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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柳师师和宗主的过去

“磨磨蹭蹭的,没看到我已经等不及了吗!”

被他这般毫不客气一吼柳师师浑身重重发动。

她居然没有试图反抗或是搬出宗门规矩,反倒像具彻底认命的木偶。

在令人窒息的目光注视下。

她强忍着骨子里的酥软,颤动着指尖。

飞快在身前掐动繁复法诀。

这方天地顿时响起细微的嗡鸣。随着指尖流转出冰蓝流光,四周空气泛起涟漪。

数层厚重的高阶灵力屏障接连升起,流转着隐晦阵纹,将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构建出一个只有两人存在的绝对禁域。

见结界已成,陆长生最后一点耐心也宣告耗尽,扑了过去。

他用力扯下外衣,随手抛在冷硬石砖上。

下一秒,这封闭空间内的温度直接攀升。

这一刻,密室外的天象也随之变幻。

原本晴朗的天穹卷起滚滚乌云,沉闷的雷声在天剑宗的峰顶炸响。

狂风呼啸着刮过山门,无数苍翠的树梢在风中疯狂摇曳,发出呜呜的哀鸣。

密室内,柳师师只觉肺里的空气正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还有那几十年未曾悸动的心境,此刻彻底糊成了一团浆糊。

她可是堂堂元婴大能,放眼整个天剑宗,跺一跺脚都能让山峰震颤的人物。

可就在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悲哀得像是一尾被人强行拎出水面的鱼,只能徒劳地张合着唇瓣。

空间里的氧气在急速流失。

肺腑里像塞进了一团湿棉花,憋闷得她太阳穴突突狂跳,连眼前的火光都开始发花重影。

偏偏面前这个才堪堪炼气期的混账,不仅没察觉她的异样,反而得寸进尺。

他的一只手稳稳地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发丝。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她耳后那一小块最为敏感的皮肤。

那力道分明温吞,却叫她整条紧绷的脊背无可抑制地酥了半边。

但再这么酥下去,她真的要没法呼吸了。

柳师师动用最后一点力气,双掌抵上陆长生胸腔,拼了命往外推去。

“唔……”

没防备之下,陆长生被她推得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微凉的石壁上。

他倒也不恼,只抬手用拇指抹了下湿润的嘴角。表情坦然,甚至还带点回味地扬了扬下巴。

柳师师根本无暇顾及他的神情。

她双手紧紧撑着自己的膝盖,毫无形象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吸扯着密室里微凉的空气。

原本白皙冷艳的脸庞此刻已飞红一片,连带耳根都红得要渗出血来。

“你等会儿……”

她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娇软。

“让我透个气……”

急促的喘息声在密室里回荡。

柳师师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在起伏的胸口,像是刚爬上岸的溺水之人。

“我差点被你憋死了你知不知道?”她好不容易把一口气喘匀,抬眼有些嗔怒地瞪了过去。

陆长生随意靠在石壁上,双臂环抱,歪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步远。

长明灯火偶尔扑腾,昏黄光线打在陆长生脸上,晃出他眼底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不算深,却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欠揍的味道。

他终于开口,嗓音残留着方才折腾出的低哑:“我的师尊,接吻你不会用鼻子呼吸吗?”

这话一出,柳师师喘气的动作直接顿住。

她一点点抬起头。

原本冷若冰霜的眼眸此刻蒙着水雾,呆呆瞪着他,红唇微张。

“啊?”

陆长生看着她这副千年难得一见的模样,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自己的鼻尖,神色十分理所应当。

“用鼻子呼吸。嘴不方便的时候用鼻子啊,这个你都不会吗?”

平淡的语调像在教开蒙孩童识字,语气里甚至包容着几分让柳师师抓狂的耐心。

柳师师整个人呆在原地。

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足足过了半晌,一阵无法言喻的热意冲上头顶。

她的脸从耳根红到脖颈,滚烫的红色沿着雪白皮肤蔓延,比运转灵力还快。

“那个,我一时忘记了……”

她找了个蹩脚借口,声音越来越小,心虚得发抖。

柳师师本能地咬了下破皮的下唇,视线慌乱地飘走,最终牢牢钉在角落里那盏长明灯上,死活就是不肯再看陆长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再说我又没试过,怎么知道。”

刚吐出这句,她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一巴掌。

堂堂元婴大能,活了几十岁的人了,亲个嘴居然忘了还能用鼻子呼吸,硬生生差点被自己的徒弟给憋死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

这要是哪天传了出去,她柳师师的脸还要不要了?

看她这副恨不得找地缝钻的模样,陆长生轻笑一声。

“天啊师尊,你活了几十年,难道连最基本的亲嘴都不会吗?”他眼底笑意浓郁了几分,带着恶劣的调侃,“真悲催,过来。”

他说着,朝前面伸出了一只手。

柳师师停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干什么?”她带着警惕反问。

“我教你啊。”

当他平稳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密室那厚重的石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声。

地面隐隐传来一阵颤动,刻满整个密室地面的灵石阵纹受这股天象牵引,光华开始剧烈地交替。

刺目的阵法光芒自下而上地打在陆长生身上,将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亮的那半张脸笑得坦然,暗的那半张脸藏着什么东西,完全看不真切。

柳师师手指紧攥住道袍袖口。

指骨用力发青,收了又松,像在做着什么了不得的抉择。

“我一个元婴修士,还需要你一个炼气期来教?”她强撑架子,企图找回威严。

陆长生一点面子都没留。

“那师尊刚才怎么差点把自己憋死了?别说刚刚你找的那个借口,哪怕是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那是因为……”

柳师师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吞吐了半天,却怎么也接不下去了。

因为你亲得太用力了?因为你让我整个人都失控了?哪一句说出来,都像是在自掘坟墓。

半空中,陆长生伸出的手依然稳稳停留。五指修长,掌心朝上,安静等候。

“来。”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说不清的引力,悄无声息绕上柳师师的手腕,一点点往他的方向收拢。

“这回记得用鼻子换气,按我说的做。”

柳师师呆盯着那只手,双眸只剩下不知所措。

她喉头微动。

“好吧,我试试。”

她含糊不清地在嘴里嘟囔了一句,脚下的步子慢慢地挪动着,带着无法言说的羞窘,朝着那只手靠了过去。

指尖碰上他掌心那一刻,柳师师整个人微微一颤。

那只手掌极烫,像是摸到了一块在烈日底下暴晒了整整一天的河石,热度从掌纹里一点一点地往她指尖上蹿。

她甚至没来得及缩回去,陆长生已经顺势收拢了五指,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往前一带。力道不大,但用得极巧。

柳师师身子不由自主前倾,鼻尖撞在他胸口。

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薄薄汗意。不算好闻,却莫名让人有些恍惚。

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他就已经低了下来。

这一回,她学乖了。

陆长生方才那番话虽然气人,但确实管用。

柳师师按着他说的法子,闭着嘴的时候鼻子缓缓吸气,嘴上的事归嘴上的事,泾渭分明地各管各的。

头两下还是有些手忙脚乱,节拍总差那么一点点。

气吸到一半忘了往外吐,憋得脸颊微微发胀。

刚想换口气,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换了个角度,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把她刚刚理顺的呼吸节奏全搅乱了。

柳师师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嘴上腾不出空来。

好在她毕竟是元婴境修士。前几次的慌乱过后,她渐渐摸到了门道。他吻得深的时候用鼻子缓缓吸气,稍稍退开的间隙就顺势把气吐出来。

一来一回间,气息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陆长生没有停下来问她学会了没有。

柳师师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她一下一下努力配合着他的节奏,胸口那股堵得人发慌的闷气,不知何时消散了。

不但不难受,甚至还有点美妙。

那个念头刚冒出一点苗头,就被她拼死压在意识的最底层。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多了。

这具她修炼了几十年的身躯,此刻完全不受元婴神识的管辖。气息有了节奏后,原先发硬的四肢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先是肩膀,然后是手臂,再是一直绷着的后背。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离开了身侧,抬了起来,绕过他的肩头,十指交叉,轻轻勾住了他的后颈。

指腹碰到了他后颈那层薄薄的皮肤,发尾几缕短短的碎发扫在指间,痒痒的。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交错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水声,在空旷的石壁间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开始分出心神,去捕捉方才因为缺氧而错过的东西。

他的嘴唇比她想象的要软一些。

温度极烫,每一次贴合都带着无法抗拒的笃定。

他下颌线条硬朗,偶尔蹭过她的脸颊。能清晰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短胡茬,一下下刮过她细嫩的皮肤。

还有他扣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

掌心干燥滚烫,五指微微收紧,恰到好处地箍在她腰间最细的那一圈。

力道不重不轻,刚刚好卡在让人想挣脱又舍不得的临界点上。

柳师师脑中划过一个念头。

他一个炼气期的毛头小子,到底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这念头转瞬即逝。陆长生察觉到她适应了节奏,嘴上的动作起了变化。

他未再像之前那样单纯唇贴唇。

而是微微张嘴,舌尖抵上她紧闭的齿关,轻轻试探性地往里拨了一下。

柳师师整条脊背都绷紧了。

陌生的触感顺着牙齿缝隙传进,她本能地想要退。

后脑勺刚往后仰了不到一寸,就被他扣在后腰上的手稍稍收力,重新拉回原处。

“别躲。”

他在她唇齿间含糊吐出这两个字。气音打在上颚上,酥酥麻麻。

柳师师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配合地松开了牙齿。

不仅松开,甚至在他舌尖探进时,也小心翼翼地迎了上去。

试探着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再碰一下,再缩回去,最后纠缠到一起。

陆长生一点也不客气。

他含住她的舌尖轻轻吮了一下,力道不重。但那种感觉太过强烈,柳师师觉得理智彻底断了线。

从脊椎尾端蹿上来的酥麻感,劈开了全身经脉。躯体里仅存的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软了下去。

挂在他脖子上的手变成了用力扣住,几乎把全部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两人越吻越深。

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尝到的究竟是谁的气息。

她的脑袋晕乎乎的,脚下踩着的阵纹地面也变得不真实了。

唯一真实的,只有他箍在腰上的那只手,和感知到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

陆长生终于停了下来。

柳师师这会儿整个人连骨头都像泡软了,要不是他一直撑着,估计只能顺着他的手臂滑到地上。

他不紧不慢地收了力。

退开时发出了极轻的水声,在密室里清清楚楚钻进耳朵里。

柳师师觉得自己快被羞耻感淹没了。

陆长生松开了扣在后腰上的手。

掌心离开那一刻,她腰间被焐热的皮肤乍然接触到空气,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拉开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到她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浅的松木气息,远到两个人的衣摆不再纠缠在一起。

然后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拿眼睛打量她。

视线从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划过去,在上头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回味刚才的触感。紧接着往上移,移到她泛红的鼻尖上,又从鼻尖继续往上爬,最后落在了她那双还有些发怔的眼睛上。

停住了。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样放在掌心里的东西。确认她此刻确确实实地站在他面前,带着红肿的嘴唇,带着微乱的鬓发。

那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柳师师觉得浑身被他看透,恨不得转身去找个石头缝钻进去。

过了几息。

密室角落里的长明灯上头,一滴灯油顺着灯壁缓缓滑落。

陆长生开口了。

“师尊,你以前是不是没有接过吻?”

他的嗓音低沉,语调毫无起伏。脸上的表情也端着,刚才那种认真的注视收敛了大半,变成了一种过于随意的自然。

就好像他问的不是什么要紧事。

柳师师正微微仰着头,舌尖不自觉地舔过自己有些发麻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被他反复碾磨过的触感,又胀又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刺痛。

这句话就这么直白地砸了下来。

她舌尖的动作当场停住。

脑子里的反应不是羞恼,而是一种被人当众揭了底的惊慌。那种慌张来得急促,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蹿。

她迅速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里头盛着三分恼意三分心虚,还有四分不知所措的窘迫。嘴比脑子先动了一步。

“谁说没有!”

声音掷地有声中气十足,一字一顿地砸在密室的石壁上,回音滚了好几圈。

“当年我嫁给宗主剑无尘的时候,就有过。”

说得斩钉截铁。

语气笃定表情坚毅,下巴抬得高高的,简直像是在宗门大比上发毒誓一样。

话音在密室里回荡了一圈。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回来,一个不漏地钻进她自己的耳朵里。接着她就后悔了。后悔得肠子拧成了麻花,恨不得把刚才说出去的话全部咽回去。

哪有人被问没接过吻的时候反应这么大的?这反应怎么看怎么像是做贼心虚!

更要命的是,她居然还搬出了剑无尘。

把前夫搬出来当挡箭牌这种事,不管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柳师师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几十年的修行还有身为师尊的体面,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渣。

陆长生的表情变了。

变化极小。嘴角既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撇,眼珠子也没怎么动。但柳师师察觉到了,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条鱼翻了个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

停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一滴水珠沿着头顶的石壁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的阵纹里,碎成了一小片水花。

然后他歪了歪头,露出半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那怎么还这么生疏?”

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小钩子,不扎人,却勾得人心里发痒。

柳师师的脸又烫了一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找补,可脑子里一个能用的字都捞不上来。陆长生并没打算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微微眯起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透着几分玩味。

“师尊,你该不会是……”

他故意在这里停下了。

短短的一个停顿,刚好够柳师师心里咯噔一下。

“把亲吻当成真正的接吻了吧?”

角落里那盏长明灯爆了一下灯花。一小片火星子从灯芯上弹开,在空中划出一条短短的弧线落在青石地面上。

噼啪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柳师师面色变幻,羞窘、焦躁与心虚交织。

“你胡说八道!我结婚那天明明就有!”

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脸颊烫得吓人,那层红从颧骨一路往下烧,一直烧到了下巴尖。

连带着脖颈与耳垂都红得通透。

在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底下,泛出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张开嘴,骂人的话就卡在嗓子眼。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大婚那夜的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

多年过去,那晚的细节依旧历历在目。

那天她穿着一身繁复华美的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拔步榻的边缘。

暗红的缎面上金丝银线挑出鸾凤,衣摆层层叠叠铺了一地华贵。

她坐得极度端正,刻意挺直的腰背带着防备的死板。

两手交叠乖顺地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收拢,用力抠着面料。

把裙面硬生生攥出几道惨烈的褶子。

头顶的喜帕早就被她自己揭开了。

其实在接亲队伍到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不会是一场寻常的姻缘。

可当喜帕被挑开的那一瞬,她依然心跳极快,不得不暗自运起灵气强行压下,才勉强维持住呼吸平缓。

那时的她还年轻。

境界初稳,作为寻常女子,终究存着些模模糊糊的期待。

不是多热烈滚烫的期盼,只是一股执念。总觉得过了今夜,平淡如水的日子理应向着某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拐上一拐。

这间按照凡俗规矩布置的洞房里,满目都是浓得化不开的喜庆红色。

窗户纸上贴着裁得精致的大红喜字,黄杨木的桌案上立着一对小臂粗细的龙凤喜烛,火苗跳跃得很旺,不时爆开一点细微的烛花,把整间屋子映得有些刺眼。

一对白玉酒盏并排搁在桌上,那是早已斟满的合卺酒。

两只杯子安静地靠拢在一起,酒盏把手上系着的大红绸带被人细细挽成了一个同心结,柔顺地垂落在桌面。

她满怀心事地等了很久。

外面打更的声音响过,亥时过了。

红烛又往下烧了一截,子时也过了。

屋外的喧闹声早就低了下去。

整座院子一点点陷入深夜要命的静。

静得只能听见廊下两盏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转,干涩的木轴摩擦声一下下钻进耳朵里。

她孤零零坐在床榻上,手心里全是密集的汗。

是因为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生生捂出来的。

她微微低头,扫了一眼用力扣拢的手指。

指节发麻,骨骼因过度用力泛着苍白。

剑无尘是在子时往后,又生生磨了小半个时辰,才慢条斯理地推门进来的。

门板后撤的同时,外头积攒的冷气毫无顾忌地跟着灌了进来。

那腊月特有的夜风像一把被冰碴子磨洗过的剔骨刀,带着一股刺人的干燥寒意,嚣张地从门缝里直往散着暖香的屋内闯。

桌上那对龙凤烛的火苗被这一股子冷风扫过,齐齐往一边剧烈倒伏。

融化的滚烫蜡油顺流直下,在冰凉的铜质托盘里瞬间凝成了一小滩暗红的蜡滴。

没有任何安抚和问候。

他漫不经心地停在门口处,转动目光看了她一眼。

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甚至还半搭在没关严的门框上,身上虽然穿着属于新郎官的整套喜服,但领口处微微敞开松垮。

倒不像是被人拉扯的,更像是来时走得随意,被夜风给吹乱了,可他连抬手理一理的耐心都没有。

甚至连他腰间别着的那柄平时寸步不离的佩剑,从头到尾被他牢牢挂着,未曾解下过半分。

迎着屋内摇曳的烛光,柳师师看清了他眼底的光景。

那一眼里没有半点男欢女爱的喜悦,找不到逢场作戏的期待,更别提任何可以称得上是情绪的鲜活痕迹。

太干了,太平了。

平得活脱脱就是一面被抛在角落里的冷硬铜镜。屋里的陈设榻上的活人都能照进去,却又什么都留存不住。

他就站在那儿,只当是在审视某个并不怎么趁手的法器,冷冷刻薄地扫了一圈,随即收回目光再无波澜。

这种没有任何重量的凝视,柳师师在这数十年间从来不敢忘。

痛苦绝非来源于他的冷落。

也不是因为什么直白的厌恶。被人厌恶,说明至少在拔剑相向时对方能记住你的嘴脸。有个惹人嫌恶的位置,总好过是个透明的死物。

真正让柳师师觉得喘不上气的,是那种令人压抑的什么都没有。

你满腔怒火,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跟他扯破脸皮吵上一架,可他就像一块永远点不燃的生铁,连供你撒泼的柴火都不屑给。

你咽下委屈想甩个难看的脸色给他看,可人家连敷衍你情绪的兴趣都没有。

柳师师只能狼狈地坐在那一地大红里,松开手又紧紧攥住。强摁着把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楚与委屈一遍遍朝喉咙深处咽去。

咽到最后,所有的不甘全结成了一块干硬苦涩的血疙瘩,牢牢卡在胸腔正中,上不得下不去。

漫长的沉默后,他终于动了。

坚硬的靴底踏在屋内的红木地板上。

咚。

咚。

咚。

原本平卧在膝头的两手狠狠向下压紧了半分。

剑无尘没有任何犹豫,每一步都走得稳当均衡。

就像在走一条毫无波澜的石板路。没有洞房花烛的局促,更没有任何向往。

最终,他在她正前方停了下来。

那个距离实在太近了。离榻沿大概只有两尺。

近到柳师师甚至能用余光看清他那没整理好的对襟处,露出的那一小截冷硬里衣布料,以及他锁骨侧边一小片被微弱烛光映出暖色的脖颈皮肤。

他笔挺地站定,整个人的阴影因为烛光的角度从头顶斜劈下来,将端坐在床上的柳师师毫无缝隙地笼罩住。

紧接着,他上半身压近时。

柳师师的身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寸。

这并非出于什么女儿家的娇羞与抗拒。纯粹是因为他压近时,他身上那股常年相伴的独特味道近到了令她猝不及防的地步。

没有合卺之前该焚熏的静字香。

他的周身弥漫着一股非常淡的剑气味道。极致的冷冽干脆,混合着某种金属刚被擦拭过后独有的孤冷寒意。

她僵直着身子,眼睁睁地看着剑无尘那张脸在瞳孔中不断放大。

可柳师师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来得及品尝到。

太快了。

根本没给她留下任何反应的空隙。

他就在那样一个别扭的弧度下,在她嘴唇上轻轻磕印了一下。

只碰了一次。

触感十分短暂十分干燥,并且透着一层令人齿冷的冰凉。

那两片唇瓣交接的触感甚至可以说是敷衍到了极点。没有丝毫柔情的停留,没有想要吮吸试探的力度,更别提能让人感觉到半点活络的体温。

就只是像在冰冷的生铁上轻轻撞了一下,连一点细微的湿气都没舍得施舍便撤走了。

这样神圣的交融动作,被他完成得活像是在背诵宗门那些不知所谓的铁律。

站定。俯首。贴碰。迅速抽离。

这套流程行云流水般一刻不停,动作和动作的衔接之间,挑不出半点多余或是留恋的停顿。

桌面上合卺酒依然满当当的。

两只细细绾了红绸的白玉酒盏连细微的摇晃都不曾有过,满满当当的酒水在这死寂里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床榻那头铺垫好的鸳鸯锦缎红被一直保持着原样。

直到现在,这方理应用作二人缠绵的喜床上,唯一的一点坑洼皱褶,全都是柳师师一个人压出来的。

短暂的接触过后,剑无尘立刻重新拔直了腰板,站在原地,自上而下冷淡地看着她。

柳师师倔强地扬起满是红意的眼眶,毫不退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之间的落差依旧是死板的两尺距离。可不知为何,柳师师只觉得这两尺的空隙忽然被无限拉长,远比横跨修仙界的两百丈深渊都还要不可逾越。

摇曳的微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极有欺骗性的暖调橘黄。

然而那所谓的暖意,在距离他眼球半寸的地方就被彻底排挤在外,连一点星火都没能透得进去。

她坐在那里维持着仰望的姿态,干涩的喉咙滚动,重重咽了一口口水。

剑无尘大概终于想起了该有的章程,开了口。

“师师。”

这声称呼被他吐落得像深秋的枯叶,没带半点活人的起伏。

听起来绝非是在面对那个枯坐大半夜只为等他挑开盖头的新婚妻子。反倒像是在点名吩咐一名随叫随到无关紧要的同门跑腿。

柳师师的呼吸因为这一声称呼加重了几分,但她紧紧咬紧了牙关。

没有出声回应,也没有任何改变姿势的意思,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剑无尘垂下长长的睫毛盯了她几息的时间,随后又像是不愿浪费精力一般,把有些寡淡的目光向桌脚移开。

“难为你了。”

他用缺乏起伏的嗓音陈述了这四个字。

这句话沉甸甸地摔碎在死寂的洞房里。柳师师心窝处早已凝固的那块硬疙瘩不受控制地狠狠抽痛了一下。

她略微张开干涩的唇瓣,想要放肆地冷嘲热讽一顿。但由于咬着牙的时间太长,声音只卡在喉咙底的沙哑处,根本传不出唇齿。

他停歇了一瞬的功夫,接着像交差一样继续说道。

“让你等了大半夜,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这么晚。”

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粗粝难听许多。

可剑无尘没有去接这句质问。

他懒得挤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来粉饰这可笑的场面。只是木头一般站在原地,垂着视线看着她紧紧交握在膝盖上的十指。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铜镜边缘的烛台里积攒了厚厚一圈发暗的蜡油。

他才终于再次开口。

“这桩婚事是你师尊和我师尊他两做主定下的,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柳师师听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一层深切的嘲弄涌上眼底。她迅速扬高了下巴直视着他,将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我清楚什么了?你今天倒是痛痛快快地告诉我,我该清楚些什么。”

他依然没有接话。

冷风呜呜地刮着窗外的回廊。

柳师师就这么安静地坐着逼他出声。等了很久很久,长久到那对代表着永结同心的龙凤烛都矮到了灯台的尽头。

“师师。”

他又叫了第二声。

“你以后,就是天剑宗名正言顺的宗主夫人了。”

柳师师听见这句话,嘴角极不自然地牵动着向外撇了一下。那个勉强的弧度完全不足以被称为笑。

宗主夫人。

她慢慢咀嚼着这个冷冰冰的名号,从牙缝里发狠地将字眼一个一个咬碎了送出来。

“听起来,倒是十足的体面。”

剑无尘的目光在她脸上略微避让了一瞬,平平地扫了一眼桌上那一对合卺酒,很快移向别处。

“以后宗门里的事,你多费心看着办吧。”

“就这些?”

她坐在大红的喜床上微仰起头。

他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只给了一个平淡的字音。

“嗯。”

“合卺酒不喝了?”

她没有移开视线,直勾勾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被她这样盯着,他紧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后什么借口都没有憋出来。

新房的窗户缝子有些漏风,外头的腊月寒风卷着冬夜的凉意灌了进来。

放在雕花圆桌上那两盏还未碰过的合卺酒被风一扫,澄澈的液面立刻泛起了极细的波纹。交缠在酒樽上的红绸同心结,在烛光下无力地晃了一晃。

半晌后。

“不必了吧。”

他说出这句话。

她没有再盯着他看。脖颈慢慢低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

她强迫自己把攥紧的手松开,一根指头接着一根指头地展平。整个掌心里头,全是弯弯曲曲的指甲印。

“那你今晚打算歇在哪儿?”她看着自己的手心接着问,声音很轻。

他没有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在这间生分的新房里蔓延开来。

“我要闭关。”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

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

“突破化神需要静心,宗门里的琐事我接下来没空管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双手已经自然地背在了身后,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所有的事,还有身边的人,你看着办就行。”

她就这么坐在铺满红被的床榻上,听见这些冷冰冰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

她忽然觉得整个人很飘,周围的东西一下子离自己很远。

“所以你来这一趟,就是来跟我交代这件事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地响起。

他站在那里,没有否认。

她重重地垂下眼皮,低着头突然笑了一下。极轻极短,一个完整的弧度都没能挤出来。

“行。”她说。

他停在桌子旁边又看了她片刻,随即便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皂底靴踩在红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丝毫留恋。

在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握着门栓的手停了停。

“师师。”

这是今晚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她依然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只是用眼角余光锁着他的背影。

“委屈你了。”

轻飘飘地扔完这句话,他连侧脸都没露直接推开门出去了。雕花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响动,关得严丝合缝。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腊月深夜的寒风里。

他走了之后,贼风顺着没关严实的门缝和漏风的窗沿一股脑灌进来。

桌案上那对龙凤喜烛被风头一扫,火苗顺着风势歪倒,几乎要贴上红色的烛台表面。

风口过去后,火苗又颤颤巍巍重新直了起来,只是比先前暗了太多。

那就是属于那晚所有的记忆。

连此时密室里陆长生刚才投过来的眼神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那名正言顺的新婚夫君给她的触感,冷得像不小心蹭到了树皮。

而现在。

现实里的穿堂风顺着密室底下的墙缝刮过来。

在这昏暗逼仄的石头密室里头,一个名义上还要喊她一声师尊的年轻男人。刚才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用一双温热的手捧紧了她的脸颊。

两片唇瓣真的压在一起的时候,那股属于另一个人的鲜活烫意直接钻进了皮肉里。

一边是理所当然的冷漠与应付,一边是以下犯上的滚烫与直白。

若是放在以前,打死她也不会对别人讲半个字。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面前这个叫陆长生的男人,他那滚烫的蛮不讲理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缝补了她漏着风的缺失。

柳师师用力咬紧了牙关,干涩的舌尖抵着上颚,凭着本能想要把那种即将脱闸的情绪重新吞回喉咙深处去。

陆长生离她太近了,把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微小细节瞧得一清二楚。

那种神情短暂到了极点。只有半片树叶飘落的那么一瞬。

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眼眸里,极长的眼睫毛难以克制地打着颤。

她刻意想要回避,视线往一旁偏转了连半寸都不到的距离,紧紧贴合的嘴唇微微抿紧了一瞬又无力地松开。

就这么一点微末的动静。换了这修仙界里任何一个人站在这里,都绝不可能注意到。

但陆长生不仅看见了,还看得很真切。

那就像是一种深深刻在骨髓里的旧伤口,在被人不经意间触碰到之后边缘悄悄泛起的那一点极细微的白。

那些皮肉没有裂开那淋漓的血也没有再淌出来,甚至连痛都未必谈得上。

可你只要看见了那道痕迹横在那里,你就知道,那层新皮底下的血肉其实长得不顺遂。

那是包裹着旧日厚茧的极薄的一层皮,稍稍一碰就泛出不堪一击的惨白。

密室石缝里钻进来的穿堂风沿着阴冷的地面打了个旋,把那阵陈年的冷意卷到了两人脚边。

在这昏暗逼仄的石头密室里,两人之间的距离依然近得危险。连彼此胸膛里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都不可避免地绞缠在一起。

陆长生没有拉开距离。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片刻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被刻意放得很低,带着刚才那种放肆过后的不加掩饰的喑哑。

“师尊,能给我讲讲你和宗主的过往吗?”他稍微停顿了片刻把这几个字咬得异常清晰,原本喑哑的嗓音里莫名带出了一股较劲。

柳师师的肩膀微微停滞了一下。就是这么一句毫无逼迫意味的寻常问话,在这一刻却就如一瓢温热的水,直白地迎头浇在了她苦苦硬撑出来的冰壳子上发出细密的碎裂声。

在这狭窄昏暗的空间里她胸口有些发紧地轻轻起伏着。

那点原本打定主意要装腔作势伪装到底的固执,在触碰到这相贴的温润呼吸和直白的探究时莫名其妙就塌陷下去了一大块。

她顺着这迫近的距离盯着眼前这双离自己极近的眼睛。两人之间只隔着那么一点点微末的空间,连那阵顺着石缝漏进来的风都显得无孔不入。

看了好半晌,她才终于动了动干涩的嘴唇。

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咽回去,又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

半晌,她哑着嗓子反问了一句。

“你是真想知道吗?”

没有往日的威压,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疾言厉色。

那声音沙得厉害,像是一根被拧干了水分的棉线,干巴巴地从嗓子眼深处刮出来。里面裹着一股藏在皮肉最深处的疲惫与涩滞。

“嗯。”

陆长生回得很快。

快到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的那个尾巴上就接了上去,连半分的避让都没有给。

他就那么坦然又固执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语气笃定。

“想听听宗主是怎么对你的。”

密室死角处仅存的一线微光,被顺着缝隙漏进来的穿堂风一搅,晃了一下。

不知哪个角落的石壁上有水渍沿着凹槽缓缓滑落,攒了许久,最终在尽头凝成一颗饱满的水珠,啪嗒一声坠在地面上。

这动静很轻,却在密闭的空间里沉沉地撞了一圈。

光影幽微晃动,两人的身影投在粗粝的石壁上,被拉扯得斜长诡异,像是另一对不属于他们的影子在安静对峙。

柳师师的视线顺着他的肩膀线条一点点往下垂。

那双眼睛没有再看他。

不是刻意回避,更像是在把目光从眼前这个过于滚烫的人身上挪开,好让自己能沉下心来去翻动那些早已沤烂在肚子里的东西。

借着那点昏沉摇曳的光,她终于开了口。

那些攒了不知多少年平时碰都不想碰一下的旧账,被她一笔一笔地从识海深处往外扯。

像从结痂的伤口底下拽出嵌进肉里的线头。

开口时语气枯寂到了极点。那种平淡不是假装出来的云淡风轻,而是一种把所有的情绪都用力碾平之后剩下的干瘪。

“数十年前,东域出过一场大乱。”

她微微垂着眼。

“魔族数个化神期大能暴起入侵。东域几乎在一夜之间,便身陷战火。”

说到一夜之间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嗓音微停,好似被何物绊了一跤。

那是人人闻之色变的黑暗岁月。

魔族来得极快。前一天入夜,边境小城还在叫卖烧饼,次日天未亮,整条街就被魔气碾成了飞灰。

所过之处草木枯败,灵脉断裂。原本繁华的城池一夜变成废墟。

各大宗门惨遭屠戮。有些山门连阵法都没来得及激活,就被魔族一掌拍碎。

那些苦修百年的弟子,在化神期魔族面前,被魔气一扫便成了肉泥。宗门传承断了,根基毁了。

到处是断壁残垣,到处是尸横遍野。凡人连逃都不知道往哪逃,只能抱着孩子蹲在废墟下发抖。

往日祥和安宁的东域,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柳师师胸腔微微起伏。

那段日子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记忆。有些人上一刻还在跟她说话,下一刻就只剩了半截躯体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这些东西烙在心底,刻进骨血。擦不掉,忘不了。

“当时各大宗门,加上那些各自为营的散修,把东域所有能拿得出手的高手全翻了出来。”

她看着脚下那一小片昏暗的地面,话音坠得更重。

“最后凑出了数十个化神修士。”

平日里各大宗门明争暗斗,散修独来独往,可魔族入侵,生死存亡的刀架在脖子上,恩怨便变得微不足道。

为了抵抗魔族,东域倾尽所有。宗主留下掌门令牌,散修拿出压箱底的法宝。

很多人走时连后事都交代好了,把储物戒塞在弟子手心里,转身头也不回地奔赴前线。

“这些人组成了一个临时的联盟。顶到前线去抵抗那群来势汹汹的魔族。”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歇。

微凉的指尖在宽大的袖口底下,一点一点地攥紧。

她呼吸滞涩,脸色越发苍白,透着一股往日绝不会在她身上出现的病弱与憔悴。

良久,她才缓缓吐出两个名号。

语调凉透了。像是在念着毫不相干的名字。

“我师尊和剑无尘的师尊,都是化神期修士。”

她停下片刻。

“那会儿都在其中。”

密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连穿堂风卷过石壁凹陷处发出的呜声都清晰可闻。

柳师师又停了一拍,要把下一句话里某个字眼的棱角磨平一些。

“他们一同前去抗敌。在前线待的日子长了,生死相依,自然就相处熟悉了。”

剑无尘。

这三个字从她唇缝里吐出来的时候,冷得连多余的温度都没有。

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排斥。带着几分被磨了太久连锋利都丢了的钝恨。

就像一块锈死的铁,扔在角落里不管了,可你路过时鞋底蹭到它一下,还是会硌得脚底生疼。

这个名字伴随了她数十年。困住了她的自由,让她困在天剑宗的孤山上,日复一日,不得解脱。

柳师师闭上眼,用力吸进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裹着石壁深处渗出来的潮湿味道灌入肺腑,要把气管里积压了太久的浊尘全都换出去。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满是死水般的沉静。

“那场仗,打得惨烈。”

前线硝烟弥漫。数十个化神期修士和魔族大能正面碰撞。

方圆百里地面震颤,地脉打断,山头削平。剑气纵横百丈,魔气翻滚如潮。

鲜血浸透土壤,泥土吃进了太多的血,踩上去黏脚。

每一天都有人倒下。没有退路,没有援军,身后就是家园。

有人断了手臂,单手握剑继续劈砍;有人灵力耗尽,引爆法宝与魔族同归于尽。

那刺眼的光芒亮了很久,后面赶来的人远远看见,便明白又折了一个。

那是一场用鲜血和命堆出来的守卫战。

“参战的数位大能拼死抵抗。有些当场身死,有些身受重伤。”

她声音放得极柔缓,怕惊破了阵亡之魂。

“才勉强打退了魔族。”

勉强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却异常清楚。

柳师师彻底垂下了眼睑。

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东西。伤痛也好,委屈也好,全被她藏在那一层薄薄的阴影底下,不让眼前人窥见半分。

密室里仅存的那一线幽微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她冷硬的轮廓。可那点光太弱了,弱到暖不透她。

石壁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拂过两人相贴的衣角。那股冷意带着蚀骨的寒,一点点蚕食着她身上刚被陆长生捂出来的热乎气。

这间密室里的空气落了下去。

沉重,压抑,闷得人胸口发堵。像是那些旧事里的血腥气和硝烟味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渗进了这个逼仄的空间里。

陆长生依旧没有出声。

他安安静静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连呼吸都放缓了,轻缓得几乎和这密室里的沉寂融为一体。

他听得很认真。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里的细微变化,全都一笔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怕惊扰到她。

怕她一旦被外界刺激到,就会像往常一样重新把那层冰壳子糊回去。

他专注地感受着两人之间那股几乎停滞的气流,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感受着她心底深藏的伤痛。

所有人都以为她冷漠无情,清心寡欲,以为她和剑无尘夫妻和睦。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未有过儿女情长,从未有过半分亲密。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盯着这个将自己逼到绝境的男人。

他撞破了她所有的伪装。胸腔里那股憋闷了数十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乱了。翻涌着,冲撞着,让她鼻尖发酸,眼眶泛红。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孤寂,这么多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

“要不是你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徒。”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我可能这辈子,都要在天剑宗的那座孤山上,安安分分地守一辈子活寡了。”

风声依旧呜咽,水滴声沉闷。

陆长生看着眼前眼眶泛红的师尊,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她眼角的湿意。

原来这数十年来,她过得这般苦。

那段人人艳羡的姻缘,不过一场困住她半生的枷锁。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师尊,以后有我。往后余生我护着你。再也不会让你独自一人守着孤山。”

陆长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开来。

“师尊啊师尊,”他拖长了尾音,“如果没提他倒也罢了。现在既然提到了,那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你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了。”

他把“夫君”两个字念得又轻又慢,随后俯下身去。

鼻尖几乎贴着鼻尖。

他吐出的气息滚烫,一团团扑在她脸颊上。

“既然他不上心。”陆长生声音压得很低,“那徒儿就在这石榻上,好好替宗主大人多尽点心力。不然岂不是辜负了师尊的这番提醒?”

柳师师瞪大了眼睛。

她被这番不要脸的说辞惊到,胸口起伏不定。

“逆徒!”她咬着牙,“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却毫无作用,嗓音都拔高了半截:“你就不怕被人听到吗?”

陆长生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不容她有半分偏转的余地。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弟子的恭敬,只有压抑多年的占有欲。

“在这个地方,”他声音更低,“除了你身边几个丫鬟,还有谁?”

阵风从石壁缝隙渗进,水滴砸在积水上,沉闷单调。

陆长生目光牢牢锁着她:“说到宗主,他闭关闭了数十年了。现在修真界还有几个人记得他的模样?”

他停下片刻。

“师尊你自己呢?你还记得吗?”

柳师师睫毛颤动。

她记得。可又没有那么清晰了。

她本能地在脑海里搜寻那张脸,能找到一个冷峻硬朗的轮廓。但这轮廓太远了,像隔着云雾看画,怎么也看不清笔触。

眉毛是浓是淡?眼角有无细纹?他们共处的时间太少,少到她从未近距离看清过他。

笑起来又是什么样子?

成亲那日,他穿着大红喜袍站在堂前,也压不住眉宇间的清寒,看她就像看一件联姻的摆设。再到后来,漫长岁月里偶然碰面,隔着十几步远,他只是随意点个头,目光不曾停留。

她翻遍所有记忆,没有找到一个笑的画面。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笑过。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比此刻被陆长生压在身下更让她心寒。

那是她结缡数十载的道侣,可那张脸,正在记忆里褪色、模糊,最终什么也看不清了。

而此刻压在她身上的这个人,呼吸滚烫,脸上的细节鲜活逼人。浓黑的眉毛压着,眼窝里藏着火,鼻梁上那道浅疤近在咫尺。

陆长生没有追问答案。

“上回你练功走火入魔,灵力暴走。”陆长生换了话题,声音低缓,“若不是我半夜闯进去,替你疏通脉道,你早就香消玉殒了。他这个做夫君的,可有一分一毫管过你的生死?”

柳师师脸色苍白。

她当然记得那一夜。

狂暴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撕扯着经脉。她烧得浑身滚烫,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冷汗湿透了衣衫。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淋漓的血丝。

就在快要熬不过去的时候,有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背心。

那只手的掌心干燥,带着一种属于年轻男子的温热。

精纯的灵力从指尖小心翼翼地渡进来。

一缕一缕的,不急不躁,温和而绵长。带着清凉与暖意,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流过她体内枯竭冻裂的河床,安抚着那些暴乱的真气。

她烧得不辨人事,浑身似一块烧红的火炭。

她不知道自己在绝望中攥住了什么。只知道手紧紧抓着一把布料,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陆长生的衣领。

被她攥得全是死褶,指节用力到失去血色。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哭喊着一个名字。

并非来救她的陆长生的名字。

她喊的是剑无尘。

她在最痛苦,最无助,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几十年不曾来看她一眼的夫君的名字。

而陆长生就跪在她床边。

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停下手,一下一下地渡着灵力。他自己的修为本就不算极高,那灵力渡得异常艰难,可每一次都用尽了全力。

他就这么跪在那里,听着自己拼了命去救的女人,嘴里一声声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什么也没说。

整整几个时辰。

他在她床边,半步都没有离开。硬生生用自己的修为,把她体内暴走的灵力一点一点地疏导,融合,逼回丹田。

耗尽心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终于退了烧,呼吸平稳下来,蜷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时,他才悄悄走了。

没有吵醒她,就连什么时候离开的,她都不知道。

而那几里之外,那位宗主夫君的闭关石室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安安静静,隔绝在另一个天地。

他的道侣正在被灵力绞碎心脉,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桩小事,犯不上让他分出半缕神识来探一探。

柳师师的喉咙滑动了一下,干涩地扯起一阵疼。

“不然那个时候,你那位宗主夫君在哪里呢?”

陆长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一刀一刀,全切在她最不愿意被人触碰的隐秘伤口上。

“你这会儿还能好好躺在我怀里骂我无耻。”

那个好字被他咬得又重又长。嘲讽的味道从字缝里溢出来,泛着一股发苦的酸。

他缓缓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撑在她耳侧的石榻上。五指微微屈起,有力的指节在粗糙的石面上磨出细微沙哑的声响。

身子往下沉了几分。

微微低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廓。

呼出的热气打在她冰凉的耳垂上,潮湿滚烫,激起她颈侧一层密密麻麻的战栗。

那阵战栗顺着皮肤纹理,蔓延到精致的锁骨。

“师尊。”

他贴着她的耳朵喊了一声。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尾音拖着毫不掩饰的疲惫。

“你不觉得,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很可笑吗?”

柳师师没有说话。

脑子里一阵乱,理智正在节节败退。没有巨响,没有惨烈。只是无声无息地,从最细微的裂缝开始溃散。

她两只手紧贴在身侧,手指攥住了身下冷硬的石榻边缘。指甲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细响。

她的夫君还在宗门最深处苦修。

哪怕那个人已经几十年没有看过她一眼,可名分还在。那块刻着结发同修的玉牌,还静静挂在她寝殿的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积攒着岁月的冷漠。

她不敢擦。擦了便是还在意,等就意味着彻底承认自己这么多年只是一个笑话,被困在无人应答的死寂关系里。

可她现在只觉得热。

一簇陌生的火种在她体内裂开,顺着经脉一路往上窜,带着让人手脚发软的麻意。

最后在眉心彻底燃尽。把她强撑着的那点为人师长、为人妻子的清明,烧成了飞灰。

周围的空气又闷又烫。

像是被封住了所有出口。吸一口像在吞火,吐一口又觉得胸腔里空落落的。

唯有贴着陆长生的地方不一样。

他的手掌搁在她后腰上,温度不高不低。胸膛隔着衣料压过来,带着活人稳定的起伏。鼻尖抵上她的额头,触感温凉,像盛夏里浸过井水的帕子。

这些地方没有灼烧感。让人想把整个人都缩进去,藏在里面不出来。

柳师师闭了一下眼。

黑暗涌上来,其余感官变得更加清晰。他衣料上的草木香气,呼吸间带出的热流,搭在她腰上那只手不知不觉收紧的力度。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推开他。你应该推开他。

身体不听。不仅不听,腰肢还微微弓起,本能地弯向唯一一片阴凉。

肩胛骨从石榻上离开了一点点。

刚好让她的锁骨抵上了他的胸口。那片皮肤传来的凉意渗进来,沁进发烫的血液里。

她的手指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衣襟。

攥得极紧。这一次,她嘴里什么名字也喊不出来。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推他还是在拽他。五指攥着那把布料,来回拉扯。每一下都在消耗她最后一点意志力。

陆长生感觉到了。

衣襟上的拉扯传到他胸口,不疼,但痒。痒得他整颗心都跟着一抽一抽的。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全无嘲弄。这声笑很短很轻,碎成一个模糊的尾音,透过两人相贴的身体传过去。

震进她的骨头缝里。酥酥麻麻的。

“师尊。”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透着随时要烧起来的热度。

“你在推我?”

柳师师喉咙发紧。一种复杂的、她这辈子没处理过的情绪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还是在拽我?”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薄薄的唇瓣带着干燥的粗糙感,一掠而过。涟漪却一圈一圈荡到了最深处。

柳师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手指终于停止了拉扯。定在那里。不推也不拉,就那么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骨节发酸。

两人的呼吸彻底交织在一起。

鼻尖上的汗珠汇合成一滴,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没入鬓发间。

像一滴无声的泪。

天幕被撕开一道口子。大雨倾盆。

雷声砸在屋脊上,震得人耳膜发麻。石室里的灯盏跳了一下,火苗重重一矮,在墙壁上投下两个紧贴在一起的影子。

狂风撞开未插栓的窗户,雨水泼进窗台。一盆养了多年的兰草在风雨中摇摆挣扎,最终连根翻倒在地上。盆碎土散,白生生的根须裸露在碎瓦片间,没人看见。

数十年的寒暑对柳师师而言漫长且枯燥。

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对着一盏灯,一杯冷掉的茶,还有床头那块落满灰尘的玉牌。四季轮转,她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欠奉。

她曾真心实意地相信斩断七情六欲便是通往大道的唯一阶梯。宗门上下敬她怕她,像一道符咒,把她钉在神龛上承受香火供奉。

可神像不需要心跳。她的血是自己一点一点放凉的。心脏还在跳,但只是跳。为了活着而跳。

接着陆长生来了。

连招呼都不打,直接烧进骨髓里去。那些她花了几十年冻住的东西,全化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脚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外头又一道惊雷炸响。

紫白色的光把整间石室照得透亮。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墙壁上的水渍,石榻边缘的裂纹,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又在一瞬间沉入黑暗。

就在那道雷光闪过的刹那。

柳师师心底最后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断的时候没有声响。

她以为会疼,会有撕裂般的痛感。但什么都没有。只是忽然之间觉得整个人轻了。

像是背上一直驮着的那座山忽然凭空消失,她整个人往上浮了一截,轻飘飘的,脚不沾地。

她的双臂用力收紧。

全无犹犹豫豫的姿态。

之前那些推半寸又拽回来的拉扯全没了。干净利落得像换了一个人。

她十根手指牢牢扣进陆长生后背的衣料里。指甲几乎要穿透那层布嵌进皮肉里去。手腕因为用力过度在发抖,小臂的肌肉绷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线。

她把自己整个人往他身上贴。

不留半分缝隙。

胸膛抵着胸膛,小腹贴着小腹。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撞过来,一下一下,又重又快,和他表面上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拼了命地汲取他身上那股滚烫的温度。

像一个在冰窖里冻了几十年的人,终于摸到了一团火。不管这团火会不会烧伤自己,先抱住再说。

前方是万丈深渊也好。

是走火入魔的幻境也罢。

她不要想了。

想了几十年。够了。

这一刻她不是什么宗门首座,不是谁的夫人,不是高悬在墙上那尊落满灰的神像。

她只想当一个活的。

一个有血有肉,会疼会烫,呼吸急促到胸腔发疼的活人。

一个小女人。

就这样。

陆长生感受到了她埋在怀里的剧烈颤抖。

那种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因为太多东西压了太久,一旦溃堤便再也收不住。

像是山洪灌进了一条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河道太窄装不下,水便连着泥沙石块一起往外翻涌。

堵不住的。

他没有急。

也没说话。没问怎么了,也没说安抚的废话。

手掌从她后腰慢慢抽出来。

沿着她的脊背往上移,移到她发木如铁的后颈。

掌心热且干燥。

贴上去的瞬间,柳师师的肩膀缩了一下。脖颈两侧的筋绷得死紧,像两根上满弦的弓弦,稍微一碰就要弹开。

他没停。

指腹沿着颈椎两侧的筋络往下摸。摸得很慢,没有刻意的温柔,更像是在辨认。

摸到一处硬结的筋骨。

就在第三节颈椎的右侧,那里鼓起一个小小的硬块,摸上去像一颗石子嵌在皮肉底下。

那是常年枯坐打坐落下的毛病。气血不通,淤堵在那里,日积月累就结成了这么一个死疙瘩。

他的拇指按上去。

缓缓揉开。

力度不大,指腹打着圈,一点一点把发硬的筋肉碾开。

柳师师闷哼了一声。

声音很短,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像痛,又不全是痛。

她偏了偏头,想躲。

他的拇指追上去,不让她躲。

“别动。”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含在齿缝里说出来的,带着一股笃定。

她就真的不动了。

他的手继续往下。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滑。指腹不轻不重地叩在每一处发硬的穴位上,每一下都掐在最酸最胀的那个点上。

从颈椎到肩胛。

肩胛骨周围的那片肌肉硬得像一块铁板。他掌根碾上去的时候,她整个后背不由自主弓了一下,手指在他背上又扣紧了几分。

从肩胛再往下。

掌根有节律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在拍一个受了很大委屈却一直没哭出来的小孩儿。

堵在身体深处几十年的东西,说不清是郁气还是别的什么,被他一掌一掌地拍松了。

过程分外缓慢。

从内部一点点酥松,最终粉碎。

随后升腾起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从尾椎骨升起来的酥麻感。说不上是疼还是爽,两者搅在一起,分不开。沿着脊柱一路攀升,经过每一处被他揉开的穴道。

每经过一处,那个穴位就像被拧开了一道阀门,一股暖流从里面涌出来,汇入那条沿着脊柱上升的酥麻里。

越汇越多。越来越烫。

烧到头顶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泉里,骨头都要酥掉了。

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硬的,全软了。连攥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指都在发抖,抖得厉害却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陆长生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下来时全无预兆。

没有犹犹豫豫的靠近,直直低下头,结结实实覆住了她的唇。

嘴唇上带着一点干燥的粗糙感。

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有一点凉。

下一瞬就被两个人的体温烧热了。

柳师师滞了半息。

下一瞬她便回应了上去。

唇齿相接的那一刻,她甚至微微仰起了下巴。颈线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主动迎合了他的角度。

不是试探。

不是犹豫之后的妥协。

是清清楚楚的回应。

两个人的呼吸彻底搅在一起。

她吐出去的热气被他含进去,他呼出来的又全贴着她嘴角烫回来。反反复复,两团火互相舔舐,越烧越没有边际。

石室外的暴雨依旧在砸。

雷声隆隆地在头顶滚过。

可那些声音全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像隔了一层水。听得见,但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真切的只有眼前。

他的唇,他的齿,他的舌尖带着一点微涩的温度碾过来的触感。她后颈上他手指收紧的力度。她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

咚!

咚!

快得不像话,快到她以为自己的肋骨要被从里面撞断了。

陆长生吻着她的同时,另一只手从她后颈滑下来。

指腹顺着她的肩线一路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沿着手臂的外侧往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

最后摸到了她外袍腰际那根系带。

那根系带绣着繁复的云纹,是宗门首座的制式样纹。

平日系得一丝不苟,结扣打得规规矩矩。

他的指尖在那个结扣上停了一瞬。

停顿极短。

但柳师师感觉到了。

那根系带的位置忽然变得分外敏感。他的指尖隔着绣纹抵在那里,指腹的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来,落在她腰侧的皮肤上。

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她推开他的手。

柳师师没有推。

她的手依旧扣在他背上,十根手指牢牢嵌在衣料里,纹丝不动。

他便扯开了。

系带松开的声音很轻。绣着云纹的绸缎滑过腰际,发出一声十分细微的窸窣声响。

外袍先是顺着肩膀褪落到了腰际,接着是里衣。

里衣系带简单,他指腹轻微一扯,便彻底散开。

柳师师始终没有做出分毫阻拦的动作。

就在他的指尖试探般碰触到里衣微敞的衣领那一刻,她的背脊反倒在昏暗中微微直了直。

她在配合他。

“师尊……”

陆长生贴得很近。

低磁的声音擦过她的耳廓,因为极力压抑的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

柳师师咬了咬有些干裂的唇,没有应声,只是轻轻闭上了平日清冷的眼眸。

所有遮掩的衣物彻底散落在身侧时,石室墙角那盏本就微弱的灯盏,火苗恰好被风带得剧烈跳动。

一抹昏黄暧昧的光斜斜打过来。

在她锁骨凹陷处落下一片暖黄的影,又顺着肩头弧线,悄无声息地滑入被遮挡的阴影里。

陆长生的喉结重重滚动。

宽大热烫的手掌随即按在了她圆润却紧绷的肩头上。掌心的热度直透骨髓,他微微施力,将她一点点缓缓推倒在背后的石榻上。

石床那一面是满面冰寒刺骨的凉。

她除去了遮蔽的后背刚一触碰到那片粗硬的凉意,便忍不住短促地向内吸了一口冷气。

旋即被他覆压上来的沉沉体温盖了个严实。

他三两下单手扯开了自己腰间碍事的衣束,急切却又带着某种笃定地俯下身去。

他的唇离开了她起初紧闭的嘴角,一寸一寸向下滑落打探。路过下巴,顺着崩出微小弧度的颌线,挨住那颗随着紧张而反复吞咽的喉结旁,那条不堪一握的细细筋络。

重点一路含着吻着,到了她的脖颈最脆弱处。

他没有犹豫。

齿尖张开,衔住了那层皮肤。未用咬破的力道,却比单纯辗转的亲吻沉重得多。

“嗯……”

柳师师喉音里被碾出一点无法隐藏的抖动。

整个人不自觉后缩,失去控制的手指紧紧攥满,十个修剪齐整的指甲用力掐进了他因为发力而贲起的肩胛骨里。

他每换一个位置去吻去占领,她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自下而上弓起一次。

往日端坐蒲团的腰肢,此刻软得不成体统。

可即便这样。

她的双臂依然牢牢箍着他宽阔后背上的汗湿,哪怕打碎了骨头也不肯松开。

她怕他停下。此刻比畏惧从这场逆转纲常的梦魇中醒来更让她恐慌的,是他哪怕半息的抽离。

石室外头的雷声轰隆隆的,一道接着一道在荒野顶端炸裂。暴雨倾盆好似倾泻的瀑布,重重摔打在陈旧单薄的屋瓦上。

从缝隙间漏进走廊的夜风,被挤压成一声又一声长长哀哀的呜咽。

但天地间那些震耳欲聋的声响,在此刻纠缠的两人听来,早已溃退成了极遥远的残音。

柳师师潜藏在如水面般不起波澜的外表下维系了几十年的首座矜持与清冷霜雪,在陆长生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顷刻间化作虚无。

她原本还固执地想着。

哪怕到了这种境地,也要屏气凝神,凭着高出他不知道多少个境界的浑厚修为强行定住心门。

只要撑住最后半点为人长辈的体面,至少不要让自己在那一堆泥泞里显得太难看。

可她面前的这人,却对这具身子了如指掌。他太懂得在什么时候该下狠手往死里猛攻,什么时候又该退半步放得极缓。

重重砸下的那几阵,无一例外毫无差池地锤在她用理智构筑的所有防线的薄弱环节上。

而等力道收拢变轻时。

他又坏到了骨子里,偏偏要在她最难挨的边缘处来回地折磨蹭行。那种进退与收放之间的分寸感拿捏到了残忍的地步。

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脑海中思绪化为浑浊空白的前一刻,她清楚听见了自己脱口而出的声音。

“长生……长生……”

声音短促破碎,全无高座的架子,是从嗓子最深处逼出来的。

那哀鸣还没散入空气,便被他混在吻里,连皮带骨吞了个干净。

外面的雷光在气窗处灭了又闪,白得刺目。

石室里残存几滴油的灯盏,也终于撑不住了。

细微的一声噗呲。

火苗向边上一歪,死一般灭了。

屋里陷入死寂。只余下偶尔闯入室内的惨白电光。

一闪一闪。

照亮那两个不分彼此纠缠在一起的身影。随后电光收敛,又将他们丢回深沉暗色里。

黑暗之中,只剩下急促起伏的胸膛,以及支离破碎的喘息。

冰冷石榻上的两人,就在这么个风雨凄迷的夜里,不管不顾地把潜藏几十年的冰原与欲念裹缠一处,烧了个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重新听见瓦背上的落雨声。

“师尊……”

陆长生呼吸稍显粗重,落在她的额侧。

他在黑暗中半支起身体,试探着往她冰凉的手侧靠了靠,手背擦过她的手背。

柳师师眼睫剧烈跳动了一下,没有动。

理智犹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在脑海深处凝结。

她是谁?

平日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手握一众弟子生杀大权。只要她蹙一下眉,底下那群精英翘楚都得抖上三抖。更遑论,她是这个逆徒正经的师尊!

他呢?

连筑基门槛都没碰到的炼气期弟子,灵根杂乱,资质平庸至极。丢在外门弟子堆里,就是个翻不起半点水花的小角色。

可此刻。

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居然窝在这见不得光的密室里,做出了这等天理难容的事。

柳师师痛苦地闭紧眼睛,抗拒去思考。

她深深懂得。这根本不是什么阴差阳错,而是公然罔顾了辈分的庄严雷池,是人伦纲常彻底的崩塌。

若是被人撞破,定是传遍三江五岳被戳断脊梁骨的丑闻。

若她是被迫的也就罢了。

尚且能咬紧牙关,骗徒弟骗自己,说是灵力暴走走火入魔。

哪怕借口再烂,也能在深夜里勉强自我欺骗,把这孽障之事连血带肉压进心底,当做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是不然。

她太清楚了,她分明清醒得吓人。黑暗中闭上眼,她都能巨细无遗地想起每一个细节。

更恐怖的是。

在最无措的关头,她分明有一丝调动真元的余力,却偏偏没有推开眼前这个男人。

反而犹如上瘾般,主动迎合了他。

她无力垂在身侧的手,方才正牢牢环着他的脖颈。指尖甚至不知羞耻地在他坚硬的肩胛骨上,留下了几道抓破皮肉的血印。

陆长生始终没见她说话,撑靠在旁边,声音低沉发干。

“师尊是不是,觉得弟子……”

剩下的话没有出口。

柳师师极重地咬住泛肿的下唇,直到舌尖尝出一点血腥味。

她才借着疼痛,强行偏转开脸,向着湿冷的石壁用力侧过头,只留了个极度抗拒的后脑勺给他。

不能再沉沦下去了。

这分明是错的。

柳师师的手指死死攥紧。尖锐的痛感逼着她一点点清醒。

不能一错再错了。

她咬紧牙关。黑暗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慢慢浮现出来。那绝对不是陆长生。

一个她很久没有认真想过的人。

就算他几十年没看过她一眼,就算连盖头都没掀过,就算那间闭关石室的门从来没有为她打开过。

他终究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这念头如冷水浇头,将残存的温热浇了个透心凉。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寝殿床头的玉牌。白玉上刻着四个小篆:结发同修。刀法凌厉,透着凛冽的剑意,落刀极快,如随手为之。

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拜堂那日,她坐在喜床上等了两个时辰,等来的只有一名弟子送来的锦盒。锦盒里装着玉牌,压着一张字条:闭关在即,勿念勿候。

她攥着字条坐了一整夜,红烛烧尽,盖头始终没有摘。

后来,那块玉牌便留在了床头。

第一年,她每天早晚用灵泉水擦拭。第二年,改成了三天一擦。第五年,变成半月一擦。

第十年之后,就不怎么擦了。

灰落了一层又一层,将那四个字彻底盖住,远看只像一块灰扑扑的镇石。

可她一直没有收起。

那玉牌是她最后一块遮羞布。

只要它还在,她就可以告诉自己,告诉所有人,她是宗主夫人。夫君只是在闭关,他总会回来的。

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期盼还是敷衍。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她自己亲手扯碎了。

这皆是她自己酿成的苦果。是她柳师师。没有任何人暗中动手脚。更没有任何迷心蛊惑之术。

在神识清明灵台无碍的情况下主动环住了另一个男人的脖颈。

愧疚感化作带刺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钻出来。那些刺又尖又细像淬过毒的银针一根接一根地破土而出缠上来绞上来。

一圈一圈地紧紧绞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刺尖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每一下都带出一股钝痛来来回回地磋磨,像是要把那颗心活活绞成碎片。

一个堂堂元婴大能。

居然被一个小徒弟拿捏得肆意妄为。

这事一旦泄露半点风声。柳师师这三个字,立刻就会变成整个修真界最大的笑柄。

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肯定会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她这位宗主夫人,如何与炼气期的废柴徒弟在密室做下丑事。嘲笑她耐不住几十年的寂寞,嘲笑她行径禽兽,嘲笑天剑宗从此颜面扫地。

光是想一想,柳师师就觉得全身血液都在往脸上涌,烧得耳根发烫,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段孽缘今天必须斩断,斩得干干净净。

柳师师忍着全身酸痛,双手撑着锦榻边沿慌乱起身。

撑起的那一瞬,两臂发软。

她咬牙使了把蛮力,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酸软,差点一个趔趄栽回榻上。

好不容易站稳。

双腿还在不争气地打颤。

从大腿根一路往下,小腿肚子都在细细地抖,每一步都没着没落。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

她的衣物与他的混在一起,淡青色的绸缎与浆洗发白的粗布绞在一处,皱巴巴的,全是胡乱扯下来的痕迹。

她的亵衣,还挂在榻脚的雕花上。

薄薄的料子勾在木雕莲花尖上,随着气流轻轻晃动。

柳师师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手指颤抖着弯腰去捡。

弯腰的瞬间,腰眼处传来一阵难言的酸麻,疼得她眉头用力一皱。

她忍着不适,捡起一件衣裳抖开,是他的。

她本能地丢开。

又弯腰捡起一件,确认是自己的,才匆忙往身上套。

中衣、外衫、腰封、裙裳,一样样归拢。

她气得眼眶一红。

堂堂元婴期大能。

平日里翻山倒海只需动动念头,如今却弯一次腰腿软一次,拿起衣裳都要双手攥着。

系个衣带都要来回试上三回。

体内的真元滞涩得厉害。

她试着催动灵力,想把角落里的外衫招过来。

指尖只凝出一点微弱的灵光,忽明忽暗,噼啪两声就灭了。

连片衣角都没勾起。

这哪里是修仙,简直是渡劫。

柳师师倒吸口气,认命地走过去,弯腰把那件外衫从角落抠了出来。

她飞快地往身上套衣物,动作急切慌乱。

扣子扣错了三回。

不是扣串了行导致衣襟歪斜,就是最底下一颗漏了,敞开个小口子露出里衣边角。

她咬牙忍了,先把人穿整齐再说。

腰带本想打个平整的结,手一抖系成了个死疙瘩。

她扯了两下,越扯越紧,索性一狠心不管了,将就着勒在腰上。

连那块象征身份的玉佩,都被手忙脚乱地挂反了。

“天剑宗”三个篆字贴在衣服上,外头只露出光秃秃的玉底。

但她顾不上了。

随着衣襟一层层掩住那些不能见人的痕迹,柳师师挺直了腰杆。

这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像要用脊梁把方才的软弱统统撑回去。

密室里没有镜子。

她凭着手感,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发髻早就散了,几缕长发被汗水黏在脖颈上。

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硬拽开,哪怕头皮传来细痛,也不肯停手。

她将碎发别到耳后,又拿袖口使劲擦了擦脸颊上的汗渍。

只是那张脸依旧面若丹霞。

从颧骨一路蔓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褪不下去的绯色。

眼尾微微上挑,眼底还带着没消退的水润,透着欲盖弥彰的心虚。

明明想做出冷淡的样子,那点余韵却怎么也敛不住。

嘴唇微微红肿。

下唇边缘还凝着方才咬破的暗红色血珠。

她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撞见,把天说破了也没人信她是在打坐修炼。

柳师师大口喘息着。

密室里的空气浑浊又暧昧。

石壁的潮湿、灵烛的焦味、她身上的清苦梅香,还有另一种热烈粗粝的男息。

两个人的味道缠在一起,闻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缓缓吐气,强压下胸腔的起伏,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没什么用。

手指头依然在发颤。

她迈开步子,走向石室中央的青石桌。

步伐发硬,膝盖不敢完全打直,每迈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身体某处的酸涩钝痛,随着走动一阵阵窜上来,提醒她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锦榻到石桌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她走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

她有些不自然地在石凳上坐下。

屁股刚沾到冷硬的石凳面她整个人绷住了。

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弦拉紧从脚趾一直绷到头顶。眉心紧蹙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冰凉的触感顺着尾椎骨往上窜一路窜过腰脊,与身体某些部位残留的酸疼撞在一起。冷和疼叠在一处让她整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白的是疼的红的是臊的。

她忍不住换了个姿势。

侧身半坐着只有半边屁股挨着石凳另外半边悬在外头。一只手不自然地扶着腰侧手指虚虚地按在那里像是有什么需要护着。

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五根手指摁得发白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

这个坐姿别扭极了。

跟她平时在讲经堂端坐如松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个坐在首座上的天剑宗宗主夫人脊背永远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目光扫过底下数十名弟子连眼皮子都不多抬一下。

要是让底下那些弟子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歪在石凳上手扶着腰脸色红白交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怕是下巴都要掉地上。

“冷静。”

柳师师在心里对自己说。

“柳师师你要冷静。”

你是听雨轩的主人。是这座山峰上说一不二的人。

你是那个混账小子的师尊。他见了你该行礼叩首,该低眉顺眼,该叫一声师尊然后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刚才不过是一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修行之人偶有意外不足为奇。灵力逆行导致心神失守,行差踏错。

只要处理得当。这件事就会烂在这间密室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密室的禁制是她亲手布的,连半点灵力波动都透不出去。除非有人硬闯,否则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面发生过什么。

那么。

怎么处理?

柳师师的目光落在面前空荡荡的青石桌面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腹碰到冰凉的石面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

柳师师强压下那股心慌。她定了定神,略微僵滞的手挽起一截宽大的袖口,手腕轻轻翻转。

戴在无名指上的储物古戒泛起一道微弱流光。

啪嗒。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一只通体温润的羊脂玉瓶落在冷硬的青石桌上。

瓶口用上好的朱砂封得严严实实,上头用细毫勾勒着锁灵纹。

柳师师抿着泛白的红唇,手背青筋微凸。

磕碰声再起。第二只玉瓶被取了出来。

接着是第三只。

三只一模一样的羊脂玉瓶被她用手指推到一处,整齐排在青石面上。这可是极品培元丹。

开一炉这样的丹药,得她不眠不休守着地火七七四十九天。火候差一丝都不行,成丹率连三成都不到。

这三瓶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五颗,足够底下一个外门弟子当糖豆吃,一路顺风顺水吃到筑基期了。

她修长发冷的指尖碰在最边上那只瓶身上。

不够。

还不够。

万一不够呢?万一那个混账小子嫌少呢?

柳师师狠心咬破下唇,索性手腕再翻,又多掏出一瓶。

四只玉瓶一字排开。在快要燃尽的灵烛光晕里成了沉默不语的证人,盯着她这见不得光的交易。

光有丹药,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终究是薄了点。

她压下眼角的干涩,指间再度闪过几缕灵光。紧接着几本厚重的古籍落在玉瓶旁边。

每一本都隐隐泛着青色光晕。

《玄元剑诀》。

《踏云步》。

柳师师硬着头皮将这些古籍一本本码放整齐。她微微侧着大半个身子,强忍着腰腿处的酸痛将边角磕出来的皱褶抚平。动作一板一眼而且认真得滑稽。

这些可是玄阶上品的功法,平时都压在宗门秘库的最底层。

外门讲经堂上那些眼巴巴的弟子们连秘库的门朝哪边开都不清楚,更别说能亲自摸一摸这带着灵压的封面。

她搓了搓指尖,盯着桌上这堆东西,还是不踏实。

总觉得缺点能彻底堵住对方嘴巴的硬通货。最后她从储物戒里扯出几株灵草。

灵草带着充沛灵性,一股浓郁发苦的土腥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整整五百年份的紫灵参。

平日里连掉一根须她都要心疼半天,绝对是宗门里数得上的天材地宝。

现在就这么随意横在冷冰冰的桌面上。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把前些年炼出的那把秋水飞剑也一并搭进去?

这个疯狂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算了。那就太过了。真把飞剑丢出来未免显得欲盖弥彰。

柳师师有些失神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青石桌面不大,被这些灵气四溢的东西占了七八成。

丹药沁润,功法幽光闪烁,药草灵气四溢。随便挑一样扔到山门外头,都能惹得一群散修打出狗脑子来。

可如今这番光景落在眼里真是荒唐。这架势做派活脱脱就是个打发外室急于划清界限的富家大娘子。

急切且丰厚。绝不吝啬。每一寸光泽里都透着一股子冷硬绝情。恨不得全塞过去买断这场孽债。

这是一笔代价高昂的分手费。也是她试图保全元婴大尊颜面的封口费。

拿了东西就闭嘴。你还是外门弟子,我还是高高在上的师尊。到了外面大家权当做梦,体面收场。

为了让这阵仗显得更有威慑力,她将紫灵参往左挪动,再把功法的书脊推平。必须确保对方睁开眼就能看个明明白白。

忙活完这些,她微微直起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堂堂元婴期大能在石室里摆摊倒卖封口费,简直荒谬。

可她刚刚把古籍书角推正,还没来得及缩回手。

身后的石床方向传来动静。

呼吸的节奏变了。细微的气流变化让柳师师后背冒汗。

接着传来一声轻轻的鼻音。男子意识彻底回笼,带着初睡醒的几分散漫。

男子的胸腔发出轻微震颤。陆长生醒了。

柳师师整理玉瓶的手指停在半空。

整个人被定在石凳上,连头皮都在发麻,完全不敢动弹。她本能地摒住呼吸,生怕吐纳的动静泄露自己的软弱。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头的勇气。

身后的锦榻传来布料揉动的响声。那人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床榻慢慢坐直。

散漫在榻上的锦被被推开,布帛摩擦声在压抑的密室里分外清晰。每一响都在拨弄她的心壁。

不过片刻沉寂,柳师师清楚感受到身后投来的灼热视线。

这视线越过冷风,落在她的背脊上。顺着慌乱挽起的发梢一寸寸往下掠。扫过她线条好看的背脊,最后落在她胡乱系成死结的衣带上。

视线稍显停留,随后又懒懒挑起,落回她高高绷起的肩胛骨上。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且裹紧了素色道袍,这注视依旧烫得她后背阵阵发麻。

“既然醒了,就把衣服穿好。”

柳师师背对床榻盯着古籍开了口。她咬字极重,拼命让声线听起来冷硬威严,全是公事公办的做派。

但无论怎么掩盖,尾音里的颤抖仍旧出卖了她。外强中干的心境暴露无遗。话音落下,她立刻闭紧了嘴巴。

脊背拔得更高,僵立原处。半悬空中的手指悄无声息缩进长袖攥紧成拳,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镇定。

身后安静了。时间短到不过是一个呼吸的交替。但这沉默对柳师师而言算是漫长煎熬。

终于,窸窸窣窣的动静再度传来。

外门弟子常穿的粗粝棉麻贴着紧实皮肤滑过,发出沙沙声。

接着是皮革绷上腰间,金属环扣严丝合缝地对上,咔嗒一声清响打在耳畔,震得一贯从容的天剑宗宗主夫人肩膀抑制不住微缩。

接着是衣袂抖展的声音,平白卷起一阵极淡微风悄无声息拂上了后颈。

一连串穿脱衣物的低沉声响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每一个动静都在反复拨弄磨蹭她的防线。真元气血不要命地涌动。热意顺着胸腹直烧脸廓,红透了小巧耳根。她双眼不眨紧盯桌上的羊脂瓶。

羊脂玉瓶温润的弧面上模糊映着她的身型。女修坐得端正笔直,看似镇定自若,可修道数十年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狼狈撞击,擂鼓一样震得额角充血抽痛。

穿戴声停止。身后响起了步子落地的声音。

哒。一步。布鞋摩擦石板的闷声靠近。

哒。两步。

那脚步出奇散漫从容。毫无晚辈面见高人的畏忌,反倒透出一种笃定。

脚步最终停下。

“师尊……”

低哑的两个字擦着柳师师的耳廓滑落。声音里带着几分刚醒转的慵懒,尾音微扬,透着一股亲昵。

没有半点外门弟子仰望元婴大能的畏惧与恭敬,反倒像是在唤某个只属于他一人的称呼。

这两个字砸在死寂的石室中。

柳师师的肩胛骨抑制不住地发颤。她紧紧攥着拳,尖锐的刺痛勉强把她从那道嗓音的余韵里拔出来。

不能慌。她是高高在上的师尊,是元婴大能。这不过是个意外,只要处理得当,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

她没有转身,只僵硬地抬起手,将苍白的手指点向桌面上已经摆放整齐的那堆奇珍异宝。

再开口时,她的语速极快,没了平日里的从容。

“桌上这些补偿,你如数收好。”

柳师师声音紧绷。

“有四瓶极品培元丹,正是你当下境界最急需之物,足够支撑你安稳修炼至筑基期。”

她指尖微微用力点在桌沿。

“旁边这几本功法皆是玄阶上品,哪怕是内门里的亲传弟子也未必能轻易得见。至于旁边那几株灵药,你拿去通天阁换取灵石也好,留作己用也罢,都随你处置。”

一口气强撑着交代完这些,她微微喘息。

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干咽了两下,才勉强积攒起几分力气。

密室里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狭风吹得羊脂玉瓶边缘的光影微晃。

柳师师艰难地将剩下的言语挤出来。

“拿了东西,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你我身份有别,云泥之殊。”

她的声音越收越低,尾音带着不受控制的乱颤。

“我们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话音落下,石室内陷入死寂。

上方的通气窄缝里,碰巧落进来一束霜白的月光。冷浸浸的光斑斜打在粗糙的墙壁上,随风明明暗暗地摇曳。

那道落在她背脊上的灼热目光毫无收敛,钉在她的腰线上。

他拿了东西怎么还不走?是在嫌少吗?还是在心里暗自将她那点掩饰剥皮抽筋地嘲笑?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他肯走,只要他能拿上这些足以让外门争破头的资源离开,这一出荒唐戏就算画上了句号。

噗嗤。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声。

笑声从男人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只有三分玩世不恭的戏谑,以及七分教人听不懂的纵容。

这散漫的笑音顺着柳师师绷紧的脊骨往上攀爬,划过后颈。

“师尊,您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不急不徐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每一次布履摩擦青石板发出的沉响,都刚好踏在柳师师慌乱的心跳点上。

混杂着冷杉木清苦味的男子气息毫无顾忌地朝她压近。

柳师师背部的肌肉一寸寸僵直。

“刚才在榻上的时候,一切不都是好好的吗?”后背传来的压迫越来越近,陆长生的声音越发散漫轻佻,“叫得那么欢,怎么这一下了石床,您翻脸比翻书还快?”

刚刚才靠着冷风压下去的几分热意顷刻间成倍地反扑回来。

红晕从耳尖一路向下蔓延,像失控的野火烧过白皙的侧颈,点燃了被素面道袍严严实实遮住的锁骨和细肉。

羞辱感冲垮了她的理智。

他怎么敢?一个外派的底层弟子,怎么敢就这么直勾勾地把那种事放上台面来说!

“住口!”

柳师师霍然转身面向他。

因为动作太过急促,生硬地扯动了腰肢与腿根处不可言说的酸软。又涩又闷的钝痛感从小腹一路窜向双膝,让她身形不禁一晃。

她不得不立刻伸手扣紧石桌冰冷的边缘,这才勉强维系住身形没狼狈跌下去。

她微喘着气,根本不敢抬眼去对视这劣徒的眼睛。视线慌不择路地下落,却偏偏停在了那截线条利落的下颌骨与滚动的喉结上。

男子呼吸与吞咽时的细微动作,瞬息点燃了半个时辰前那些荒唐纠缠的记忆。

她忽地偏过头,只能盯紧陆长生粗布衣衫的领口边缘。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谁喊了!”

她脱口而出的呵斥满是色厉内荏的虚弱。

“我不记得了!那些事不过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

男子的身形已然压迫到了她跟前。陆长生停在伸手可及之处。原本散乱的粗麻衣裳已被他顺理得齐齐整整,腰带也牢牢束于原位。

唯独领口处略显随意地敞着,能窥见小片覆着未干薄汗的紧实皮肉。

单看这副穿戴整齐的架势,旁人看了都得夸赞外门出了一位气度从容的翩翩少年郎。

可唯有柳师师切身领教过,半个时辰前,这具看似无害的挺拔身躯干下了何等没上没下、丧心病狂的掠夺行径。

他微微俯身,桃花眼里漾着揶揄,深处还藏着几许柳师师想都不敢细想的情念。

“师尊是想说,都是幻觉?”

柳师师被他压迫的体态逼得本能后退,可腰际已经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冰墙般的石桌边沿。

桌面上立着的羊脂玉瓶被这细微的冲撞带得偏了偏,发出轻微的叮当磕碰。

退无可退了。

“对!就是幻觉!”

柳师师咬死这个词不放。急促反驳让她不由自主地扬起脸颊,却撞上了无可逃避的近距离。

太近了。近到男人的温热吐息直白地拂过她的发丝。

“我是门中长辈!是你的师尊!你我方才做的那些事……简直是……简直是……”

那些具体的粗鄙之词在唇齿间疯狂打架,她却无论如何也崩不出半个字。她一向自持冰清玉洁,清修无为几十载,哪能允许自己念出市井腌臜。

光是脑中稍微掠过那些画面,她就觉着血往头上顶,鼻尖无法克制地泛起狼狈的红色。

“简直是难以启齿!就是那个意思,你究竟明不明白?”她脸色涨得几乎滴血,目光凌乱逃窜。

“总之,这完全是个错误。一个无可救药、荒唐透顶的错误!”

“把你我之间这两日的腌臜全都忘干净。只要出了这石室的门,你就当是做了一轮大梦,明白吗?”

她试图用凌厉的姿态指向那些书册,可伸出的手指却止不住地发摆。

“这里的东西,足够你后半生在外门与内门之间挺直腰杆走路。拿稳它们,把这见不得光的事全烂在你肚肠里。这对你前程,对我名声,都只会有好处。”

这番以利诱人的了断甩得堪称冠冕堂皇。可字字句句落在陆长生耳朵里,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死撑的女人可爱到了骨子里。明明心里发虚怕得要命,却偏要摆高那虚无缥缈的长辈架子。

她刚才在榻上软得像化开的糖,全身都顺从无比。嘴里含糊应着的话,比蜜还甜。

如今脚一沾地,她却端起规矩,礼法一套一套往外搬。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刚才那个攥着他衣襟不肯松手的人,根本不存在。

她眼尾湿润,泛着绯色。连睫毛根都红了。她却仍在拼命端着那副清冷语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仿佛只要腔调摆得够稳,声音压得够冷,那些不受控的真实情绪就能被掩盖。

可偏偏掩盖不住。

她越是端着,破绽就越多。声线忽高忽低起伏。下颌线绷到颤抖。那双无处安放的眼睛,拼命寻找一个安全的落点。

可每一次无意识的游移,都泄露出心虚。哪怕后背紧紧抵在绝路,退无可退,让无可让。

她那单薄的脊骨反而越撑越直,像要用最后一点倔强,将整个人撑成一堵不倒的墙。

这副模样,让陆长生想起山里见过的野猫。个头不大,脾气不小。遇上猛兽,明知打不过,浑身的毛却能炸成刺猬。

它弓着脊背,露着牙,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威吓声。那嘶嘶动静吓不住任何人,反倒把自己的恐惧抖落一地。

漂亮,又可怜。

他看着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那嘴唇微肿,半个时辰前被他啃咬过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

此刻它却紧紧闭合,像要用尽力气,把所有不该出口的字,全部封在齿关背后。

他看着她因紧张而泛白的指尖。十根手指紧扣在石桌沿上,骨节鼓起。

指甲盖下的血色,几乎被挤干净。她像一个搭在悬崖边上的人,不肯松手,也不敢松手。

他看着她拼命维持的体面。那层体面薄得像初冬河面刚结的冰壳。看着完整光滑,实则一戳就碎,底下全是暗涌的温水。

忽然,他就想起那个夜晚。

那晚的事情已过去一段日子,按理说早该模糊,但每一个细节都刻得清清楚楚。

那晚她走火入魔。

推开听雨轩石门时,最先闻到的并非血腥气。那是一股极淡的苦味,像熬焦的药。

她躺在石榻上,身形蜷缩。浑身经脉逆行的后果是致命的。

她额头冷汗涔涔,嘴唇青紫得骇人,嘴角挂着一缕干涸发黑的血痕。

她的夫君,剑宗宗主剑无尘,正在后山闭关冲击瓶颈,归期未定。师兄师姐们各自散在各处历练闭关,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听雨轩的规矩摆在那里,柳师师生性清冷孤僻,平素最不喜人无故来扰。弟子们但凡没被传唤,谁也不敢擅入半步。

偌大一个天剑宗,堂堂元婴真人,差点死在自己洞府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洞府里暗沉沉的。她呼吸细微,几不可闻。

他借着送灵果的由头闯进去。那日在听雨轩门口,他犹豫许久。

他知道擅入的后果,但他更知道那天傍晚师尊的气色不太对。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是一声轻微的闷哼从门缝里透出。就是那一声,让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推门进去时,石榻上的人意识已模糊。平素冷厉的凤目半阖着,干裂的嘴唇翕动一下,没发出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柳师师脆弱的样子。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师尊,也不是抬手便能掀翻山峰的元婴大能。她只是一个孤零零的女人。

四面冰冷的石壁,衬得她那点单薄身量小得可怜。

衣襟散开大半,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

然后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忘掉?”

陆长生挑了挑眉。他伸手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袖口,动作不急不缓,语气轻飘飘的。

“师尊,您这话说的,未免也太伤徒儿的心了。”

话是笑着说的。可那笑意只挂在嘴角,眼底却是冷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

在这间逼仄的石室里,这一步就是从试探到侵占之间最后的分界线。

他踏过去了。

两人之间距离近得不像师徒。

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自己。狼狈,慌张。红着脸,红着眼。全无元婴大能该有的体面模样。

她想偏头避开,可少年的气息已铺天盖地涌来。

热烈霸道,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当中。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声音压得很低。

“就算到死也忘不掉的。”

柳师师目光收紧。

走火入魔那晚的记忆是模糊断裂的。但他那三个字出口,她手心忽然发烫。

她本能地攥紧手指,想把那股温度压回去。

“那时候我就知道。”

陆长生盯着她,桃花眼里没了先前的揶揄。他一字一顿:

“您是真的很孤独。”

密室里安静一瞬。

柳师师嘴唇翕动。她想反驳,可那些字走到嘴边全散了架。

“您可是弟子的第一个女人。”

陆长生收起笑意,说得很认真。

“这辈子都刻在脑子里了。融进骨血里了。师尊让我忘,我拿什么去忘?把脑子剜了,把骨血放干净,也未见得忘得掉。”

说罢,他抬手伸向她胸前。柳师师身体瞬间绷紧。但他并未碰她,只是拈住了她腰间那枚挂反的玉佩穗子。

想来是方才手忙脚乱穿衣裳时弄反的。

他指尖捏着穗子,动作极慢。将流苏理顺,慢慢把整枚玉佩翻过来。指尖翻转间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胸口。

那触碰极轻,一掠而过。可柳师师呼吸停滞。

指尖留下的灼热感不讲道理地透进衣料。

玉佩翻正,一切恢复原位。

他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在穗子上多停留了一息。就那一息的停顿,却让柳师师彻底乱了方寸。

他终于收了手,退回到正常距离。语气却忽然变了个味道。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让您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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