洒在内室的软塌上,像一片片碎金。
柳师师斜倚在那里,身上仅披着一层半透的云丝薄纱,曲线玲珑有致,光斑落在她锁骨上明灭不定。
那只小巧的赤金香炉偏偏就摆在她触手可及的案几边上,炉盖上缕缕白烟升腾,弯弯绕绕在她面前织成一片薄雾。
“去,把那香添上。”
柳师师眼眸微闭,拖长了尾音慵懒开口。
陆长生站在两步开外弯着腰,双手捧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盒,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鼻翼几乎不见翕动。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落脚前都用脚尖先试探地面。
他知道香炉摆的位置太近,近到他弯腰添香时,指尖距离她搭在案几上的手腕不到半尺。若手稍微抖一下,香灰哪怕只洒出半点,换来的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罚。
或者更糟。
他屏住呼吸,用铜镊子夹起一片薄薄的香片,香片边缘发着卷,散发出幽沉的甜腻。他的手极稳,稳得与他脸上那副战战兢兢的表情完全不符,但他刻意让铜镊子在空中轻轻颤了一颤,做出笨手笨脚的样子。
眼角的余光锁在地板繁复的纹路上,绝不往榻上多瞟哪怕半寸。
到了下午差事又换了样。
“重了,你是想敲碎我的骨头吗?”
柳师师冷哼一声,身子在榻上动了动,肩头的薄纱滑下去半寸。
“夫人恕罪,弟子干惯了粗活手力气大,这就轻点。”
陆长生立刻放轻手里的力道,额头上汗珠顺着鼻尖往下冒,有一颗挂在鼻尖摇摇欲坠,却不敢伸手去擦。
“又没吃饭吗?这点儿力气是在给我挠痒?”
“是,是,弟子这就再加几分力。”
陆长生连声应着,手里拿捏着极其别扭的力道一点点捶打,每一下落下去都像是在用秤称量,不能重一分也不能轻一分。
不仅如此,这几日里好几回柳师师拿着卷古籍看着看着,书卷便从白皙的指尖滑落。
啪嗒一声落地,竹简散开,恰好掉在脚边。
柳师师也不叫他捡,自己缓缓俯下身去,发丝从耳畔垂落,领口随着前倾的动作大幅敞开,那一抹晃眼的雪白毫无遮掩闯入视线,
可陆长生偏偏就像一块滚刀肉,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声说话。
“夫人小心莫要闪了腰,这等捡东西的粗活还是让弟子来吧!”
说着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两声闷响,满地乱摸着去捡那散落的竹简。
最离谱的还要数第三日清晨。
院子里的薄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水汽贴着地面游走,把那些石凳和花盆都包裹了半截。柳师师披着件狐绒披风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披风毛领蹭着她的下颌。旁边小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茶,茶面上浮着几片人参的细碎须根。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竹篮,声音比这清晨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拿去洗了,洗干净点,若是弄坏了一根丝线唯你是问。”
陆长生走过去一看,眼角不由得跳了两下。
那竹篮里不仅有她平日穿的几件轻薄纱衣,最上面竟然还搭着几件极私密的肚兜亵裤。
淡粉色的丝绸材质在清晨微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光,叠放得整整齐齐,系带的绳结上还打着精巧的花结。隐隐散发着令人心猿意马的幽香,和那夜浴室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这……夫人,这等物件弟子是个粗人,怕是把握不好轻重。”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柳师师端起茶盏,拿着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瓷盖在杯壁上刮出极细的嗤嗤声。眼睛却没看茶,一直盯着井边的青衣背影。
陆长生一咬牙蹲在井边,脸上依旧是木讷呆滞的神情,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他不仅不避讳,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不曾有,反手抓起一大把粗劣的皂角粉照着木盆里就胡乱一撒。棕色的粉末在水面上炸开一团浑浊的泡沫。
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抓起那件足以让无数内门弟子疯狂的淡粉色肚兜,直接按进凉水里开始上下用力揉搓。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院子里响得毫无章法,水花四溅,甩了他一脸。
“这料子怎么这么薄,也太不禁搓了。”
他嘴里低声嘟囔,眉头紧紧挤在一块,满脸全是嫌弃。搓完肚兜又拎起一条亵裤对着日光看了看,啧了一声,“这么小一块布,怎么要单独洗一次。”
活生生把自己演成了一个瞎子聋子哑巴,更是个不解风情到了极点的大棒槌。
廊下的摇椅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柳师师看着他那副粗鲁至极的洗衣架势,嘴角微微抽了抽,端着茶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几番试探下来,无论柳师师怎么旁敲侧击威逼利诱,陆长生始终保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木头态度。
那眼神每次对上都清澈得有些愚蠢,像一潭连鱼都不愿意待的死水。每天除了闷头干活就是战战兢兢求饶认错。
渐渐地,柳师师眼底那点狐疑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甚至还夹杂着几分觉得白费功夫的烦躁。
看来真的不是他,这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木头人,连贴身衣物都没有一点爱惜,甚至还有点嫌弃。
这样的老实人,估计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既然不是他,那个潜入听雨轩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偌大个宗门连一丁点痕迹都没留下?
柳师师转过头看着空荡冷清的院落,摇椅在背后吱嘎吱嘎地晃着。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又感觉一阵失落,像是苦苦追踪了一只猎物到了悬崖边,却发现对方的脚印凭空消失了。
就在陆长生一边晾着湿衣服一边觉得这场漫长审讯终于要告一段落的时候。
天剑宗平静的天空被一阵巨大的声响砸破了。
咚,咚,咚,
沉闷急促的黄铜钟声毫无预警响起,声浪一层叠着一层在群山之间来回冲撞,每一声都重得像一拳砸在心口上。
这是天剑宗最高级别的警钟,若非灭宗大祸绝不会敲响。
陆长生手中正在拧干的衣物在钟声响起的一瞬间被攥出了一道褶子。
紧接着一道威严浑厚的传音如雷霆般响彻云霄,直接炸进了每一个人的脑壳里。
“所有内门弟子执事长老,速来大殿议事!”
这声音震得后山老林子里惊鸟齐齐乱窜,连听雨轩的青石板都跟着微微发颤,地面上的水洼里荡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陆长生作为听雨轩的内侍,只能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面色突然凝重起来的柳师师身后,步履匆匆赶往大殿。
她走得极快,披风在背后猎猎翻飞,陆长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连气都喘不匀。
宽阔的殿堂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平日难得一见的几位太上长老竟然全出了关,端坐在高位之上一个个脸色铁青。大殿穹顶高悬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灰。
底下的弟子们个个噤若寒蝉,只有极细微的议论声在角落的阴影里蔓延,像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细小虫鸣。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瞧见没,连那几位闭关的长老都给惊动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极小声发问,声音抖得厉害。
“嘘,你小声点!”
旁边一名弟子压低声音,神色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嘴唇微微发白。
“听说是藏经阁那边出大事了,据守阁长老刚才说,顶层那本天剑诀总纲被人动过了!”
“什么?!”
周围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那声凉气在安静的殿堂角落里格外清晰。
“那可是只有历代宗主才能翻阅的禁书,外头布了多少层死阵禁制啊!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摸上顶层还动了那本书?”
陆长生低眉顺眼站在大殿最不起眼的一根粗大圆柱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的石柱,柱身上的雕花纹路硌着他的后脊梁。
听着周围断断续续的闲言碎语,他的心脏忍不住重重跳了几下,跳得太用力了,以至于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一下胸口。
他抬起一点头,视线越过人群飞快看了一眼前方柳师师那道曼妙而透着几分冷意的背影。
这疯女人还没完没了了是吗?
还是说真的有外人潜入了天剑宗正好动了那本破书?
就在这时大殿上方的空气剧烈扭曲起来,像一面看不见的巨大丝绢被两只手从中间用力绞拧。
一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降临,压得大殿内不少修为稍弱的弟子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甚至发出了压抑的哼声。
大殿正上方的主座位置,一道璀璨刺目的金光凭空凝聚收缩,最终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色剑气虚影静静悬浮在半空。
那是宗主剑无尘的意志化身。
即便只是一道远距离投射来的虚影,上面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冷漠与孤傲依然刺得人睁不开眼。那金色的光刺进眼球的时候,伴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本座闭关期间感应到宗门内有异种气息潜伏。”
剑无尘的声音在大殿内一层层回荡,冰冷空洞,没有掺杂哪怕一丁点属于人类的情绪,像是石头在说话。
“此人精通高明的隐匿之术,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了核心区域,触动了藏经阁的禁制。”
大殿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敢呼吸。
“即日起开启照妖镜,对全宗上下不论长老弟子乃至杂役,全部进行地毯式搜查,宁杀错绝不放过。”
照妖镜。
陆长生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的肉里,他能感觉到那几道月牙形的伤口正在渗出热热的液体。
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天剑宗传承多年的镇宗之宝,一件灵宝级法器,一旦开启,任何易容隐匿甚至体内驳杂的气息都无处遁形。
他的长春功虽说也是一门奇术,但在这种级别的灵宝面前脆弱得很,像纸糊的盾牌。
一旦被照出他并非练气三层的废物而是已经到了练气五层,甚至体内还残留着那晚双修后的驳杂灵气,那就不止是死了那么简单。
站在大殿最前方的柳师师,仰着头望着虚空中那道高高在上的金色剑影。
她原本冷艳的脸上极快闪过一缕复杂难明的情绪,那情绪在她眼底翻涌了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又是这样。
哪怕宗门出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也只肯降下一道冰冷的法旨,连真身都不愿露一面。
她嘴角隐蔽地泛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笑意极淡,旁人根本看不见。
但很快她眼神变冷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重新恢复成了那位高不可攀的宗主夫人。
“既然宗主有令,那就即刻开始。”
柳师师收回望向虚空的神情,只余一片冷若冰霜的肃杀。
她微微侧身,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全场,最后直直落在听雨轩众人的方向。
“既是为了抓那潜伏的老鼠,自然要查得彻底,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
她的声音清脆冰冷,在大殿上空回荡,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执法堂何在?带上照妖镜,先从本夫人的听雨轩查起。”
陆长生藏在袖袍里的双手发抖,指节嘎嘣嘎嘣地响,膝盖处涌上一阵发软。
这女人,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执法队请照妖镜!”
没等他多想,大殿前方已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厉喝。
四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厉的执法长老,从大殿两侧的阴影中步出,黑色的长靴踩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咚咚声。他们合力抬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铜镜走了出来。
沉重的铜镜底部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地砖上瞬间多了一道浅浅的擦痕。
那面镜子边缘一圈雕刻着各种面目狰狞的异兽头颅,每一只都龇着牙呲着嘴,铜锈在獠牙的尖端凝成了绿色的斑点。镜面深邃,表面不断流转着一层青灰色的神秘光晕。
光晕翻滚间向四周散发着一种极其压抑的诡异波动,那波动无声无形,却让人的皮肤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听雨轩所有侍从弟子按规矩列队!”
执法执事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
陆长生后背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踉踉跄跄往前跨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迫挤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有几根头发翘着,随着主人的哆嗦微微颤动。陆长生能听见前后好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谁的牙齿在不自觉地打着颤。
当第一名女弟子硬着头皮走到铜镜前时,那层青灰色的光晕立刻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镜面上清晰浮现出一副人体经络图,她体内灵力的深浅流转的路线,甚至丹田内那点灵气储备,全都被剥得一干二净。
就像把一个人的皮肉掀开,露出了底下所有的秘密。
“过!”
负责盯着镜面的执法长老眼皮都没抬一下挥了挥手。
那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才站稳。
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
每向前挪一步,陆长生就觉得脚下的地砖重了一分。
就在一名身形极为瘦小的杂役低着头颤巍巍挪到铜镜前时,意外发生。
原本泛着幽冷青光的镜面在照到他的一瞬间沸腾起来,镜面上的光晕骤然翻滚加速,颜色瞬间化作刺目的赤红!
镜中映照出的根本不再是那杂役平日唯唯诺诺的人脸,而是一只体型硕大龇着满嘴尖牙双目猩红的灰毛狐狸!那畜生在镜面中无声嘶吼,獠牙根部挂着一缕绿色的涎液。
“妖气!这人竟然是个妖修混进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失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那杂役脸色刹那间煞白,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叶,膝盖不停地打颤。
“不,饶命长老饶命……”
话没来得及说完。
“拿下!”
执法长老冷喝一声,旁边两名执法队弟子同时拔剑,剑身出鞘的金属刮擦声在大殿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十字。寒光闪过的速度比眨眼还快。
噗嗤一声闷响。
那杂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头颅便已高高飞起,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头发末梢甩出一道弧线的血珠。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白玉地砖上,热腾腾的血液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洇开,那具无头尸体重重倒地,人形皮囊迅速萎缩退去。
地上只剩一只断了脑袋沾满血污的巨大灰狐尸体,灰色的毛发在血泊中渐渐失去光泽。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那味道冲进鼻腔直达后脑。
前面几排的弟子纷纷捂住了嘴,有人脸色发绿干呕不止。
陆长生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这哪里是什么照妖镜,这简直就是一把斩妖刀!
前面的队伍在死亡威胁下走得极快,那个令人绝望的时刻正一寸寸向他逼近。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那一路蜿蜒的血迹,血液已经开始从鲜红变成暗红,边缘凝固,脑子里在疯狂运转。
跑?在上面那几位太上长老眼皮子底下转身跑路,跟主动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打?他一个对外宣称只有练气三层的废物杂役,拿什么跟这些金丹元婴的老怪物拼命?
冷汗顺着鬓角悄然滑落,滑到下巴时汇聚成一颗大水珠,坠了下去,在衣领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绝境。这是真正的绝境。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弟子,落在高台之下那道背对着众人的曼妙身姿上。
柳师师此时正微微偏着头,纤长的手指有些心不在焉抚摸着袖口繁复的云纹,身姿绰约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高冷。
如果在照妖镜的青光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呢?
又或者利用柳师师?
这疯狂的念头刚一冒出,陆长生脑海中便划过一道电光。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一夜荒唐的交缠后,自己的身体内不可避免留下了一些东西。
这股东西一直被他用龟息术压制在丹田最深处,像一团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日夜都在笼壁上无声地撞击。但这股力量毕竟源自柳师师,一位元婴期高手,带着她独有的本源烙印。
照妖镜再怎么邪乎,充其量也就是个死物。
如果我在此刻主动引爆这道被压制已久的灵气,让它在镜光扫来的一瞬间爆发出来,和照妖镜的探测灵光产生强烈的冲突,会不会让这面镜子因为承受不住高阶灵气的冲击而出现误判?
又或者让在场的人以为是她自己的气息干扰了镜子的探查?
这是一步险棋。
一旦稍有差池力量失控,那就是当场自爆修为,经脉寸断绝无生还。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嘴唇上的干皮被牵扯得微微刺痛,盯着前方越来越短的队伍。
前面还剩五个人。四个。三个。
现在他还有半点别的选择吗?
没有。
“下一个,陆长生!”
执法长老冷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了起来,那声音在穹顶下面折了两个弯,最后落在他的头顶上,像一块石头。
陆长生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空气,那股腥甜味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将恐惧强行咽下肚子,咽的时候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面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古铜镜。
迈出第一步。
他暗中悄然松动了丹田处那层封印。封印开始剥落的时候,他感觉到小腹深处像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迈出第二步。
那股沉睡已久带着幽香与霸道的元婴期灵气开始在他体内复苏,在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困兽终于闻到了铁笼外面的空气。那灵气每冲过一个穴位,就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滚烫的铁水灌进了细小的水管。
陆长生咬着牙不让喉间发出半点闷哼,牙齿咬合的力道大到两侧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迈出第三步。距离很近了。
每向前一步,心跳就不由地加快。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了一样地撞击肋骨,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站在铜镜前他能看清边缘那些兽首鳞片上的纹路,每一片鳞甲都被铸造得纤毫毕现。看清它们狰狞的獠牙正向他张开,铜锈在齿缝间凝结成苔藓般的绿斑。
那股死寂的青色光晕缓缓探到了他的面门前。
光一碰到他的皮肤,他就感到了那种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每一个毛孔的刺探感。
陆长生咬破舌尖。
牙齿刺穿舌面肌肉的一瞬间,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热乎乎的,他分不清那是铁的味道还是绝望的味道。
他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强行保持神智清明,拼尽全身力气催动体内那股属于柳师师的本源灵气。
他放弃了所有的压制,任由那股力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那感觉就像是拆掉了水坝上最后一块砖,洪流瞬间倾泻而出,直冲眉心!
一股精纯阴柔却又带着浩大威压的灵力波动从他体内爆发,与体内自己的那股灵气相撞。
两股本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脆弱的经脉网络里迎头对冲,碰撞的一刹那,他的五脏六腑像被人攥在手里猛地拧了一把。
轰。
狠狠撞在了照妖镜正射来的那道探查光柱上。
这股气息中带着柳师师独有的本源烙印!
嗡,
照妖镜受到了这等庞大刺激,厚重的古铜镜体剧烈颤抖,底部在地砖上跳了两下。内部发出极其尖锐刺耳的金属鸣叫,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深处嚎叫。
“好痛!”
有几个外门弟子纷纷捂住耳朵身形摇晃,一名年幼的弟子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按着两边太阳穴。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照妖镜面上原本准备映照出陆长生经络的影像崩碎,像一池水面被扔进了一块巨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什么都照不出来。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苍白,像暴雪天里什么都看不见的那种白。
“怎么回事?这个弟子体内怎么会有几股不同的气息?”
执事的厉喝声在混乱中响起,声音都变了调。
负责催动铜镜的执法长老瞪大双眼,十指翻飞捏出一道又一道法诀打向古镜,手指在虚空中划出一个接一个残影。
法诀落入镜中,翻不起半点波澜。像石子丢进了棉花堆里。
“长老……镜子……镜子怎么失灵了?!”
执法执事连连后退失声惊呼,脚下绊到了那只灰狐的尸体,险些摔了一跤。
而首当其冲站在铜镜前的陆长生,此刻已经面如金纸毫无半点血色。
他咬着牙关强忍着体内经脉被一寸寸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条经脉都像被灌了烧红的铁汁,灼烧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站在原地硬是没有吭声。
那股属于元婴期大能的磅礴灵气在他脆弱的练气期经脉里粗暴肆虐一圈,像一头发了疯的蛮牛在瓷器铺子里横冲直撞,再强行冲破封印爆发而出。
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那单薄粗糙的杂役服,前胸后背的布料颜色都深了一个色号。
但在他那狂跳不止的心脏里,却在无尽痛楚中涌起了一股死里逃生后的狂喜。
赌对了。
照妖镜说到底只是一件死物,它产生了严重误判。
但这仅仅只是活下来的第一步。
四周足有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刮在他的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小刀。
而在这些目光之中,最冷最扎人的一道正来自高悬主位上的柳师师。
一阵幽冷却又分外熟悉的香风倏然袭来,那股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后颈。
柳师师根本没有动用任何飞行法器,只是足尖轻点,一步跨出。
缩地成寸。
她那曼妙的身形破开虚空,裙裾在移动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直接来到了陆长生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近在咫尺。
近到陆长生只要微微提气,就能清晰嗅到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幽冷香气,冷冽的,像化不开的冰碴子。
柳师师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
那双原本总是清冷如霜的美目中,此刻的情绪翻滚如怒海狂潮。
震惊和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瞳孔微微放大又收缩,睫毛急促地颤了两下。甚至还有一点在眼底最深处凝聚的凌厉杀意,像冰层下面隐约可见的刀锋。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平时只配低着头扫落叶的小小杂役,体内竟然会藏着她的本源灵气?
那是只有在最深层次的身体接触后,在阴阳交汇气血纠缠到极致之时,才会遗留在对方体内的本源馈赠。
“难道……是你……”
柳师师朱唇微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微颤的彻骨寒意。
刚要开口厉声质问,
身处绝境的陆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生死契机。
此时此刻,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柳师师把那句完整的话问出口。
更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去接受盘问。
他在口中暗暗一咬舌尖。这一次咬得更深,牙齿几乎穿透了舌头的肌肉层。借着那股直冲脑门的剧痛,痛得他眼前一白,硬生生从胸腔最深处逼出一口滚烫的心头血。
随后他双眼一翻,苦苦支撑的那口气瞬间散去。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发白的口中凄厉喷洒而出,血沫在空气中散成细密的雾状,温热的血珠洋洋洒洒落在照妖镜的青铜底座上,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汇聚成几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夫人……救……救我……”
他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喉咙里发出非常虚弱沙哑的哀鸣。
这声音虽轻,却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能清晰地落进就站在面前的柳师师以及周围长老耳中。
随后噗通一声闷响,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骨撞击白玉石砖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整个人向前一栽,面朝下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石砖上弹了一下,彻底陷入了昏死状态。
这一连串的吐血和求救与晕倒行云流水,连半点做作的痕迹都挑不出来。
他必须晕,而且必须晕得彻底。
如果不晕,他就只能在全宗上下数千人的众目睽睽之中,被当场镇压,甚至直接搜魂。
大殿内的死寂瞬间被这一幕彻底打破。
“这小子……怎么突然吐血晕了?”
一个年轻的真传弟子瞪大了眼睛,手里握着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
“那可是照妖镜啊,是不是阵法年久失修坏了?怎么会反噬这么厉害?”
一位白发苍苍的外门长老皱着眉头,花白的胡子在嘴唇前面一翘一翘的。
“可怕……这反噬的威力也太吓人了吧,别说练气期,哪怕是筑基期也扛不住啊……”
柳师师却什么都没听见。
或者说,她的耳朵里充满了一种更大的声音,那是她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在耳膜里轰轰作响。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美目微微垂下,俯视着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趴伏在自己脚边生死不知的陆长生。
看着他苍白脸颊上沾染的灰尘。
还有嘴角那不断溢出甚至滴落到她裙摆边缘的刺目血迹,那些血珠渗进了月白色锦缎的纤维里,绽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触目惊心。
她原本已经悄然抬起在半空的手掌,指尖甚至都已经有冰冷灵光闪烁,那些灵光像碎冰的棱角一样锋利,随时准备施展搜魂杀招,就那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指尖的灵光明灭不定,像是在犹豫。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因为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锁骨上方的一条青筋微微跳动。
过了良久,她终究没有挥手将这个杂役拖走。
而是腰肢微微折下,缓缓蹲下了身子。
裙裾在地面上无声铺展开来,月白色的锦缎铺在沾了血迹的白玉地砖上。
那只完美无瑕的手掌轻轻探出去,准确按在了陆长生的天灵盖上。他的头发粗硬扎手,发丝间浸满了汗水。
“夫人不可!此子身上刚刚才引发如此可怕的异象,身份尚未查明!万一他是妖魔附体趁您检查时暴起伤人……”
一旁的执法长老急忙上前一步焦急阻拦,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敢真的去拦。
“退下。”
柳师师甚至都没有转过头看他一眼,只是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重得像铁锤。
执法长老的手像被烫着了一样缩了回去,退了三步。
她微微合上双眼,按在陆长生头顶的掌心处缓缓吐出一缕精纯的冰寒灵力。那缕灵力离开她的指尖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蚊虫的翅膀振动。
这缕灵力化作一道常人肉眼难以察觉的细线,顺着陆长生头顶的百会穴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她并没有直接动用搜魂之术。
当着底下几千名弟子的面对一个还没定罪的弟子强行搜魂,太过有伤天和,更有违门规。
比起直接将他变成白痴,她更需要搞清楚的是他体内那股熟悉气息的来源。
此时的陆长生体内,那股灵气由于反向爆发早已消耗殆尽。
经脉空荡荡的破败不堪,像一片被暴风席卷过的废墟,甚至有几处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裂口边缘有极少量的灵气在渗漏。只剩下那么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残留,紧紧蛰伏在丹田的最深处,像一颗被埋在废墟下面的火种。
但仅仅是她那一缕灵力触碰到这仅存的残留时,柳师师原本冰冷平稳的指尖大力抖动了一下。
那抖动幅度极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但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猛烈地收缩了。
基本可以确认是他无疑了。
那天晚上那个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与自己疯狂痴缠不休的男人,就是他!
这个微不足道的蝼蚁。自己只要动动手指随时都可以捏死的小杂役!
他一个小小的杂役是怎么敢的?
但是这种两人本源曾经交融过才留下的印记,在这天地之间没有任何功法和秘法可以造假。
只有经过那种毫无防备的深度灵肉接触,甚至是阴阳调和双修导气冲破了重重关隘之后,才会将本源气息以这种方式烙印般刻进对方的全身骨血。
柳师师搭在陆长生头顶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之后仍然无法完全遏止的抖动,从指尖传到指根,再从指根传到手腕。
愤怒吗?她自然愤怒。
堂堂元婴期大修士的尊严被一个蝼蚁冒犯,她恨不得现在掌心吐力直接拍碎他的天灵盖,让他脑浆溅满这片白玉地砖。
羞耻吗?更是羞耻到了极点。
她柳师师,竟然真的在功法反噬神志不清的那个夜晚,被一个只配在后山扫落叶的小杂役给睡了。
一股灼热的血气冲上面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
可是在这滔天的愤怒与羞耻之下,她的心底最深处却鬼使神差般涌起了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庆幸。
庆幸那个人不是魔门的高阶卧底,不是采阴补阳的阴毒采花大盗,更不是宗门内部那些觊觎宗主之位的死对头。
仅仅只是个身家清白灵根低劣知根知底的底层弟子。
一个她随时可以碾碎的人。
“夫人这……”
负责催动铜镜的执法长老硬着头皮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拿捏不准的小心翼翼。
“照妖镜虽然莫名失灵了,但这小子体质怪异竟然能引发这等强烈的反噬异象,着实行迹可疑。”
“要不要先让老夫把人带去执法堂的暗牢,用搜魂术严刑拷打一番,定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听到搜魂这几个字,柳师师的眼睛重重闭合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蝴蝶在临死前最后一次振翅。
去执法堂搜魂?
那股残留在陆长生体内属于她的本源气息一旦在严刑之下彻底暴露,宗门里那些有点见识的长老立刻就会认出来。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一个练气期的杂役有染。
更致命的是那位修为通天的天剑宗宗主剑无尘,此刻可能随时都有可能破关而出!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查。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压下去。
她用力吸进一大口大殿里带着沉水香气的空气,那口气吸得太深太急,胸腔微微膨胀后才缓缓回落。她将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牢牢压了下去。
再抬起眼眸时,她眼中所有的波澜已经被彻底抹平。
像一潭被冻住的水,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没问题。”
这简短的三个字一出口,执法长老浑身发僵,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原处。
“没问题?”
周围那些真传弟子们也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柳师师不给众人反应的空当。
“照妖镜并未失灵,它只是被我的气息干扰了。”
“什么?”
人群中终于忍不住压抑的惊呼,像被捂了许久的盖子突然掀开了一条缝。
柳师师缓缓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一股属于元婴期大修士的威压铺散开来,无形无质却重逾千钧,将大殿里那点细微的杂音压得粉碎。
在场修为低微的弟子们齐齐矮了半个身子,有人的膝盖甚至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这几日我在后山走动,见这名杂役弟子虽然灵根低劣,但扫洒剑冢时倒有几分毅力。”
“我念他向道之心尚在,便随手出手指点了一二,为了帮他疏通淤塞了十几年的废脉,我特意在他丹田深处留了一道我的本命护体剑气,借此温养他的全身骨血。”
她语气微顿,眼神清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照妖镜,镜面上残留着的那层苍白混沌正在缓缓消退。
“没想到这照妖镜感应太过敏锐,将我那缕本命剑气误判为异类,两股同源却又相斥的灵力在镜中冲突,这才导致灵力激荡,伤了这小子的经脉。”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却再也没有半分怀疑的声音。
宗主夫人亲自指点修炼?还不惜耗费本源在这个废物杂役体内留下护体剑气?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对任何天才弟子都不假辞色的宗主夫人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执法长老那张老脸瞬间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笑意,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被捏瘪的折扇。快步退开两步连连拱手赔笑。
“既然是夫人亲自注入的本源剑气,那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这照妖镜毕竟只是个死物,哪里分得清夫人的浩然正气与妖魔的邪气,实在是太敏感了,惊扰了夫人,老夫该死。”
柳师师想了想。
“这不关你的事,两股不同的气息同时涌出互相碰撞冲击了照妖镜使它产生了错觉,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场原本足以让整个天剑宗天翻地覆的风波,就这样被几句话完美化解。
然而外表有多平静,此刻柳师师的心里就有多想杀人。
她微微低垂视线,看着依旧四仰八叉昏迷不醒的陆长生。嘴角那抹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银牙咬得紧实,口腔里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她自己咬破了腮帮子内侧的肉。
好一个阴险的小子。
你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对不对?
你把自己这条贱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牢牢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逼得我不得不在这大殿之上当着全宗上千弟子的面强行保下你。
甚至逼着我亲口承认我和你有着密不可分的特殊关系。
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既然受了伤,就不必送回杂役处那种腌臜地方了。”
柳师师广袖用力一拂,带起一阵冰冷的劲风,吹得脚下的血迹都凝成了薄冰。
“把他带回听雨轩,既然是我剑气所伤,本座自然要负责到底。”
她顿了顿,目光牢牢钉在地上那个装死的身影上。
“亲自……给他疗伤。”
最后那疗伤二字,她咬字很重,每一个音节都像在齿间碾碎了才舍得吐出来。字眼的尾音消散在大殿冰冷的空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躺在地上的陆长生依旧紧闭着双眼,但心跳不禁漏了半拍。
赌赢了。
她为了名节,为了不让剑无尘发现端倪,不得不硬着头皮顺着自己的局往下走。
但这只是悬崖边上的喘息。
只要被抬进听雨轩关起门来,那地界就彻底归她说了算。
等待他的必定是比死更难熬的手段。
……
天剑宗后山,听雨轩。
密室之中几无天光,唯有嵌在四壁角落的数枚深海夜明珠泛着幽沉的青白光晕。那些珠子像一只只不眨眼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极淡却清冽到凛冽的寒香,那是柳师师周身常年携带的气息。这股气味在密闭的室内无处消散,层层叠叠积压在一起,浓郁得几乎有了实质。
砰。
一声沉闷的重响。
几名执法弟子拎着陆长生,毫不怜惜地将他掼上了室中央那张硕大的寒玉石床。他的后背重重撞击在冰冷的玉面上,脊椎传来一阵沿着神经四散的电击般的钝痛。
这石床通体漆黑,乃取自极北荒域的万载玄冰精磨而成,床面上终岁溢出森白寒烟,那些冰烟贴着床面缓缓流淌,像一群匍匐前行的白色蛇群。
然而对此刻浑身上下仅有微薄练气期修为的陆长生而言,肌肤触及床面的刹那,那刺入骨髓的寒意便沿着每一个毛孔向体内深处蛮横钻透。后背先是一片刺痛,紧接着变成发木的冰凉,然后连那冰凉都感觉不到了,冻得太深了,连痛觉都被冻住了。
送他进来的弟子始终不敢抬头,垂首退出了密室。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像是怕多待一秒都会遭殃。
厚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低沉的摩擦声中徐徐合拢,石与石之间的研磨声沉闷而漫长。
轰隆。
石门彻底咬合锁死。
那声响在密室中回荡了片刻才渐渐消散,之后便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死寂。
偌大的室内唯余两道呼吸声交替起伏。一道极轻极稳,匀净得像一把被反复磨砺过的刀。一道沉而微弱,带着时断时续的颤抖。
柳师师立于床畔。
再无外人的目光。
再无需要维系的体面。
那一层端庄雍容的宗主夫人面纱终于寸寸崩裂。
“别装了。”
她启唇,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雪花。可那雪花落下去的时候,水面冻住了。
“起来。”
“这里没有旁人在,你若再继续演下去,我便成全你,真真正正地替你了结了这条性命。”
她顿了顿,薄唇微微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精确而冰冷,像一把弯刀。
“大不了我亲手将你的尸骨埋进这听雨轩后院的花圃底下,权当沤一季花肥。”
陆长生心里清楚得很。
面对一位修行了数百载的元婴大修士,再去玩装傻充愣的拙劣把戏,是实打实的自寻死路。
方才在大殿上那一出戏已经消耗了他最后的退路,现在他们之间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穿了。再糊回去,只会比不糊死得更快。
他紧闭的眼皮颤了一下,浓密的睫毛上已被冷气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色冰晶,在夜明珠的光芒下闪着碎钻般的微光。
随后他不再抵抗,迎着那股几欲将五脏六腑冻裂的寒意,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清澈而沉静,干净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哪里还有方才大殿之上那个畏畏缩缩只知道伏地磕头的底层杂役弟子的半点影子。
像是同一副面孔底下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
他有几分吃力地以双手撑住冰冷刺骨的床面,掌根按在寒玉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那是皮肤与极寒表面粘连又撕开的声音。他一寸一寸地坐直了身体。
肩膀缓缓转动,关节处传来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这些天被不断自毁又修复的经脉让他的身体像一台被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
他随手将凌乱的衣襟拢了拢,动作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径直迎上了柳师师那双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的美眸。
就在这一瞬间,他整个人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像一把被泥土包裹了多年的利刃终于被拭去了表层的锈迹。
眼底浮现出一层幽冷而深邃的光泽,透出一种与他这副少年面孔全然不相匹配的老辣与沉稳。
“夫人。”
陆长生开口,嗓音因先前受的伤势而带着几分粗粝的沙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仅仅两个字,语气却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畏惧。
他就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那张能冻死人的寒玉床上,后背挺得笔直,神态从容得倒像是一位如约登门的旧友,端坐在主人家的厅堂里等一盏茶。
“好。”
柳师师凝视着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胸腔中翻涌的怒意攀升到了极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麻,那是灵力不受控制地涌向掌心的前兆。
“好一个陆长生。”
她怒极反笑。
那抹笑意在清冷绝尘的面庞上绽开,艳烈得像腊月寒冬里凭空炸裂的一簇焰火。
笑容很美。
美得让人脊背发凉。
“好手段。”
“装疯卖傻,扮猪吃虎,一手深藏不露的把戏竟能唱到这般浑然天成的地步。”
“我柳师师一个元婴期修士,到头来居然被你一个炼气期小杂役耍得团团转。”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狭长凤目之中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杀意与怒火,像暴风雨前翻滚的乌云。
“我着实没有料到,我天剑宗麾下这数万蝼蚁般苟活着的杂役弟子里头,竟然还能藏着你这么一条暗蛇。”
她一步逼近,缓缓弯下腰来。
清冽的寒香自她领口衣间倾泻而出,那股气味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浓烈得几乎有了侵略性。那股属于元婴大修士的浑厚灵压一重又一重叠压下来,将陆长生周遭的空气挤压得几近窒息。
他的肩膀被这股无形的力量压得微微下沉,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壁上夜明珠散出惨白幽绿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半张脸在光下白得如玉,另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幽深莫测。
她此刻因极度的盛怒而紧紧咬着后槽牙,两侧腮骨微微隆起,下颌绷出一条刀锋般的线条。
“那天晚上你胆子很大啊,竟然爬上我的床。”
“那天晚上玩的也很爽是吧?”
“你没想过后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