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玩的也很爽是吧?”
“你没想过后果吗?”
声音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贴着喉咙根部震颤,每一个尾音都因为竭力压制的羞怒与恨意而染上了细碎的抖。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刺,毫无征兆地扎穿了两人之间仅存的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连最后一丝留给彼此的遮掩都被她亲手撕成了碎片,露出底下那道至今仍在淌血的、不可示人的伤口。
那双素日里清冷若霜、不沾半点尘世烟火气的凤眸,此刻眼白处悄然爬上了几缕蛛网般蔓延的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双眼睛深处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那双素日里清冷若霜、不沾半点尘世烟火气的凤眸,此刻眼白处悄然爬上了几缕蛛网般蔓延的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双眼睛深处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陆长生思索着,到底怎么样回复才会让她反应不这么大。
他沉默了一会,坦诚地答道:“我那是为了救命,是为了……救夫人您。”
“救命?救我?”
柳师师听见这话,好似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理智的最后一根弦被大力绷断。
那是一种被污泥里的虫子冒犯到了骨子里的疯狂。
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她用力伸出手,那只宛如霜雪般毫无瑕疵的纤纤玉手牢牢卡住了陆长生的脖子。
巨大的力道摧枯拉朽般袭来,直接将他整个人按倒,狠狠砸向坚硬的床面。
咚地一声闷响。
陆长生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万年玄冰上,撞得他眼前发黑,胸腔里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你那是趁火打劫!你那是亵渎!”
柳师师的手指冰凉,指节过度用力,修长的指甲深深陷入陆长生脆弱的动脉两侧,渗出丝丝血痕。
她眼眸猩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柳师师清修数十年,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竟然毁在你这个蝼蚁手里!”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挫骨扬灰,再对外宣称你伤重不治?”
“没人会怀疑我!也没人敢怀疑我!”
血液无法上涌,强烈的窒息感如退潮的深海铺天盖地压回大脑。
陆长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紫红色,额角和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像是一条条将要崩断的细绳。
他张大嘴巴,喉咙深处发出几声干涩的声响,像极了被抛在干裂河床上的濒死之鱼。
元婴期修士的灵压化作实质的山岳,将他的四肢牢牢钉在原处,连最本能的挣扎都成了奢望。
但他即使到了这一步,也没有惊恐地去掰那只要命的手。
凭着残留的微弱理智,陆长生缓缓抬起有些痉挛的手掌,虚虚地反握住了柳师师那截冰冷纤细的手腕。
他迎着那两道锋利如刀的视线,费力地蠕动着发白的嘴唇,从牙缝里极度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杀了我……容易,但……夫人的……心魔……难除。”
柳师师那只原本正打算一点点发力捏碎他喉骨的手,大力停滞在半空。
心魔。
这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又准又狠,犹如一根长针顺着耳道一路穿刺,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忌讳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对于修道之人,尤其是已经站到这般境界俯瞰众生的修士而言,心魔二字远比雷劫还要让人忌惮百倍。
那天夜晚荒谬的交集,那凌乱的床榻和不堪入耳的喘息,已经像一柄钝刀在她原本清透无垢的道心上划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狰狞裂痕。
她比谁都清楚这里的利害关系。
如果此时此刻就在这密室里捏断陆长生的脖子,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死结。
没有了另外一个活人分担,那晚的记忆就会被强行封堵在极深处。
往后的每一个日夜,那些画面都会无限放大扭曲,像疯长的野草一样蔓延。
等日后她要冲击更高境界的关键时刻,这份压抑的业障必会引发心魔反噬,必定会让她走火入魔,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而且还有她经脉深处的寒毒。
虽说那天夜里被这小子身上莫名其妙的纯阳之气压制了下去,但这几天她独自打坐运转周天时,已经隐隐察觉到了气海深处的异样。
寒毒根本没有绝迹,它只是被打退了。
正如同蛰伏在骨缝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更加疯狂地卷土重来。
要是没了那晚那种特殊的疏导,她根本不知道凭自己的修为还能再硬撑多久这噬骨的折磨。
密室里再度陷入死局般的安静。
除了陆长生因为缺氧而断断续续的粗喘声,再无其他动静。
夜明珠冷白的光晕落在两人身上,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墙壁上投下两道交错重叠的长影。
“陆长生,你在威胁我?你知道威胁一个元婴修士的后果吗?”柳师师眯起眼。
那双素来高高在上的眸子里黑珠紧缩。
可即便她面上的杀机再重,那只牢牢卡在陆长生颈侧的玉手,还是因为心魔二字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力道。
她眼底那种濒临失控的疯狂杀意确实褪去了些许,理智勉强回笼。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彻骨的冰冷,那是一种真正属于元婴期修士的上位者威压,周身散发出的灵气寒意比刚才更加骇人。
青石墙壁上的水汽悄无声息地冻结,连带着两人周围半寸的空气里都隐隐凝结出了细碎刺骨的霜花,悉数落在陆长生发白的脸颊上。
颈动脉周围的压迫感略一减轻,一缕无比珍贵的新鲜空气便勉强灌入干瘪的气管。
陆长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几声不受控制的粗喘。
即便如此,他那只搭在柳师师手腕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脉搏的跳动在冰冷的皮肤间微弱传递。
“弟子……不敢。”他声音虚弱嘶哑,却透着股咬紧牙关的韧劲,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感觉到脖颈上的钳制确实松动了一点,陆长生立刻抓住机会,贪婪地猛吸了一大口夹杂着霜雪寒意的冷气。
冷空气灌入肺腑,呛得他不可抑制地闷咳了两声。
他甚至顾不上呼吸调匀,语速很快,生怕说晚半个字,对方反手就会直接掐断他的喉骨。
“弟子只是想说,既然那天夜里的事情已经发生,木已成舟,现在杀了我根本于事无补。”
“若惹得夫人日后雷劫反噬,道心蒙尘,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与其这般落个鱼死网破的地步,倒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柳师师耳中,好似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她怒极反笑,冷哼一声,彻底松开了卡在他脖颈上的手,拂袖直起身来。
万年玄冰床散发着幽幽寒气,她就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瘫倒在床上的陆长生。
那张脱俗清雅的容颜上,好看的眉眼里此刻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陆长生啊陆长生,大话也不是你这般说的。”柳师师眼睫微垂,语气凉薄如刀。
“你一个连筑基门槛都没摸到的练气期蝼蚁,杂役处最不起眼的尘埃,拿什么来跟我谈合作?”
“你倒是仔仔细细地与我说说看,你全身上下连这卑贱的骨头带血肉一块儿加起来,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柳师师去图谋的?”
夜明珠冷白的光晕下,陆长生捂着胸口,强撑着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伸手揉了揉火辣辣的脖颈,那里已经清晰地印下了几道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指印。
听着柳师师鄙夷的嘲讽,他没有辩驳,反而牵动着嘴角扯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意。
那笑不仅毫无练气期杂役面对元婴期大能该有的惶恐,更没有丝毫趁人之危的轻浮。
反而透着一种将最后的底牌牢牢攥在泥泞手心的笃定。
他一言不发,再次缓缓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去挡柳师师的动作,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而是径直向前伸去,非常自然又十分胆大包天地轻轻握住了柳师师垂在身侧的那截皓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柳师师眉头登时一拧。
被低阶弟子碰触的厌恶感涌上心头,她本能地想要将这不知死活的手一把甩开。
紫府内浩瀚的真元已然悄然涌动,危险的气息在她掌心酝酿,她险些就要顺从心意,直接一掌将他这只手连皮带骨拍个粉碎。
但就在她真元即将吐露的下一瞬息。陆长生体内那门在整个天剑宗里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粗浅法诀《长春功》在此刻无声无息运转起来。
密室寂静。一阵很细微的经脉嗡鸣声在两人接触的皮肤间隐隐荡开。
紧接着一股温润醇厚且带着勃勃生机的纯阳气息涌出。这气息好似春日破冰的第一缕暖阳顺着陆长生略显粗糙的掌心,毫无阻碍缓缓渡入柳师师那早已被寒毒冻得僵冷发痛的经脉之中。
柳师师浑身重重一震。那抹即将拍下的真元顿时溃散。她那冰冷白皙的指尖不受控制微微蜷缩,用力扒住袖口。
那种感觉。那种让她感到万分羞耻却又无法抗拒的暖意又来了。
就像是一个在三九寒冬濒临冻死的人突然被人推入一汪温润灵泉之中。
那股纯阳气息顺着她的手臂经脉势如破竹游走而上。
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在她气海与骨缝多年令她每一个日夜都痛不欲生甚至连半点修为都难以调动的寒毒。
竟像是遇见了天敌的鼠类,瞬间褪去方才的张牙舞爪,变得惊恐无比连连退避三舍。
那种深入骨髓如同数万把冰刀同时刮骨般的刺痛感被这一缕极具包裹感的暖流瞬间抚平。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足以让人头皮发麻却又无法用言语去描述的极致舒畅感。
“就凭我是这世上,唯一能替夫人压制甚至化解这寒毒的人。”
陆长生缓缓仰起头。他不再避讳直视着她的眼睛,看到柳师师那双原本清冷无波的眸子在这短暂暖意冲击下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潋滟水汽。
他不觉轻慢,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说道,沙哑的嗓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逼仄密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异样。
厚重的断龙石门严丝合缝落下,将此处与外界喧嚣彻底隔绝。凹凸不平的青石墙壁上只有两道交错的影子在夜明珠冷光中微微晃动。
陆长生的手掌算不上宽厚。他的指腹和虎口处都带着些许粗糙厚实老茧,那只是一个杂役弟子常年挑水劈柴干尽粗活不可避免留下的痕迹。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正毫不犹豫并且严丝合缝扣在柳师师那截宛若极品羊脂玉般毫无瑕疵的手腕上。
理智在柳师师脑海深处疯狂叫嚣。
她知道自己身为元婴大能的威严不可侵犯。她应该暴怒而起调动气海内所有的真元,把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练气期杂碎直接震成一团血雾。他不仅冒犯了自己的清白,事到如今竟然还敢得寸进尺同自己讨价还价。
无论理智如何挣扎,她的身体却成了一个最诚实也最可耻的叛徒。
随着陆长生掌心里那股醇厚纯阳之气源源不断度入体内,原本在经脉中贪婪肆虐的寒意一丝丝剥离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已经不知多少年未曾有过的温热暖意。
那种感觉实在太过熨帖。像是在冰湖底下活活溺水几十年的人抓到了一块带有温度的浮木。
源自全身的酥麻战栗感顺着她白皙的脊椎一路攀升而上。
这股力量让她原本绷得僵直且满蓄杀意的身体不可抑制软弱了几分。
她闭了闭眼睫。心底有些可悲地发现自己竟是这般舍不得这只粗糙却温热的手离开。
空旷静谧的密室里周围只剩下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柳师师明显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用力咬着下唇,皓齿间的力道大得惊人,就要在苍白娇嫩的唇瓣上硬生生咬出血丝。那一双清冷高绝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盯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了顶点。
深处翻涌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杀机与恨意。有着身为宗门高位者却被底层蝼蚁再三冒犯的剧烈羞恼。
可在那层重重的恼怒之下却夹杂着她自己都不愿去承认的脆弱,那是对寒毒蚀骨折磨的恐惧。
“你……”
良久之后柳师师苍白的嘴唇微微启开,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连平时那副清雅脱俗做派都难以维系。
她原本在心里打好腹稿的狠绝话语,在干燥的喉口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只吐出一声带着隐忍又夹杂几分无力的微弱颤音。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堂堂步入元婴期门槛的大修士,今日竟然真的被一个平时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的练气期杂役彻彻底底拿捏住。
这不是单纯的一场修为抗衡。这更是一场刀不见血一步步剥开她心理防线的残忍博弈。
这陆长生表面上低眉顺眼,实则骨子里狡诈如狐。
他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性命扔上赌桌。赌的正是她柳师师不敢死更不想死,赌她不愿被区区寒毒折磨成歇斯底里的废人。
算准了她身为修士最看重道心清誉,根本不敢让那天晚上的意外生出半分波折。
沉默如同深海将两人包裹。
过了许久。久到长春功的运转超出了陆长生现有的极限,他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虚汗。
挺拔背脊绷直如弓的柳师师终于缓缓吸入一小口冰冷的空气。
那口料峭的冷气毫无阻挡灌入肺俞,依靠着修为强行压制,她勉强压下了气海深处那股躁动。
“松手吧。”
她冷冷喝了一声。这一声话语出口,嗓音强行端回了以往那种高居云端的不染纤尘。
陆长生是个很识趣的人。
在她冷冷话音落入耳际的刹那。他那只稳稳覆在玉腕上的手掌便如同凡人触火般利落干脆地收了回去,动作没有半分流连拖泥带水,规矩得好似这场交锋从不存在。
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进该退。他立刻顺势将脚跟向后挪了几寸,小心翼翼退了两步。
直到后背彻底贴合上那面上满是水流冲刷痕迹的冰冷青石壁才缓缓停住。
他依旧微微低着头,保持下位者该有的恭敬顺从,挺直的脖颈却又让他并不显得谄媚卑微。
“夫人,弟子实属走投无路,绝无意冒犯您的尊威。”
陆长生顺从垂下眼帘,将声音压得很轻。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自责与诚恳。
“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于夫人,于弟子而言,确实都是意外中的意外,情况太过紧急凶险,而且主要是我也被逼的。”
陆长生停顿了片刻,抬头悄悄看了一眼柳师师绷紧的侧颜。
“当时我估计夫人是思念成疾,走火入魔,导致体内寒毒爆发,而且当时也没外人,弟子也不知道怎么办。”
“加上当时夫人错把我当成宗主,我解释了,但你没有听,我想走了,你又不肯放手,我拒绝了,你偏偏硬要。”
“并真的非弟子存心染指冒犯,是夫人你强行主导的这一切,之后,弟子尝试出手相助,感觉有效,这才强行疏导夫人堵塞的经脉。”
“如果不是这样,夫人恐怕等不到宗主归来就已经在这玄冰髓床上爆体而亡了。”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开口。
“这种事肯定不能被外人知道,之后弟子一直谨言慎行,深怕污了夫人名讳,弟子知道这事绝不可能有一字半句的走漏风声,不然弟子必死疑。我也决定将这桩见不得光的意外死死烂在自己肚子里。”
“这不但是保护我自己,更重要的是保全夫人您冰清玉洁惹人敬仰的清修清誉,如果夫人不是一直苦苦执着的追求答案,所有的一切弟子都将当作没有发生。”
陆长生在讲道理,他感觉这番话说得看似谦卑实则滴水不漏。
他三言两语就巧妙将那个夜晚原本属于两人间最荒唐难堪的疯狂,洗成了一场为了彼此为了大局而迫不得已的救死扶伤。
柳师师就站在他面前。那张苍白的绝美容颜上浮现出一抹充满深恶痛绝与讽刺意味的冷笑。
“有意思。陆长生啊陆长生?”
柳师师红唇微张发出极尽挖苦的一声轻叹。
“按照你这么说起来,我不但不该在此刻把你大卸八块泄愤,不仅不该杀你用血肉去祭我的名节与清誉。
反而还得郑重其事去备上一份天大厚礼,好好感谢你不惜余力与清修委身相救的这番深恩大德了?”
面对头顶的灵压,陆长生不卑不亢将早已想好的答案抛去。
“弟子绝不敢有丝毫居功的念头,夫人言重了。”
他微微弯下那只属于练气期杂役的平凡脊背,头深情且真挚埋得更低了一些。他清浅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可怕。
“所有的恩情与意外皆可随风隐去。因为自始至终弟子做这一切没有半分居心叵测谋取私利的逆反私心。
弟子唯一的所求仅仅是想在这个宗门里,好好活命罢了。”
活命。
这简简单单两个字不加任何遮掩粉饰。偏偏在这座冷风不入的密室里具有无法反驳的力量。
万年玄冰髓幽幽冒着白汽在地面蔓延。
柳师师站在原地。一袭流云般的水袖无声垂落在极冷的青石板上。
她没有再开口说任何字,连最微小的厌烦音节也被强行克制在喉咙深处,只是高高扬起那雪白细长的脖颈在幽冷光芒里审视着眼前之人。
那目光像是在重新称量这个陌生蝼蚁骨子里的所有斤两。
她就这么冷盯着那张不卑不亢的脸看了许久。
密室角落长明灯烛芯爆出微小火星发出极轻劈啪声,昏黄火光跳跃映在她绝美脸庞上。
她眼底那股窒息杀意一点一点敛回了深泉之下。
杀了陆长生确实只需要动动手指。但杀了他随之而来的代价承受不起,体内淤积的寒毒尚未彻底根除,一旦失去这纯阳之体作为压制随时会反扑。
留着他。虽然看着这张脸听着他的声音就胸口发闷,每次带有体温的气息一靠近就会想起那一夜的屈辱疯狂。但她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现在绝对不能死。
就在方才的大殿之上,她为了给陆长生的横空出现寻个合理的由头,已经当着天剑宗一众高层的面亲自承认那是她指点的人。
若此时人暴毙成一滩血水,宗门内那些各怀鬼胎老奸巨猾的长老们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犬死咬不放。
“好,很好。你倒是算计得极好。”
柳师师转身背过去。那一刻素色锦袍带起凌厉冷风。她只留给陆长生一个冷峻孤傲的背影,好似再多看一眼就会污了她身为元婴大修的清净双目。
“我可以暂时留你一条活路。但你必须现在立刻立下心魔大誓,此生此世绝不将那晚在密室里发生的任何细节透露给第三人知晓。”
她的声音在空荡密室里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哪怕是发热梦呓之语,亦或是日后斗法神魂受损时的乱言乱语,都不准提及半个字!哪怕是一个音节都不行!如违此誓,便教你在这修行路上遭万雷噬体,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弟子遵命,自当以此毒誓日夜自警,绝不让夫人有半分后顾之忧。”
陆长生没有迟疑更没有去讨价还价。面色一正举起右手,三指并拢直指密室青石顶棚,脸庞上浮现出肃穆与虔诚。
他清了清嗓子不带犹豫复述了一遍。字字咬得很重。
随着誓言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陆长生只觉得心脏被人用力攥紧,有一条冰冷枷锁如同毒蛇顺着经脉向上,烙印在了他神魂最深处。
见他动作利落干脆,柳师师紧绷如拉满弓弦的清瘦肩膀在黑暗中稍微放松。
这道毒誓算是给了她最后保留的一块遮羞布,成了她目前唯一能勉强吞下恶气的定心丸。
“从今天开始,对外,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了。”
柳师师没有回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森森骨寒之意,好似嘴里咀嚼的不是话语而是什么连带血肉之物。
“我会向外宣称,你在打扫时偶露根骨,我看你体质特殊,悟性尚可,勉强适合传承本座的几分衣钵。”
话音刚落她转过头。两缕青丝垂下,这一双眼眸亮得惊人。那目光就像是两柄寒冰尖刀,恨不得在陆长生身上狠狠剐掉几斤肉下来。
“至于对内你自己心里最好掂量清楚分量。你不过是我苟延残喘的一味药引子,是一个见不得光随叫随到的物件罢了!”
她提高了音量怒斥出声。
“若是你敢仗着这层窗户纸生出半点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或者在宗门内做出什么打着我名号逾矩的张狂举动。”
“我不介意亲手把你给阉了,挑断手脚筋吊在天剑宗山门牌坊外示众三天三夜!”
陆长生只觉胯下升起一股冷意。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堪称完美。顺势将腰弯到贴近膝盖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弟子心里像明镜一样清楚!弟子深知自己出身泥水,身份低微如同井底之蛙,绝不敢对天上真龙有任何僭越之心。从今往后夫人指东,弟子哪怕刀山火海绝不往西看一眼。”
“夫人若有需要纾解寒毒之时,弟子便是那一块垫脚砖石,随传随到任凭随意揉捏差遣绝无二话!”
这副彻底逆来顺受的圆滑模样让柳师师本以为能借机发作的怒火硬生生卡在胸腔里。
这种感觉无比憋闷,像是一拳打进棉花堆震得自己心脉发紧。
“行了,给我滚出去!”
柳师师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娇喝。再也不愿多看他那张嘴脸。宽大素云广袖用力一挥。
密室内平地卷起一股狂风。那股力量极其霸道,直接将陆长生身体离地卷起,啪的一声推向密室青铜大门外。
隆隆闷响紧随其后。厚达千斤的石门在陆长生落地瞬间闭合。
门外的走廊光线昏暗只有石壁微光闪烁。陆长生后退两步一手扶着长满青苔与霜晶的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靠在墙上发现掌心全是冷汗。后背粗布衣衫也被彻底浸透贴在脊背上,被走廊穿堂冷风一吹冻得他连打两个冷战。
总算是彻底活下来了。
他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完成了一次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惊天翻身。半个时辰前他还是扫地杂役,现在摇身成为宗主夫人亲传弟子。这种跨越简直到匪夷所思的境地。
当然陆长生心里那杆秤比谁都稳。所谓亲传弟子只是个堵住悠悠众口的幌子私底下真真切切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形药鼎。
只要里面那位元婴大能不再需要他这具身子了,他的小命就又会像残烛一样挂在悬崖边。
但在能够活过今晚这个巨大生存红利面前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捏到了合法的身份。
有了这层身份就能光明正大待在主峰。
柳师师这把倾世大伞虽然骨架上全长满了致命毒刺,但在如今风急雨骤的局势下足够大足够硬能遮挡外界杂碎。
陆长生回到偏殿,感受着充沛的灵气。
呼吸间吸入肺腑的灵气都在滋养干涸经脉。对底层散修来说,这简直是折寿十年也想住进来的天堂。
但这天堂并没让他安逸太久。这位宗主夫人向他展示了何为元婴期女修的阴狠。
陆长生搬进来第二天清晨便痛苦发现,亲传弟子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在这个没有外人的听雨轩,所有的折磨才刚刚剥开体面的外衣。
天色没亮透,陆长生睡得正沉,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
等回过神,人已被气流卷到后院,重重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他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头顶飘来一道清冷声音。
“这后院的落叶,我看得很不顺眼。”
陆长生抬头望去。二楼露台上,柳师师披着单薄月白纱衣,手里捧着白玉茶盏。垂下眼眸里的淡漠像冰水一样刺骨。
那是完完全全看癞蛤蟆的眼神。
听雨轩的后院大得离谱,少说也有十亩地。此时正值深秋,积了厚厚一层枯黄落叶。
他低头发现脚边多了一把扫帚。只剩下稀疏几根竹枝,比杂役处用的还寒酸。
“师尊,”陆长生苦着脸试图挣扎,“这院子着实大了些,这扫帚又实在太破旧……”
“不许用灵力。”
柳师师平淡打断。
一阵冷风卷起枯叶。
“日落之前扫不完,今晚就别吃饭了。”柳师师抿了一口茶水,“后山狼群最近饿得厉害,正好缺个活物去喂一喂。”
陆长生后背发凉。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扫!”
他弯腰抓紧扫帚开始挥动。这一扫,从晨光初照扫到暮色四合。
若能用灵力,一个净尘术便能解决。偏偏气海被封,他现在和凡人农夫没两样。
等到月亮爬上树梢,他腰酸难忍,两腿沉重如铅。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全是血泡。
“师尊。弟子扫完了。”陆长生拄着扫帚气喘吁吁喊道,嗓子干得冒烟。
夜风飘来香气。柳师师换了一身紫色长裙出现在院中。她没看满头大汗的陆长生,像监工一样在院子里慢悠悠踱步。
很快,脚步停在墙角的阴影里。陆长生心里一沉。
柳师师缓缓弯腰,在石板边缘草丛里拈起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枯叶。极其隐蔽,若不翻找根本发现不了。
在月色下,她的面容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渗人。
“这就是你说的扫完了?”她松开手指,任凭枯叶落在陆长生靴面上。“不合格。”
陆长生急切解释:“师尊,那是石缝里的……”
“全部重扫。”
柳师师不给解释的机会,广袖果断一挥。
原本堆积在角落的落叶受狂风席卷,瞬间散开,重新铺满十亩大院,比之前还要杂乱无章。
看着满院随风飘舞的落叶,陆长生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次日。天刚蒙蒙亮,噩梦继续。
“听雨轩的小红很久没洗澡了,那股味儿熏得我头疼。”
柳师师站在凉亭里,随意指了指不远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头独角火犀正趴在泥潭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体型足有两层楼高,浑身覆盖着赤红鳞片。哪怕在睡梦中,鼻孔喷出的热气也能把周围草木烤得焦黄。
这玩意在宗门里脾气暴躁出了名,稍微不顺心就能把山头撞塌一半。
“去,给它洗洗。”柳师师拿起一把猪鬃刷子,随手扔到他脚边。“洗不干净,今晚你就去兽圈里陪它睡。”
陆长生捧起刷子,站在小山般的火犀面前,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察觉到生人气息,火犀呼噜声停了。厚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大如铜铃的暗黄瞳孔盯住陆长生。
它鼻孔喷出一股带硫磺味的灼热气浪,直接撞在胸口,把陆长生整个人掀翻在地,额前头发燎焦了一大撮,散发焦糊味。
“还愣着干什么?”柳师师姿态优雅地剥着一颗灵葡萄,“它要是发火一脚把你踩成肉泥,我可不负责拼起来。”
陆长生吞了口唾沫,拎着水桶硬着头皮靠上去。
这一整天,后院回荡的全是他变了调的惨叫,以及火犀愤怒的咆哮。
他拿着那把小刷子,在火犀滚烫的脊背上上蹿下跳。凉水泼到赤红鳞片上,瞬间化作滚烫白雾。
好几次火犀不耐烦,甩动钢鞭般的尾巴抽来,甚至抬起粗腿想践踏这只飞虫。陆长生连滚带爬险险避开,差点成了烂泥里的一滩肉酱。
柳师师坐在凉亭里,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
每当陆长生一头栽进泥坑,或被熏得满脸乌黑,她便掩唇轻笑。那清脆笑声落在陆长生耳中,比勾魂魔音还刺耳。
傍晚洗刷结束,陆长生像刚捞出来的挖煤工,散发着皮肉焦糊与泥水的混合气味,瘫软在地苟延残喘。
第三天。折磨不仅没停,任务反而升级。
“我看后山几百亩灵田荒废着可惜。你既是杂役农夫出身,想必种地是把好手。”
柳师师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锄头,下巴微抬,指向远处寸草不生的荒芜山坡。
“去把那片土翻一遍。必须深翻三尺,日后才种得活名贵灵药。”
陆长生拖着疲惫身体来到后山。
一锄头砸向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绝非一般”。
这地面的硬度比百炼铁石还夸张!
他用尽全力劈下,生锈的锄头与地面撞出刺眼火星。反震力道顺着木柄传来,震得他血肉模糊的虎口瞬间麻木,裂口再次渗血。地上却仅留下一道浅浅白印。
几百亩,还要深翻三尺!
陆长生孤零零站在苍茫荒地上,山风夹杂沙尘吹过。
他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锄头,高高举起,重重挥下。
一下,两下,三下。空旷的后山,只剩单调沉闷的撞击声在荒原回荡。
直到深夜。清冷月光顺着窗户缝漏进,在地上切出几道冷白条纹。
陆长生拖着双腿,像具刚出土的干尸挪进屋子。
连打水抹脸的力气都没了,他直挺挺倒在硬木板床上。
后背接触硬板的瞬间,全身骨头发出细碎声响,破裂的虎口一抽一抽渗着血,两条胳膊沉如灌铅,动一根指头都会牵扯出窜向脑门的刺痛。
屋子里黑得死寂,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发黑的房梁。
这娘们儿真够毒的。
几百亩硬得像铁疙瘩的灵田和破锄头,明摆着要把人往死里整。
他把干裂的嘴唇咬出血腥味,硬是没漏出一声痛哼。
他太清楚上位者的心思了,柳师师折磨他,除了撒气更是立威。
那高高在上的元婴女修此刻怕正分出神识盯着,就等他崩溃大哭、磕头求饶。要是真敢嚎上一嗓子或骂出半句,明天他绝对会变成狼圈里的一堆白骨。
想看老子服软?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长生扯起干裂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个透着狠劲的笑。
只要今天弄不死我,这笔账慢慢算。
第四天下午,阳光出奇的好。
金灿灿的光晕穿透正殿雕花窗棂,铺在金砖地面上。柳师师借着前三天的折腾,总算把无名火发泄得七七八八。
她懒洋洋斜靠在紫檀木软榻上,一条白皙小腿露出裙摆,随意搭在榻沿。
指间夹着一枚传功玉简,漫不经心转动。听见殿外细碎脚步,她眼皮都没抬:“来了?”
陆长生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换下了那套泥巴裹出硬壳的破杂役服,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虽因力竭透着虚弱苍白,脸颊也凹陷了些,但他站得极稳,脊背笔直,清亮眼睛里找不出丝毫怨怼与颓丧。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规矩拢袖,长揖到底:“弟子陆长生,拜见师尊。”
听见这中气尚存的声音,柳师师转动玉简的手指停住。
她终于掀开眼皮,目光落在青衫少年身上,眼底流露意外。
按她设想,这小子今天要是能爬过来,不是痛哭流涕磕头求饶,就是满脸愤恨,甚至连他逃跑路线她都想好了。没料到他竟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没事人一样站着请安。
“感觉如何啊?”柳师师手指轻叩案几,声音带着玩味,“后山那几亩荒地,土质可还松软?翻得顺手吗?”
陆长生直起身,迎着审视目光,露出老实巴交的笑容:“回师尊的话,弟子出身农家,身上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他语气愈发诚恳:“这几日承蒙师尊借翻地磨炼,弟子流了几身汗,只觉筋骨强健不少,经脉郁结处竟都通畅了。多谢师尊栽培之恩。”
呵,嘴硬得能拿去炼器了。
柳师师挑起柳叶眉,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小子有意思。像块厚海绵,使再大劲挤压,他把力道全盘照收,松开手又若无其事恢复原状,还要厚着脸皮冲你笑。这可比宗门里那些一碰就哭爹喊娘的世家少爷好玩多了。
“既然筋骨强健了身上还有力气没使完,那就过来吧。”
柳师师手腕一翻,把那枚珍贵的传功玉简当做破石头似的随手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她顺势身子一侧,直接翻身趴在了柔软的云纹锦榻上。
随着慵懒的翻身动作,原本松垮披在肩头的外袍顺着圆润肩膀滑落,堆叠在纤细腰身处。
贴身穿着的雪色丝绸睡衣顿时暴露出来。
布料薄得惊人,表面泛着一层珍珠般柔和的微光。
料子紧紧贴附在肌肤上,没起到多少遮掩作用,反将底下白玉般的肌肤映衬得更加晃眼。
随着她绵长的呼吸,那起伏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陆长生只抬眼扫了一下,喉咙里一干。
呼吸不受控制地停歇了半秒,他彻底愣在原地。
他赶紧低下头,把视线钉在青布鞋的鞋尖上,连数地砖纹路的心思都没了。
“师尊。”陆长生声音干涩,带着几分局促。
“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柳师师趴在枕头上,声音慵懒得像只午后伸懒腰的灵猫,尾音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在这听雨轩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着杵在那里的陆长生。
“这几日参悟功法有些乏了,后背和肩膀酸痛得很。既然你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弟子,伺候师尊端茶倒水和推拿按摩难道不是你分内之事?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给我按按。”
陆长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考验!这绝对是这恶女人的新一轮考验!
前三天差点把他往死里整,今天来这出美人计?
肯定是想抓个以下犯上的错处,顺理成章把他扔进粪坑。
陆长生狂念几遍清心咒。
强行压下旖旎念头,挪到软榻前。
刚一靠近,一股带着草木清灵气的冷香,混合着微热体温直钻鼻腔。
陆长生双手微颤,搭在那削薄圆润的香肩上。
温润滑腻,隔着蚕丝透出凉意。
“没吃饭吗?”
柳师师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哼。
“用点力,翻地那股牛劲去哪了?”
陆长生暗骂难伺候,调动丹田微薄灵力聚在指尖,顺着穴位揉压。
柳师师舒服地哼出一声长音,紧绷的身子慢慢软了下来。
“对,再往下一点,顺着脊骨走。”
手顺着背部线条往下滑。
惊人的柔软和弹性让他叫苦不迭。
额头沁出白毛汗,手底下的每寸移动都在刀尖上跳舞。
“左边一点。轻点。”
柳师师闭着眼,毫不理会身后男人的煎熬。
一场推拿结束,陆长生觉得比翻几百亩地还折磨人。
后背内衫早就被冷汗浸透。
接下来日子,听雨轩画风突变。
苦差事再也没出现过。
陆长生懂怎么在夹缝中求生。面对随时翻脸的柳师师,顺毛捋是保命准则。
每天奉上的灵茶,水温永远恰到好处。
灵果剥皮去核,白络剔得干干净净。
被指着鼻子骂榆木脑袋,他也能笑嘻嘻顺杆爬。
“师尊骂得极是,换了其他峰长老,早把弟子踹下山要饭了。”
柳师师俏脸绷不住,噗嗤转怒为喜,娇嗔一句狗东西。
相处下来,只要哄得她舒心,这位元婴大能出手极阔绰。
“拿着。”
某天下午,几本泛黄古籍和几瓶丹药扔到陆长生脚边。
“这些你拿去练,别哪天下山连坊市野狗都打不过,丢了听雨轩的人。”
陆长生定睛一看,全是玄阶功法和极品聚气丹!
他二话不说揣进怀里纳头便拜。
一顿感恩戴德,哄得柳师师挥手让他滚蛋。
回到偏殿,陆长生闭门不出,没日没夜疯狂修炼。
装孙子只是权宜之计,实力才是保命底牌。
一周时间一晃而过。
每天午后,推拿按摩成了雷打不动的项目。
只是按着按着,密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劲了。
柳师师开始有意无意撩拨他。
有时候,她会微微偏过脸,凑到极近的地方。
呼吸扫在他下巴上。
“长生啊。”柳师师拖长音调,语气软糯。
“若是没这师徒名分,你会怎么看我?”
有时候,她反手扣住陆长生手腕,带着他的手往心惊肉跳的地方带。
“这儿也酸,一并揉揉?”
面对戏谑,陆长生总是诚惶诚恐,像碰到烙铁般缩回手,弯腰告罪。
“师尊折煞弟子,弟子不敢!”
这副如履薄冰的怂样,成了柳师师最有趣的消遣。
她掩唇轻笑,满是快意。
但她想不到,陆长生低眉顺眼的皮囊下有多清醒。
宗主夫人这身份,万一正牌宗主闭关出来瞧见,他有几条命赔?
他把这副有贼心没贼胆的模样演得到位。
柳师师戒备越来越淡,行事愈发大胆。
这一日午后,听雨轩外的知了叫得让人发慌。
院里空气被烈日炙烤得热浪升腾,深藏地下的密室却冷香四溢。
四壁嵌着夜明珠,散发晕黄暗光。
错金博山炉里,淡青色龙涎香袅袅升腾。
柳师师懒洋洋趴在白玉榻上,身上只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绯色轻纱。
随着平缓呼吸,曼妙曲线若隐若现。
陆长生规规矩矩跪在榻边,双手紧贴她白皙的小腿肚。
按摩手法老道,力道沉稳。
紧绷的下颚挂满汗珠,滴在冰冷地面砸出深色湿痕。
空气里弥漫着体香与龙涎香混合的甜腻,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钻。
“怎么出这么多汗?”
慵懒声音响起。
柳师师回过头,桃花眼半眯。
“我这密室铺了极品寒玉,难不成你还觉得热?”
陆长生动作顿歇,喉结艰涩滑动。
“回师尊。弟子修为低微,禁不住熏香的劲儿,有些气闷。”
“呵呵,是吗?”
柳师师轻笑,嗓音像带钩的猫爪挠在心口。
她撑着白玉榻边缘翻身坐起。
绯色轻纱再也挂不住,顺着圆润肩头一路滑到腰际。
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这画面太过刺目,陆长生本能想挪开视线。
还没等他低头,一只温软细腻的玉足已悄无声息抬起,抵在他胸口。
脚趾小巧匀称,透着粉白。
隔着粗糙布衣,翘起的足尖不轻不重在他胸口打转。
每划一圈,体香便荡开几分。
圆润指甲不经意刮过布料,发出轻微摩擦声,像根细针挑动他紧绷的神经。
酥麻感顺着尾椎骨一路攀爬,他只能用力咬住牙关才没发出闷哼。
柳师师这会儿随意倚靠在温润的白玉榻边,身子闲散地微微前倾。
那件绛紫色的流云锦袍本就披得松散,随着她这漫不经心的动作,领口更是堪堪外滑,勾勒出一段令人心惊肉跳的弧度。
如瀑般的青丝并未绾起,几缕顺着她前倾的身姿垂落下来。
发梢分外轻柔,随着她平息的呼吸一晃一荡,就那么一缕缕扫过陆长生的脸颊还有下颌,带起阵阵难以名状的痒意。
她半弯着腰,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紧,内里水波流转,俨然是一潭能将人活生生溺毙的春水。
只是那视线一寸寸扫过陆长生那张僵硬如铁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调笑与探究,渐渐生出嘲弄:
“依我看,这间密室虽不大,却也算是四面透风清雅得很。不是这密室气闷,而是你陆长生的心里憋着无名火闷得慌吧?”
她那只本在陆长生胸口画圈的玉足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声音滑腻如丝。
“陆长生啊,你在这方寸之地,离我这么近,却连抬头看我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你之前的胆子呢,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长生此时每一块肌肉都崩得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强弓。
极品寒玉散发出的冷气与他体内的热流相冲,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异常粗重,在这静谧得落针可闻的地下密室里,就像拉动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显得特别沉闷。
错金博山炉里的青烟依旧袅袅地散着,模糊了两人的轮廓。
他紧紧低垂着头,将视线钉在地面那冰冷平整的青石砖纹路上,干涩的喉咙上下滑滚,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张被烈日暴晒了数十天的砂纸在喉间艰难磨过。
“弟子不敢。师尊身份尊贵,犹如云端皓月,弟子不过是地上的泥土,岂敢生出半点逾矩之心。”
“不敢?”
柳师师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
笑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压迫感骤降。
也就是在这笑声落下的瞬间,那只在他心口游移的玉足,突然发力。
力道刁钻蛮横,带着几分恼怒。陆长生猝不及防,重心失衡。
砰的一声闷响。
他仰面跌倒在冒着寒气的青石地板上。后脑勺砸得他眼前泛起黑晕,痛呼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柳师师敛了笑,赤足走下白玉榻。
她停在陆长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狼狈倒地的男人。
妩媚风情荡然无存,脸上只剩直白的轻蔑,以及败兴的失望。
在这双桃花眼的注视下,陆长生犹如一件被丢弃的残次玩物,尊严全无。
“陆长生,我本以为你是个能成事的。”柳师师声音冰冷,“那天晚上你胆子可大得很啊。”
夜明珠的光晕落在她冷艳的下巴上。
“怎么?现在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去哪了?把你养在听雨轩,灵丹妙药喂着,反倒把你喂成了个没骨气的怂包?”
她唇畔的讥讽放大:“还是说,你骨子里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只敢仗着我神志不清趁人之危。真到了大梦初醒,你就成了一个只会发抖的一无是处的东西?”
密室里一片死寂。
陆长生倒在青石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两个念头在疯狂交锋。一个叫嚣着男人的血性,死也要站起来回敬;另一个则狠狠甩了前者一记耳光........站在面前的是元婴期大修士!惹火了她连全尸都拼不齐!
不到三息,理智占据绝对上风。
陆长生深吸一口冷气,将屈辱和躁怒硬生生压进丹田。
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又缓缓松开。
活着,怎么都比化成一捧灰强。
他慢吞吞地从冷硬的地板上撑起身,拍了拍衣摆,双膝一弯,稳稳当当跪了下去。
“师尊息怒。”
陆长生将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弟子愚昧无知,资质驽钝,叫师尊心烦失望,万死难辞其咎。”
柳师师脚尖轻点青石砖。
“你这低声下气的话,说得出奇顺溜。跪得也如此利落。”她语气如冰,“跪了不知道多少次,才练出这等见风使舵的本事?”
“弟子并非油滑,只是对师尊有一片不敢欺瞒的赤诚之心。”陆长生脸上的冷汗滴落,洇开暗渍。
“赤诚?”
柳师师嗤笑:“你那纯粹是骨子里的怂。”
她俯下身,纤白的手指一把捏住陆长生的下巴,强迫他仰起脸。
视线相撞,陆长生看清了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无趣与兴致索然。
就像孩童把玩泥巴,捏不出想要的形状,便顿觉败兴。
“陆长生,你知道我冒着风险把你带进密室,图什么吗?”柳师师的拇指在他下颌摩挲。
“弟子不知。”陆长生喉咙发紧。
“我原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一块木头还是一块硬石头。”
柳师师一把松开手,干脆得像扔掉一件破烂。
“是我高看你了。你就是墙角一滩烂透了的臭泥。”
这话极尽刻薄,陆长生耳根灼痛。但他依旧将头颅埋得更低:“是弟子这滩烂泥弄脏了师尊的眼,弟子不争气。”
看着这个骂不还口的窝囊男人,柳师师嘴里泛起苦味,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没了。
她转身回到白玉榻前坐下。
“滚吧。”
声音极轻,砸在陆长生耳中却如蒙大赦。
“弟子告退。”
他不敢转身,保持着弯腰弓背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朝沉重的石门挪去。直到退到门边,柳师师也没再看他一眼。
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龙涎香与寒气锁死在方寸之间。
陆长生站在昏暗的甬道里,紧绷的肩膀彻底垮下。
冷汗湿透了衣衫,风一吹透着寒意。他靠着青砖墙壁,大口喘息。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甬道响起。陆长生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
“陆长生,你真他娘的是个人才,那个女人都那样了,你还不敢,真没出息……”他嗓音沙哑地自嘲。
随即,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算了,活着就好,活着迟早会有女人的,不急。”
他拖着僵硬的双腿,顺着幽暗狭长的甬道朝厢房走去。
石门隔绝了动静,密室恢复死寂。
琉璃壁灯火苗跳动,拉长了柳师师的影子。空气中残留着那男人淡淡的汗味与药浴的苦涩。
柳师师仰起头,环顾这间耗资巨大的密室,竟觉得空得发慌。
以前闭关三五个月也不觉空旷,不知何时起,她竟开始抗拒这种死寂了。
“切,没出息的怂蛋。”
她啐了一口,强行驱散异样情绪。
她拿起案几上的雕花铜镜。镜中映出一张绝色面庞,可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却盘踞着几分怅然与烦闷。
铛的一声。
铜镜被反扣在桌面。
“来人。”
她朱唇轻启,带有不容违逆的威严。
不过片刻,石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着机括转动,石门推开一道缝隙。
一个身着灰衣的女修低头快步走进,绕过屏风,扑通一声跪伏在白玉阶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夫人有何吩咐?”
柳师师没有立刻答话。
她慵懒地靠在榻上,眼皮微垂,淡淡扫了那女修一眼。
目光虽未带杀意,却像是一把泛着寒光的钝刀,让灰衣女修莫名打了个冷战,背脊渗出白毛汗。
“今天密室里的熏香换了?”柳师师的声音轻飘飘的。
灰衣女修身子发抖,磕磕巴巴答道:“回夫人,没有换。还是往日一直用的安神沉水香。”
“没换?”柳师师眼底多出不耐,“为什么我闻着味道不对劲?”
“这……”灰衣女修吓得额上渗出冷汗,“婢子这就回去重新调配……”
“算了。”
柳师师心烦意乱,挥了挥衣袖打断她。那原本只是随意找茬的语气,忽地变得格外烦躁。
“灵果送上来没有?”
女修浑身发抖:“送、送上来了。就在外间案台上。”
“放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柳师师的声音拔高几分。
伴随这声质问,一股无形的威压轰出。
灰衣女修只觉胸口发闷,整个人几乎被按在地上,呼吸艰难。
“灵果只要脱离枝叶超过一炷香,内蕴灵气便会流散三成。你不知道?”
灰衣女修脸色煞白,连半句辩解都不敢,绝望地扑通扑通磕起头来,很快渗出血丝。
“是婢子疏忽,婢子该死!”
“该死的东西多了,不差你一个。”
柳师师冷冷甩出这句话。
然而话刚出口,她自己却怔住了,肩膀松懈几分。
她在干什么?
居然在对一个下人发脾气。
灵果放了半个时辰又如何?以她元婴期大修士的修为,那点流散的灵气根本无关痛痒。
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根本不是在生下人的气。
她是烦。
烦那个刚才跪在玉阶下方,像被人踩了一脚都不知道反抗的男人。
烦他那副把卑微刻进骨子里,任由折辱都毫无骨气的模样。
烦他明明在那天夜里胆大包天,如今却又装得人畜无害,更烦的是……
她发现自己居然会在意这种事。会在意这样一个烂泥般的男人。
“滚下去。”柳师师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语调恢复冰冷。
灰衣女修连滚带爬倒退着出了密室。
石门再次合拢,将人气隔绝在外。
密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柳师师深吸一口带残香的冷气,压下躁意,盘膝端坐在白玉榻中央。双手结成法印搭在膝头,开始强制运转功法。
地底灵气顺着吐纳化作暖流,在经脉流转。
可惜今晚的修炼格外不顺。
一向运转自如的功法此刻显得滞涩。那股庞大灵气每每运行到心脉附近,便会紊乱。
就像有颗硌人的石子,卡在经脉中。
虽不至于让灵力断绝,却叫人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
柳师师咬紧银牙,加大灵力输出,强行将作祟的紊乱镇压下去。
强压着运转了七七四十九个大周天。法印散去时她额头沁出薄汗,浑身灵力竟被消耗大半。
疲倦感涌来。常年不知疲倦的元婴躯体此刻竟觉沉重。
她叹了口气,躺倒在柔软锦垫上。一头青丝失去束缚,铺散在白玉榻面。
华贵的绛紫锦袍在辗转间微微敞开,昏暗的灯光照亮了那一截锁骨与细腻的肩线。
夜深了。
柳师师合上桃花眼,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微微一颤,便归于平静。
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她梦见自己置身一片广袤花海,四面八方皆是桃花,铺天盖地。
粉色花瓣从天穹纷纷扬扬飘落。
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指尖,带着清甜香气,一缕缕灌进鼻腔,将人往昏沉深处拽去。
脚下是松软泥土,覆着落英,踩上去无声无息。
远处桃树枝干虬曲交错,织成蜿蜒小径,花枝低垂,结成穹顶。阳光从缝隙漏下,碎成满地金粉。
有个男人从花雨深处走来。
起初只是模糊影子。随后影子动了,踩在落英小径上,不紧不慢。
每步落下,脚踝便带起一蓬粉色花瓣,打着旋升起,又缓缓落下。
柳师师眯眼望去。
花瓣太密,漫天落英织成纱帘,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
她只看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肩宽腰窄。
他走路从容自在,既无修士端着的稳重,也无武夫刻意收敛的警觉,仿佛这片桃林就是他的后院。
柳师师眉头微蹙。
“谁?”
她本能后退半步,可脚下花瓣软绵,根本使不上力,脚跟一滑,险些摔倒,勉强稳住身形。
那人没停,依旧一步步走近,不急不缓。
花瓣自他肩头两侧散开,似主动让路;头顶桃枝微垂,花朵擦过他发顶。
柳师师右手下意识一翻,想要凝聚灵力。
可掌心空空,丹田空空,经脉空空。
别说调动灵力,连一丝灵气都感应不到,她仿佛被抽去全部修为,沦为一介凡女。
心跳加快。
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正是这份不害怕,才让她心慌。按常理,修为尽失的修士面对陌生人,都该戒备丛生。可她偏偏生不出半分警惕,只觉心口暖融融的。
那人靠近时,带着一股熟悉气息。
不是博山炉的沉水香,不是灵果的清甜,更不是万蛇宗后山的苦涩。
只是干净,温暖。
他在她面前站定,相距不足三尺。
柳师师仰头,想看清那张被遮挡的脸。可粉色花瓣像长了眼睛,她越想看清,便飘得越密,将眉眼藏得死死的。
唯有一双眸子,透过落英望来。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更不是万蛇宗中人常见的卑微与恐惧。
那是纯粹的专注。
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一人,而他此生唯一要做的,便是将她看清。
柳师师喉结微动。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嗓音比先前低了些,少了元婴修士的凌厉威压,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那人依旧未答。
四周安静得只剩花瓣擦过的沙沙声。
他缓缓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头修长,却并不白净。指节间带着浅浅旧痕,掌心覆着一层薄茧,集中在虎口与食指根部。不似修士那般光洁如玉,反倒像常年握剑、劈柴劳作之人,粗糙纹路里藏着日复一日的辛劳。
却干燥,温热。
指尖触到她后颈的刹那,柳师师身体微微绷紧。
后颈是她极少被触碰的地方,皮肤薄得可见青脉,经脉穴位密集,稍有不慎便会引发灵力逆流。平日连她自己沐浴都会刻意避开。
可那只手没有丝毫犹豫,五指轻轻收拢,不重不轻,稳稳托住她后颈那片柔软肌肤。
掌心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仿佛天生就该放在那里。
拇指压在她耳后,风池穴下方半寸、翳风穴旁侧,那正是她修炼时最易酸痛之处。每次强行运转功法压制心脉紊乱后,那一小块肌肉便僵如顽石,酸胀从耳根蔓延至后脑,疼得连翻身都费力。
指腹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嗯……”
柳师师喉间溢出一声短促闷哼。
声音一出她便后悔,那调子太软,软得不像出自她口。可已然来不及,那声响像受惊的小鸟,清清楚楚落在两人之间。
她眼睫一颤,如沾了露水的蝶翼。
那只拇指便顺着耳后软肉缓缓画圈,先是小幅度揉开僵硬肌肉,随后力道微沉,用指关节侧面顶住最酸的点位,不紧不慢碾磨。
酸胀感骤然加剧一瞬,随即如戳破的水泡般散开,一股又麻又酥的暖意取而代之,顺着经脉淌至肩胛骨,将积攒许久的疲惫一并化开。
力道拿捏得精准至极,仿佛对她每一寸经脉、每一处穴位都了如指掌,知晓何处该轻、何处该重,何处是旧疾、何处是新累,何时该停、何时该续。
柳师师险些再次出声,好在咬住舌尖,硬生生将声音吞了回去。
“你是谁?”她第三次开口。
声音已然软了大半,本该是质问,到了嘴边却成了带鼻音的低喃。连她自己听了都耳根发烫,堂堂元婴大修士、万蛇宗圣女,何时用过这般语调?
可她控制不住。
那人的手太暖,暖得让她一身戒备一寸寸瓦解,如同春雪遇阳,融化成水,从指缝滑落,怎么攥也攥不住。
那人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触碰极轻,如落叶点水,连涟漪都未泛起。他额头微凉,似沾了花雨露水,贴上她滚烫额头时,反倒让她舒服得想叹气。
呼吸交缠。
他呼吸沉稳,带着淡淡桃花香;她呼吸却乱了,短促而不均,鼻尖相擦,近得连睫毛扇动的微风都能彼此感知。她能感觉到他睫毛很长,眨眼时轻轻扫过她眼皮,痒痒的,如小虫爬行。
漫天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一片花瓣恰好嵌在两人相抵的额头缝隙,被体温焐得发软。
她没有推开他。
手悬在半途,指尖距他胸口不足三寸,却如天堑般跨不过去。
推开他。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万蛇宗圣女,元婴大修士,就算在梦里,也不该这般没出息,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男人,凭什么碰你?
可手偏偏不听话。
五指收拢,鬼使神差勾住他衣襟上一根棉布系带。
粗糙的布料刮着指尖,她越卷越紧。
那人吻了下来。
轻如点水。
唇瓣落在嘴角的刹那,柳师师定在原地。
那个吻极轻,不带半分侵占。
只是小心翼翼蹭过她唇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像是怕弄疼她。
柳师师呼吸乱了。
理智拼命拉扯,告诉她该一巴掌扇过去。
可身体却诚实得让她恼火。
手指攥着系带,越收越紧。
那人察觉到了。
察觉到她没有推开,却始终未曾说出一个“滚”字。
唇瓣微微偏移,正正覆上她的嘴唇。
柳师师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万蛇宗,忘了元婴修为,忘了那些不该在意的一切。
她只知道,这个人的唇很温暖。
是恰到好处的暖。
带着一种让人上瘾的味道,像山间晒透的野果,酸甜汁水顺着唇角滑落。
她双手缓缓攀上他脖颈环住。
他后颈皮肤粗糙,能摸到细细伤疤,脉搏跳动不疾不徐。
那人手臂收紧。
一只手滑至腰间,最终五指收拢,扣住她腰侧最细的一截。
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脑,手指没入散落的青丝。
两人在漫天桃花雨里,吻得忘了天地。
花瓣落满一身,甚至飘进相触的唇齿间被轻轻碾碎。
不知过了多久。
唇瓣分开。
柳师师脸颊发烫。
燥热从两颊烧至耳根,再蔓延至锁骨。
她喘着气,低垂眼帘不敢看人,视线落在他胸口被攥皱的系带上发呆。
那人手指仍插在她发间,指腹轻轻挠着她头皮。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却不肯承认的猫。
“走。”
那人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尾音微拖。
柳师师耳朵更热了。
“去哪?”
她脱口而出,问完便悔。
不是悔问题,是悔自己答得太快,像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一句邀约,不假思索便要跟上。
她何时变得这般听话?
那人没有解释,退后半步伸出手,静静摆在她面前。
柳师师看了三秒,将手放了上去。
十指相扣。
他指节微用力,将她五指扣进指缝。
掌心茧子摩擦着手背,粗粝触感反倒让人心安。
他牵着她穿过落英小径。
走出桃林,前方光亮越来越盛。
一条浅溪从青坡蜿蜒而下,清澈见底。
几只圆滚滚的青蛙趴在石上晒太阳,溪水淌过石头叮咚作响。
溪边搭着一座简陋茅草棚。
棚下摆着一张裂纹木桌,两把旧竹椅。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土碗、一碟花生米。
柳师师看着这破棚子,脚步顿住,桃花眼中旖旎褪去。
“就这?”
那人松开手,拉开竹椅坐下。
他拿起粗陶酒壶拔开塞子,倒满略显稠厚的酒液。
他双手捧碗递到她面前:“先喝口暖暖。”
柳师师盯着那碗酒。
酒液黄浊,却香气清甜直钻鼻腔。
她在万蛇宗喝的是千年灵酿,盛于寒玉盏。
眼前这碗黄不拉几的东西,她却鬼使神差接了过来。
碗沿粗糙。
她抿了一口,先是纯粹的甜,随后泛起温柔的辣。
酒液顺着食道往下暖,落入胃中,四肢百骸都跟着热起来。
“什么酒?”她问。
“桃花酿。”那人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自己酿的,快尝尝。”
语气随意自然。
柳师师又饮一大口。
半碗酒下肚,暖意蒸腾,红晕从两颊染至鼻尖。
她走到桌前坐下,竹椅嘎吱作响。
空碗往桌上一墩。
“再来。”
那人轻笑一声,拿起酒壶再次为她满上。
两人坐在破棚下,一碗接一碗地喝,相对无言。
溪水叮咚,远处桃花林风吹花落。
柳师师喝到第五碗,已然微醺。
她元婴之躯本千杯不醉,这梦里的桃花酿却偏偏让她上头。
桃花眼蒙着水雾,眼尾泛红。
她靠在椅背上,手肘支桌,托着发烫的下巴歪头看他。
竹椅被她压得后仰。
“你还没告诉我……”她带着酒意,透着平日绝无的执拗,“你叫什么。”
那人没看她,只低头耐心剥花生。
他细细搓去红衣,将白胖的果仁在碟中码得整整齐齐,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垫垫。”
柳师师眉头一蹙,连日警惕与无名火撞在一起,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码好的花生震得散乱。
“我问你话呢!”
她嗓门拔高,带着酒意。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人这才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眼神依旧纯粹专注。
柳师师被看得心虚,跋扈劲儿瞬间散了。
她不自在地别过脸:“看什么看……”
那人起身绕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摘去她发间花瓣。
指尖擦过鬓角,温热触感惹来一阵酥麻。
柳师师本能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
“你头发乱了。”男人声音在耳侧响起。
“那你帮我梳。”
话一出口,柳师师自己先愣住。
堂堂万蛇宗元婴老祖,何时用过这般娇纵口吻?
那人半点不觉得突兀,摸出一把木梳站在她身后,拢起长发轻轻梳理。
柳师师靠在椅上,不知不觉闭上眼。
耳边溪水叮咚,还有身后那人沉稳的呼吸。
声响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你力气大点。”她闭着眼挑剔指挥。
“好。”
“这里,左边这一缕总翘,压住它。”
“好。”
半晌,她睁开一条眼缝闷闷问:“你怎么什么都听我的?”
身后的手稍顿,随即继续梳理。
“因为想听。”
平平淡淡四个字。
柳师师下意识攥紧衣角。
她不再说话,眼睛闭得更紧。
安静片刻,青丝已被梳得顺滑。
他折下一枝鲜嫩桃花别在她耳后。
“好看。”他说。
柳师师慢慢睁眼,看向溪中倒影。
水面映出她耳后斜插桃花,衬得那张脸庞愈发白皙。
她抿着嘴不说话,嘴角却悄悄上扬。
那人蹲在溪边石上,与她一同望着水中倒影。
水波轻晃。
“你说……”柳师师声音极轻,“如果没有没完没了的修炼,没有尔虞我诈的宗门,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厮杀,人活着是不是就是这样?”
“哪样?”他侧头看她。
“就……这样。”
她借着酒意抬手指过溪流、茅棚、桃花酿,最后停在他身上。
那人认真问:“那你喜欢吗?”
柳师师扭头看他。
一片花瓣恰好粘在他鼻尖,略显滑稽。
她伸手想弹掉,指腹不经意碰到他温热鼻尖。
“还行吧。”
她迅速收回手移开目光,嘴硬得很。
那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柳师师暗叹定是喝多了,不然耳根怎会如此烫。
她急忙端起酒碗灌下一大口。
“你喝慢点……”
“少管我。”
她赌气饮尽最后一口,空碗重重落回桌面。
四周重归安静,只有溪水叮咚,桃花不绝。
碟中花生滚落大半,只剩浅浅一碟。
那人不再劝酒,只默默拿起花生,继续剥壳去红衣,将新的一碟白胖果仁稳稳放在她手边。
柳师师垂眸盯着那碟白胖果仁,鼻子没来由一酸。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上一次有人这样不厌其烦为她剥花生,是何时。
仿佛,从来没有过。
自她踏上修仙路,拿起染血飞剑起,便一直孤身一人。
授业师长总说,修仙断情绝欲方可通天,牵挂便是致命软肋。
她深信不疑。
可此刻,瘫在破烂茅棚下,嘴里留着桃花酿酸甜,吃着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亲手剥的花生米,她忽然觉得,那些金科玉律,全是讨人厌的狗屁。
“我困了。”
她打了个甜香酒嗝,强撑的眼皮终于不受控制下坠。
男人站起身,跨到她身前,顺从转过身,宽厚后背微微压低:“上来。”
柳师师愣了一瞬,随即嗤笑,带着冷淡:“你背我?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修为?我若御风……”
“上来。”
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柳师师盯着他后背许久,许是酒意浓,许是风太暖,她终究收起架子,拉住他肩侧布料,顺从趴了上去。
双手环过他脖子,下巴舒服搁在他肩窝。
他的背宽阔温暖,肩胛骨弧度恰好稳稳兜住她。待她趴稳,他双臂用力站起,身形丝毫不晃。
他背着她,踏着青苔碎石,顺着溪流向下游走去。
林间风时停时起,夕阳已染红云,漫天橘红,连溪水都波光粼粼。
柳师师安静趴在他背上,随着步伐感受安稳颠簸。鼻尖时不时蹭过他颈侧跳动的皮肤,那里散发出日晒劳作的淡淡汗味,混着桃花酿微醺甜香,两种气息交织。
“你走慢点。”她闭着眼,含糊开口。
“嗯。”
“再慢点。”
“嗯。”
“……你就不会说别的了?”
那人偏过头,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那你想听什么?”
柳师师没了拌嘴心思,只将脸更深埋进他肩窝,贴着锁骨闷哼一声。
就在这极致安静的贴近里,她清晰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沉稳、炽热,扑通,扑通。
被这心跳包裹,一种久违的陌生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安全感。
她真的太久太久,没有在别人身上得到过这种感觉了。
从尸山血海的修界爬至今日,她几乎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配拥有这般安稳依靠。
她在梦境边缘紧紧闭眼,呼吸渐缓,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柔和,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男人稳稳背着半梦半醒的柳师师,踏着落英小径,最终来到一座飘着淡淡炊烟的平静村落。
村落不大,散落几户人家,茅草屋顶,墙根堆着柴火。土灶炊烟从烟囱冒出,歪歪扭扭升上天。
篱笆下有花母鸡刨土咕咕叫,石碾旁卧着一条黄狗,听见脚步声,只动了动耳朵,重重哼了一口气,算是招呼。
那人背着她穿过窄土巷,两边是风雨侵蚀的土墙,墙头上趴着枯干丝瓜藤,叶片蔫卷。
巷子不长,尽头便是一间茅草屋。门板由两块粗木拼成,年头已久,颜色发灰,推开时门轴吱呀作响,在黄昏里格外清晰。
屋内光线昏暗,小窗糊着半透纱纸,泥地平整,铺着干稻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角落摆着一张木板床,四条腿高低不齐,一条腿下垫着石片,床上叠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
简陋到了极致。
可他将她放下时,动作轻得不像话。一只手托着她膝弯,一只手护着她后脑脖颈,等她平稳躺上被褥,才缓缓抽手。
柳师师迷迷糊糊触到被褥,粗布质地微涩,可底下干稻草带着日晒后的干燥暖意。
酒意沉至深处,四肢酥软,意识昏沉。
然后,额头上落下一点温热。
是唇。
那个吻只一瞬便离开,可涟漪在心间久久不散。
被角被人拉起,掖到她下巴底下,左右各掖一遍,动作缓慢轻柔。指上薄茧蹭过她锁骨,微微发痒。
脚步声渐远,踩在稻草地上沙沙作响。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屋内彻底安静,只剩晚风掀动茅草,与远处一声鸡啼。
柳师师并未完全睡熟,半梦半醒躺着,身体陷在稻草与被褥间。酒意在脑中打转,搅得思绪黏糊一片。
她想睁眼,眼皮沉重;想抬手,手指懒得弯曲。
额间那点余温仍在,她想去摸,手却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光彻底消失,夜幕降临。
门又响了。
吱呀。
随后是重物拖动声,木头磨过泥地的粗涩声响,一下一下,很是费力。
接着是水声,一桶桶水倒进木桶,哗啦,哗啦,来回数趟。
最后一桶水倒入,热气升腾,湿润暖意弥漫屋内,轻轻贴在她脸颊上。
脚步声停在床边。
手掌覆上她肩头,轻轻摇晃:“醒醒。”
柳师师从嗓子里挤出含糊单音,翻身把脸闷进被子,只露一个后脑勺。
那人没有催,等了片刻,又摇了摇:“赶了一天路,身上都是灰。洗洗再睡,睡得踏实些。”
“不洗。”
声音闷在被中,干脆利落。
“水都烧好了。”
柳师师沉默片刻,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昏黄光影里,屋子中央摆着一只新木水桶,热水冒着袅袅白汽。
那人就站在床边,灯火在他脸上明灭,五官依旧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里的纯粹,她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没有任何多余企图。
柳师师瞪他两息:“转过去。”
那人没动,反而伸出手,指尖带着薄茧,落在她肩头,顺着衣领摸到衣带结扣,开始解。
柳师师从被中抽手,一把攥住他手腕,用力收紧。
“你……”
她声音卡在喉咙。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继续,只任由她攥着,低头看她,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帮你搓搓背。”他说。
语气同傍晚一般,平稳自然,天经地义。
帮你搓搓背。
五个字。
柳师师指尖僵在他腕上,清晰摸到他突突跳动的脉搏。嘴上说得平静,脉搏却骗不了人。
可她没有揭穿,攥着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松开。
衣带散开,外衫滑落,月白色中衣显露。中衣带是死结,他低头抠了半天,也没能解开,抬头看向她。
那一眼直白:解不开。
柳师师脸已红透。
热意从耳根烧至脖颈、再蔓延锁骨,比饮下半坛桃花酿还要猛烈十倍。
她用力别过脸,牙齿咬着下唇,自己伸手解开死结。
衣料层层落下。
油灯昏暗,火光仅照数尺,却已足够让她窘迫。她本能想去捂灯,那人却已弯腰,一只手托住她膝弯,一只手揽住她后腰,将她从床上横抱起来。
肌肤相贴的触感太过清晰。
他体温极高,手臂、胸膛、颈窝,所有相触之处都滚烫。她蜷缩在他怀里,双臂护在胸前,下巴抵着他锁骨,鼻尖再次埋进他颈窝。
那里温度更烫,颈侧脉搏用力跳动,撞在她鼻尖,震得她耳根发麻。
水面破开。
他托着她腰,一点点将她放入水中。热水从脚踝漫至腰腹,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不凉,泡进去便不想出来。一路风尘疲惫、骨缝酸胀,都在暖意中一寸寸化开。
她闭上眼睛,靠着桶壁,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心褶皱尽数舒展。
身后传来水声。
她睁眼,那人已翻进木桶。
木桶本就不大,一人宽裕,两人同泡便拥挤不堪,膝盖相抵,水面挤至桶沿,微微溢出。
柳师师浑身一僵,更汹涌的燥热轰然而至。
“你你你你……”
“桶太小,水会凉。”他理直气壮,神色平静,仿佛两人同桶而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别过来……你再挤一寸我就……”
“不动了。”
他确实没动,可腿太长,怎么摆都碍事,最终只得从她腰侧绕过,小腿贴桶壁,脚搁在她身后。
姿势离谱得让她一时语塞。
热水将两人皮肤泡得泛粉,整个屋子水汽朦胧,油灯昏黄光晕透过湿气散开。
柳师师缩成一团,双臂抱胸,膝盖并得死紧,恨不得整个人沉进水底。她低头盯着水面倒影,耳尖通红。
对面安静一阵,那人拿起粗布巾,浸热水拧至半干,朝她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转过去。
柳师师后背绷直,呼吸变浅,盯着布巾三息,终究没有拒绝,缓缓转身。
水被搅出一圈波纹,荡回桶壁。
粗布巾搭上她后背,她整条脊椎绷紧,肩胛骨向中间收紧。
他从肩窝开始,力道适中,顺着脊柱缓缓搓洗,粗布纹路带来微痒微疼,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舒坦。
柳师师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肩膀、脊椎、腰腹那股紧绷劲儿,却在一下下搓洗中慢慢卸去。
搓到后腰时,她轻轻一抖。
“痒?”
“闭嘴。”
她感觉他笑了,手上动作却更轻,绕开腰窝,顺着肋骨回到背中,停下。
布巾再次入水,水温渐渐转温,蒸汽散尽,凉意开始贴肤。
那人先站起身,水珠顺着身体滴落,油灯侧光映出清晰肌肉轮廓。柳师师目光一碰便弹开,快得出剑本能,转头盯着桶壁木纹,耳根滚烫。
他围上布巾,转身伸手:“起来。”
柳师师没接,自己撑着桶沿站起,哗啦一声水响,凉气瞬间裹住全身,她打了个寒噤。
一块干布巾盖在她头顶。
他动作自然,将她湿发拢进布巾,在脑后拧成松结,随后拿起另一块布巾,从她肩头开始擦拭。
肩、臂、肘、腕,翻过手掌,一根一根手指擦净,连指缝都不曾落下。再擦腰侧、大腿、膝盖、小腿、脚踝,最后蹲下身,连脚掌都细细擦干。脚心朝上时,她微微一缩。
柳师师从头到尾一动不动,任由他细细擦干。
她一言不发,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心底翻涌的情绪,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擦干她全身后,他胡乱擦了擦自己,便弯腰将她抱起。
这一次,柳师师没有挣扎,没有怒骂,安静伏在他怀里,湿发贴在他胸口,耳朵压在他左胸,听着那沉稳炽热的心跳。
被褥已被她体温捂暖,再次躺上去,不再冰凉,而是带着暖意。
他也上了床。
木板床咯吱一响,狭窄得只能并肩侧卧,无法翻身。他面向她,她也面向他,两张脸近在咫尺,他的呼吸打在她额头,暖得碎发轻颤。
她能闻到他身上热水洗过的干净气息,无半分脂粉,只有肌肤与热水的纯粹。
他手臂伸来,手掌贴在她后腰,轻轻一带,将她揽入怀中。
她没有挡。
最后一点缝隙也彻底合上。
屋外风起,茅草簌簌作响,窗纱鼓荡又平复,远处蛙声与溪水声交织,模糊不清。
安静许久,油灯灯芯烧短,火苗微颤,墙面影子晃动。
“你真好看。”他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夜色浮起的气泡。
柳师师未应,长睫在昏暗中微微一颤。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这一句更沉,压在她心口。
柳师师抿紧嘴,牙齿咬住下唇软肉,仿佛一松口,情绪便会失控奔涌。
过了许久,屋外蛙声再起,她才从牙缝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带鼻音:
“……你见过几个。”
尾音下坠,落在被褥里,几不可闻。
他没有回答。
屋外风停,窗纱不动,茅草静息,虫鸣也似屏住呼吸,整个世界都在等待。
然后他说:
“我这辈子,就守着你了,不离不弃。”
语气平淡,像说今日天气好,像说明天该砍柴,没有山盟海誓的郑重,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
可越是平淡,越是沉重。
一息,两息,三息。
油灯火苗一抖。
柳师师肩膀一颤,攥着被褥的手指收紧。
紧接着又是一颤,更大一些。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动作飞快,不是躲他,是躲自己脸上那陌生又害怕的表情。
额头撞在他胸骨,微疼,却没有挪开,反而埋得更深。
他胸口布巾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不是水,是泪。
她不想哭。
柳师师什么场面没见过?天劫临身,险些被劫雷劈成焦炭;斩杀百头妖兽,八阶赤蟒一尾将她抽飞百丈,断了三根脊椎,她依旧提剑斩下蟒头;甚至被人探入丹田,指甲刮过金丹,都未曾落过一滴泪。
可这个人一句平淡的承诺,便捅破了她积攒多年的坚硬。情绪汹涌而出,挡都挡不住。
眼泪滚烫,烫得她自己都心惊。她以为自己早已断了泪腺,修仙打磨的心性,早已坚如磐石。
可此刻泪水源源不断涌出,滚过脸颊,留下两道火烫痕迹。
“别哭。”
他声音慌了,手掌贴上她脸颊,拇指笨拙擦泪。左边擦完,右边又流,右边擦完,左边再淌,手忙脚乱,与平日沉稳判若两人。
“别哭了,”他声音更低,像哄,像求,“我会心疼。”
最后三个字含糊不清,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带着几分笨拙羞涩。
柳师师吸了吸鼻子,声音黏糊带水,半点没有元婴大修士的模样,活像受了委屈的小丫头。
她抬头看他。
油灯已灭,月光从茅草缝隙漏下,细细碎碎洒在他脸上,照亮鼻梁与眉骨,其余隐在阴影里,只剩大致轮廓。
可她看见他眉头紧锁,两道深褶,像是真的在疼。
她扯出一个笑,眼里还汪着泪,嘴角先扬起来,可新一轮眼泪又随之滑落,顺着法令纹挂在下巴尖,滴在他手背上。
又哭又笑,狼狈不堪,哪里像元婴修士,分明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你叫我什么?”她开口,嗓子被哭腔搅得凌乱。
他拇指仍搁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看着她:
“宝贝。”
两个字轻轻吐出,无花哨腔调,无刻意温柔,只是一声呼唤,仿佛在心底藏了许久,终于得以说出口。
她眼圈又红了。
从小到大,只有幼时师父叫她师师。师父离世后,便再无人这般唤她。
直到今日,这两个字落进心里,情绪翻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她伸手勾住他脖子,手指用力扣进他后颈皮肉,他却一声不吭。
她收紧手臂,凑上前去。
唇瓣相触的刹那,那人顿了一息,短得可以忽略,可她清晰感觉到,他呼吸一断,身子僵住了。
随后他便回应了。
起初有些笨拙,唇齿相错,鼻尖相撞,力道角度都不对,像头一回偷尝果子的少年。
柳师师在黑暗中闷笑一声,带着湿糯鼻音,又软又赖。
他似是恼了,手掌扣住她后脑,手指插入半干发丝,微微用力,将那声笑吞入口中。
后来便不再笨拙。
月光在茅草缝隙间移动,从东墙移至西墙。木板床偶尔发出咯吱声响,被褥被揉皱又扯平,最后半挂在床沿,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呼吸交缠,不分彼此,时而急促,时而绵长,时而中断,又再次涌出。
汗水从她锁骨滑落,顺着胸口弧度,消失在两人相贴的缝隙里。
窗外月移星动,虫鸣再起,与溪水声混成一曲无谱小调,反倒衬得屋内动静愈发清晰。
许久之后,屋内终于彻底安静。
柳师师累极,不只身体,连骨缝都透着酥软,眼皮重得打架,沉沉枕在他臂弯。
他手臂硬邦邦,枕着并不舒服,可她贴上去,长长叹了一口气,将胸腔积攒多年的沉郁尽数吐出,随即陷入深眠。
清晨。
第一缕天光从密室通风口射入,细细长长一道金线,落在白玉榻边。
光柱旁散落几缕青丝,在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柳师师睁开眼,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光柱中缓缓旋转的微尘上。
桃花林,溪水声,粗瓷碗,花生米,桃花酿,还有那个宽阔温暖的后背……
梦境余韵仍留在心口,像一杯温酒,后劲绵长,从胃里暖至嗓子眼。
她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唇上,缓缓摩挲。
什么都没有。
没有桃花甜香,没有花瓣触感,没有那个人的温度。
空空如也。
手指在唇前悬了片刻。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好像那个人和陆长生有点像,虽然没有看清……可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里?”
“守着你,不离不弃一辈子,宝贝。”
她柳师师,堂堂元婴修士,天剑宗宗主夫人,竟然做了一场春梦。
这要是被人知道了估计会被修仙界的人笑死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翻了个身,把整张脸埋进了柔软的锦被里。
锦被蹭着她的脸颊,丝绸的触感冰冰凉凉的,滑得很,脸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滑,蹭到了耳朵根。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儿。
哪儿不对劲儿呢。
这被子不够暖,对,没有那个人的背暖和,好像还有点凉快。
柳师师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翻到第三下的时候觉得身上哪儿都不得劲,肩膀不是肩膀,腰不是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最后索性仰面朝天躺着,两只手平摊在身体两侧,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似的干瞪着眼。
她盯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柱。
光柱粗了一些,从一根线变成了一根手指头粗的柱子,尘埃飘得更清楚了,有一颗特别大的,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往下落。
她咬了咬下唇。
那股暖意怎么都散不掉。
不是身体上的暖。身体上的早就凉了,秋天的密室里头凉飕飕的,连白玉榻都是冰的。
可心口那一小块地方是热的。像一颗糖化在水里,越搅越甜,甜得发腻了都停不下来。
她在被子里又闷了好一会儿。
被子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已经皱成了一团。她盯着头顶,无意识地拿手指头卷了一绺自己的头发,卷了两圈又松开,松开了又卷。
最终还是坐了起来。
她打开窗户,晨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凉丝丝地钻进领口,吹动她散乱的青丝,也吹散了几分残留的睡意。
她用手指把黏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长长地吸了口气。
密室里头的空气带着石头特有的那种冷硬的气味,跟梦里桃花的甜香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的目光在密室里转了一圈。
然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有一块青石板。
石板的表面很光滑,但是中间偏右的位置上,有两个浅浅的凹痕。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柳师师看出来了,那是跪出来的,膝盖骨年复一日地磕在同一个位置上,石头再硬也扛不住。
陆长生昨晚跪过的地方。
他跪在那儿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她说话他就听着,她不说话他也就跪着。从头到尾,连抬眼看她一下都没有。
柳师师的眼神变了变。
她看着那两个浅浅的凹痕,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陆长生,那个除了宗主剑无尘之外,唯一一个与她有过亲密之事的人。
那件事之后,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呢?她回忆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每次她走过去,他就低头。
她多看他一眼,他就定在原地,她开口跟他说话,他就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
战战兢兢,唯唯诺诺,像一只被老鹰的影子吓破了胆的田鼠,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到地缝里头去。
“元婴修士……”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说不上来什么味道的弧度。有点苦,又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她是元婴期的大修士,整个宗门上下,连几位长老们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问一声好。修为到了这个份上,一个眼神放出去,都能让底下的人腿软。
而陆长生呢。
炼气五层。
炼气五层是什么概念?入门弟子修上三五年就能到的境界。放在整个修仙界里头,跟路边的土坷垃没什么两样。
她之于他,就像是天上的云之于地上的蚂蚁。
云不用做什么。云甚至不用知道蚂蚁的存在。光是悬在那儿,就够蚂蚁仰头看一辈子了。
这种差距之下。
他不怕才有鬼了。
柳师师沉默了片刻。
窗口又灌进来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几下。她伸手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头从耳廓上滑过去的时候顿了顿。
“难道是我……太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