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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你走,走得远远的,离开天剑宗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让您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呢?”

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

这九个字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字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的铁蒺藜。又硬又扎又不体面。

放在任何一个场合,这话都粗鄙到了极点。用来形容一位身份尊崇,清修百年的女性元婴大能,更是荒唐到了极点。

可偏偏又准确到了极点。

它准确得像一把没有鞘的短刀,直接拍在桌面上。刀锋正对着要害。没有拐弯抹角,没有遮遮掩掩。

就是这么直白地戳穿了她所有的体面和伪装。

柳师师心头狠狠跳动。

它是某种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的异样感觉,像一道无形电流从尾椎骨位置散开,顺着脊柱往上窜。

沿途经过的每一节骨骼,都被激得酥麻发软。

一路攀升到后脑勺,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整片头皮阵阵发麻,连发根都像被细针一根根挑过。

那感觉太汹涌,来势太猛,完全不给人招架的余地。

她指尖不自觉蜷缩一下。十根手指本扣在石桌沿上,此刻却脱力般缩回掌心。

指甲嵌进肉里,掐出好几个深浅不一的月牙印。掌心传来的刺痛,倒是让她稍稍清醒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

紧接着,理智像一桶从井底绞上来的凉水,没有任何预兆地兜头浇了下来。

冰冷的,刺骨的。从头顶一路淋到脚跟。浇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酥麻感被冲散大半。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杂念,也被浇灭几分。

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清醒。

那种清醒是残忍的。让她在这一瞬间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怎样一个悬崖边上。

“你不懂!”

柳师师拍开他的手。

那一拍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她自己虎口都震得发麻。手掌擦过他手背的一瞬,她指尖清清楚楚触到那层温热皮肤。

干燥的,紧实的,覆着年轻男子独有的有力体温。

那个温度烫得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缩回去,飞快收进袖子里,攥成拳。

五个指头绞在一起,指甲嵌着掌心。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方才残留在指尖的触感压下去。

“你什么都不懂!”

她声音拔高。尖锐,急促。不像一个修炼百年的元婴真人在说话。更像一个被逼到死角的普通女人在嘶声挣扎。

嗓音里有一种濒临崩溃的刺耳,像绷得太紧的弦走了调。

她在掩饰恐惧。

用发怒掩饰,用呵斥掩饰,用拔高的音量掩饰。她好像觉得声音越大,气势就越足,心里那个不断扩大的窟窿就越能被盖住。

但那恐惧太深。深到她自己都知道盖不住,却还是要盖。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陆长生!”

她喊他全名时,牙关咬紧。三个字从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带着些磨牙的狠劲。

“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她没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

“这是大逆不道。这是不对的。”

这两句话说得又短又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地上砸。她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像在反复确认一件她心里早已清楚,却在过去两天里亲手推翻了的事情。

她脸色在几句话之间彻底变了。

先前被陆长生一步步逼出的薄红,那些不由自主涌上面颊的暧昧血色,此刻褪得一干二净。

像有人拿了块湿布在她脸上狠狠擦了一把,把所有不该有的颜色全部抹掉。

剩下苍白到病态的底色。像一块本来就没染好色的绢帛,被水一泡,连底色都洇没了。

她眼睛也在变。

那双凤目里的光亮一点点碎裂。光亮没有突然熄灭。它像瓷器上慢慢蔓延的裂纹,从瞳仁外围开始,一条一条细细地往外扩。

把原本完整的光泽割成碎片。碎片底下露出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那恐惧并非装出。

伪装出的恐惧只会浮于表面,演几下就露底了。但她此刻脸上的恐惧,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层一层洇出,像地底的潮气,怎么都堵不住。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说这话时,目光忽然涣散。她的目光并非望向陆长生。它像是凝视着他身后更远的地方,凝视着某个她预见到却无力阻止的可怕未来。

“若是这事传扬出去……修仙界那些人,你以为他们会怎么看我?”

她惨淡地笑一下。那个笑容很短,转瞬即逝,却比哭还难看。

“那些平日里见了我点头哈腰,口口声声天剑宗宗主夫人长天剑宗宗主夫人短的人。

那些酒席上敬酒时笑得满脸褶子的道貌岸然伪君子……他们会用什么话来编排我?”

柳师师眼底浮现出绝望的水光。

“你想过吗?”

她没有给陆长生开口机会,自己接下去。声音压低些,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会说天剑宗柳师师堂堂元婴修士,背着宗主偷人。偷的还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是自己手底下一个炼气期弟子。”

她每吐出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最下流的词汇,最恶毒的揣测,最肮脏的想象……他们每一样都不会放过。茶余饭后拿来佐酒,添油加醋传上几十年。传到最后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密室角落里,一滴水珠顺着石壁滑落,在寂静中发出极轻微一声响。像替她把没流出来的眼泪摔碎了。

“然后把我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供人消遣取乐。”

说到这里,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全是气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挤,挤得十分费力。

她好像稍微说大声一些,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是隔墙的耳朵,是暗处的眼睛,是这间石室之外那个庞大层层叠叠的规矩体系。

她呼吸急促,起伏的胸口把本就皱了的衣襟带得更乱。

“更重要的是。”

柳师师紧紧盯着陆长生的眼睛。

她的瞳仁瞬间收紧。像一只听见了弩机扣弦声的鹿,四肢都定在原地,只有瞳孔剧烈收缩。

“若是让宗主剑无尘知道了……”

她停顿一下。

不是为了留悬念,而是那三个字太沉。沉到她舌头需要攒一股劲,才能把它们推出嗓子眼。

“剑无尘会杀了我们的。”

剑无尘。

这个名字落地一瞬,密室里空气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走了一层。

这并非错觉。室内的温度确实降了下去。石壁上原本安安静静燃着的几盏灵灯,忽然灭了两盏。

没有风,灯芯上火苗自己晃了晃,然后无声无息地熄灭。

好像那个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压迫力,连灵灯里的灵光都被那份压力逼退了。

密室暗了不少。

残存的几盏灯火不安地跳动。火光忽明忽暗,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一会儿拉伸成夸张形状,一会儿又缩回去。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黑暗里慢慢伸出手来,在墙壁上试探摸索。

柳师师没有注意到灯灭了。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自己嘴里吐出的这几个字上面,钉得极紧。

剑无尘是她的夫君。

说夫君都嫌抬举了这段关系。

嫁过去之后日子倒也说不上苦。剑无尘给她想要的庇护,给她资源,给她一个正正经经的道侣名分。

只是两个人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任何一个修仙界道侣之间该有的东西。

他们不像道侣。他们更像是两个住处相邻的陌生人。他修他的道,她炼她的。

各走各的路,各关各的门。偶尔在宗门大会上碰了面,也无外乎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

数十年未曾同房。

这件事柳师师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没有必要提起,也没有人来问。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天剑宗宗主与宗主夫人。强强联手的一段佳话。至于内里到底是什么光景,值得外人费口舌吗?

不值得。

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她心里清楚,剑无尘心里也清楚。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系着一个空壳子。壳是光鲜的,里面是空的。

但名分就是名分。空壳子也是壳子。

男人的面子,有时候比天还大。尤其是剑无尘那种人的面子。他是天剑宗宗主,元婴后期的剑修,整个南域数得上号的强者。

那并非虚头巴脑的脸面体面。那是和修为地位威严捆绑在一起的东西。碰了他的面子,就等于碰了他的道心。

碰了他的道心,他不会跟你讲道理。

他只会杀人。

“他是我的夫君。”柳师师声音颤抖。像一根上了锈的细铁丝被来回折弯,随时都会断。

“哪怕只有名分。哪怕我们之间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绝不会容忍这种事。”

她用力摇头,碎发扫过她苍白面颊。

“一旦被他发现,不光是我。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急切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陆长生,你听到了没有?你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他会把你的魂魄从肉身里生生抽出来,用最痛苦的法子炼化,点成天灯,挂在天剑宗门口示众!”

这番话不是恐吓。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威胁的意思。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深信不疑迟早会发生的事实。

柳师师越说越怕。

身体止不住发抖。

单薄的肩膀像风中烛焰一样颤。细细的,不间断的,不带任何节奏的颤抖。

这不同于打寒噤的大幅度抖动,是某种更深层从内脏深处传出的战栗。

肩膀带着手臂,手臂带着指尖,层层传递。到了末梢,已变成肉眼可见的簌簌发抖。

她亲眼见过剑无尘杀人。

那场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人是个金丹期散修,不知犯了什么忌讳惹到他。剑无尘出手时,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冷酷。

只有一片空白。像一面未着墨的绢布。他杀人像喝水一样自然。剑气过处,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地碎肉。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那种不带半点情绪的杀戮,比任何暴怒的屠戮都让人心寒。暴怒至少说明对方值得动气。

但剑无尘不会,他杀你只是因为你碍了他的路,脏了他的地方,仅此而已。他像擦掉桌面上一粒碍眼的灰。

活生生一个冷血动物。

她的夫君。

一个连她都怕得要命的男人。

“你走,走的远远的。”

柳师师声音矮了下去。先前的尖锐和急促全部消失。剩下的是一种从高处跌落之后碎了一地的低哑。

她伸出手,想推陆长生。想把他推开推远,推出这间石室,推出这个随时可能把两个人一起吞没的危险漩涡。

手掌抵在他胸口那一瞬。隔着粗布衣料,那颗年轻心脏正在沉稳有力地跳着。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不急不缓,不慌不乱。每一下都撞得实实在在。从他胸膛传过衣料纤维,传进她掌心,再从掌心沿着骨骼一路传到她手腕。

那震动闷闷的,沉沉的。像远处滚来的闷雷,又像战场上擂响的第一通鼓。

她手指在他胸口上不由自主地停了一停。

大约停了两三息。

那两三息里她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或者说什么都在想,太多了,挤在一起反而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空。

她只是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的力度。那种活生生的,压抑不住的,属于活人的热度。

然后她飞快缩回手。

像被烫到一样。

“你快走,离开这里。”她低着头说。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但声音颤抖,每个字尾都在抖。“走得越远越好。”

陆长生看着她。

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语无伦次,身体都在发抖的女人。

他没有像柳师师预想的那样露出恐惧神色。剑无尘三个字该怕吗?该怕。

元婴后期的剑修,抬手就能灭掉他十个来回。魂魄抽出来点天灯这种事,以那位宗主性情和手段,绝对做得出来。

但他此刻心里翻涌的不是恐惧。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有人拿了把不太锋利的刀子,在他心口慢慢划了一道。

不深,皮肉翻开了一点点,血珠子还来不及冒出来,但疼,闷闷地疼。

疼的不是剑无尘这三个字的分量,是眼前这个女人说出那些话时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比剑无尘本人还可怕的深入骨髓的惶恐。

她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如果仅仅害怕死亡,一个修炼百余年的元婴修士,不会怕成这个样子。

从炼气到筑基,再到金丹,一路走到元婴境的大修士,哪个没经历过生死一线?不至于。

她害怕的是比死更深的东西。

是那种连害怕资格都没有的绝望。

是在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里,在整个天剑宗层层叠叠的规矩和目光里,在修仙界那些约定俗成的条条框框里,被压了百余年。

压到自己都快忘了会疼的那种麻木。突然间被人揭开了,原来底下全是伤口。

她不是怕剑无尘杀她。

她是怕这辈子就只能这么活着,怕到连反抗念头都不敢生出来。

连怕的那一刻,都带着深深的自我厌恶。

这种认知让陆长生眼底暗了一暗。

很短暂的一瞬,像浓云掠过月亮,光被遮了一下。

随即那股暗色被什么东西顶开。这不是同情,也非怜悯。

那些情绪太过轻浮,在此刻简直是一种侮辱。

顶开它的是一种更凶悍的东西。一种平日里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霸道侵略感。

那东西像一直沉在水底的暗流,之前被他压着,藏着,盖着一层温和的表皮。

此刻终于翻涌上来。

它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底下的礁石,冷硬的粗粝的,长满了棱角和锋口,绝不可能被任何力量撼动。

这种气场不该出现在一个炼气期小修士身上。

炼气期的修士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存在。

在天剑宗这种大宗门里,炼气期弟子连内门的门槛都摸不着。

就算修了十年二十年,在那些筑基金丹大佬眼里,也不过是一棵路边小草。

一棵小草撑不起这种气场,可他偏偏就撑起来了。

那股蛮劲并非修为所赐,也不是底气所生,它是一种更原始的骨头里自带的东西。

它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亮出一直收着的獠牙,并非被激怒。

他只是觉得,此刻獠牙该亮了。

他没有后退半分,哪怕柳师师声音里的惶恐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哪怕她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让他走,他脚下也没有挪动半寸。

非但没退,他反而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粗布鞋底碾过石室地面的尘土,发出一记细微却沉闷的摩擦声。

膝盖硬生生地顶了上去。

就这么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蛮横力道,强硬地挤进了柳师师紧闭的双腿之间。

这个动作粗暴得根本毫无章法可言。

这哪里像是一个外门弟子面对天剑宗元婴期师尊该有的举动,甚至都不像一个懂点礼数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可偏偏他做得分外自然。自然到好似那个位置他天生就该站在那里,根本不容别人抗拒分毫。

柳师师被这突如其来的钳制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躲避,逼得整个人往后仰去。但她身后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石桌那冰凉的沿面就在背后,结结实实地卡住了她的后腰。

那块不知道在地下室待了多少年的坚硬石料,隔着身上那层薄薄的衣衫,硬邦邦顶着她的腰椎脊骨,又冷又硬。

而身前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度。

那是属于年轻修士滚烫的胸膛,带着极具侵略性的热气,透过粗糙的衣料严密地逼压过来。

“你……”

柳师师像是受了惊的鸟,短促地惊呼出声,双手受惊般抵在他那面墙壁一样的胸膛上。

指尖刚聚起点力气,想要将这具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身体推开。

可还没等她使上力,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已经横空圈了过来。

那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五指用力收紧,隔着那层单薄滑腻的衣料牢牢扣在她的腰侧,顺势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道,用力将她往怀里狠狠一带。

两具身体在这一带之下,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中间再也插不进半点微风。

呼吸交错,唇齿相接。

这股气息霸道蛮横,简直是带着碾压一切的势头席卷而来,根本不容她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柳师师一双原本清冷的眼眸瞬间瞪大,瞳孔里倒映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她被这突然爆发的攻势打了个彻彻底底的措手不及,脑海里一直维系的威严和清醒瞬间碎裂。

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挣扎了两下,双拳攥得发白,用力捶打在陆长生硬朗的肩膀上。一开始的力道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慌乱,沉闷作响。

可随着唇上那股不讲理的攻城略地,那力道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毫无章法气喘吁吁的无力敲打。

再到最后那两只挥舞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指尖不受控制地揪住了他胸前衣襟的一角,攥得骨节泛着发白的透明,那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去隐忍的表征。

石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交错的呼吸声。

直到柳师师眼角终于控制不住地泛起水光,整个人再也站立不住,软得像是一尾离开了水底即将渴死的鱼,陆长生这才微微松开了她。

但他没有退开,两人的额头依然紧紧相抵在一起。

灼热焦躁的鼻息交错着,扑打在彼此满是红晕的脸颊上,到了这一刻,已经彻底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呼吸更加杂乱无章。

柳师师那长长的眼睫还在像风中落叶般微微颤动。

她的嘴唇被吻得发麻发热,甚至带着点轻微的刺痛。

整个人就那么呆愣愣地靠着石桌,足足怔了好几息的功夫,才勉强从那种窒息的眩晕感中回过那一点游离的认清。

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小半截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发烫的唇角。

但旋即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这个无意的举动在男人的俯视下意味着什么,耳根连同修长的脖颈瞬间犹如火烧般红透了起来。

陆长生的拇指缓缓抬起慢慢靠近,最后分毫不差地落下,开始摩挲着柳师师被吻得微微红肿的下唇。

指腹上常年握剑练出了粗粝的薄茧,此刻正擦过那一小片绝对的柔软。

不紧不慢地刮蹭着,像是一个刚刚打下城池的悍将,正在分外耐心地丈量属于自己的一寸疆土。

那双黑白分明的冷眼里,幽暗得像是一口荒废了百年的古井,里面全是被厚重夜色掩藏起来看不见底的暗流。

“我不管什么宗主不宗主。”

他盯着她的眼睛。低沉的嗓音像是在沙石里滚过,一字一顿。

没有声嘶力竭的叫喊,却像一根根生铁打磨出来的钉子,生生钉在寂静的石室地上,更毫不留情地钉进她层层防备的心口里。

“剑无尘给不了你的快乐,我给。”

粗糙的拇指在她唇面按了按。

“剑无尘不敢疼的人,我疼。”

“我就喜欢你,谁也拦不住。天王老子今晚来了,你也得是我的女人。”

这番话说得何其毫无体面。如此直白露骨字里行间甚至带着几分落草为寇的土匪气。

可偏偏就是这种毫不讲理的混账表白,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以万钧之力,狠厉地砸在了柳师师那早已干涸布满裂痕的心房上。

咔嚓一声。

那原本就勉强维系的防线蔓延开来,碎网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心头。

数十年了啊。

这数十年来她在剑无尘面前永远是相敬如宾端庄贤淑。

她活得像是个没血没肉的摆设,像是一尊用泥巴捏出来的冷面菩萨。天天被高高供奉在天剑宗的神龛上,受着万人跪拜敬仰。

可这庙宇再大,谁又停下来多嘴问过一句,神龛上的菩萨渴不渴冷不冷能不能在漫漫长夜四下无人时悄悄捂着嘴落泪。

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更没有人管过她累不累。

甚至连那年她闭关冲阵不慎走火入魔险些经脉寸断丧命的那一晚,守在她床边煎药的,也不是那个名正言顺该来的人。

这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般不管不顾这般蛮横霸道地捏着她的下巴,对她说出这种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话。

柳师师的心跳剧烈漏了一大拍。

原本自认为坚不可摧的理智和拒绝,在这一刻竟然无可救药地动摇了起来。

那面满是缝隙的墙,真的只需要他再顺手轻轻一推,就会彻底倒塌。

但那阵致命的酥麻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很快,现实里那大山一般的恐惧又涌上了喉咙。

那恐惧像是退潮后重新凝聚起狂暴力量扑砸上来的巨浪,顷刻间就将那一瞬间产生的心软和悸动淹没殆尽。

她不是木头,不是不动心。

是她真的不敢动心。

因为动心的代价她一个元婴修士根本付不起。

恍惚间她想起了数十年前自己作为宗门联姻的筹码嫁入天剑宗的那一天。

剑无尘就站在华丽的迎亲法阵前,面容和往常一样冷峻,哪怕穿着一身鲜红得有些刺目的婚袍,看她的眼神也依旧冷得结冰。

那是打量一件刚刚送到手边的新法器。

审视着材质评估着效用在心里面冷酷地计算着能带来的利益和性价比。也就是在那天夜里,他甚至不愿伸手去掀开她的盖头。

最后是她自己顶着满头珠翠静静掀开的。

其实就在红布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就该明白,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妻子,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师尊的命令而已。

从那晚以后她就把自己作为女人所有的那点可笑期待全部小心翼翼地收拢起来,牢牢锁进了心底深渊里,而且一连上了三道锁,最后亲手把钥匙丢进了暗河。

她早就认了命,以为这辈子就算是油尽灯枯,也只能这么熬下去了。

直到眼前这个半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小子突然闯进来,然后又遇到那晚发生的荒唐事。

现在去想想一旦事情在这个宗门里败露会有什么下场,这一切简直是一个大得能把天际捅个窟窿的致命错误。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用力闭上眼睛,强行一把推开陆长生的肩膀。

这一次是真的急了,掌心本能地带出了几分属于元婴修士的浑厚灵力。

陆长生毫无防备,被这股柔韧却强悍的力道推得连退了两大步。

鞋跟在铺着青石板的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色摩擦痕迹。

那件劣质粗布衣袍的衣襟被她刚才一顿乱攥揪得皱成了一小块。

布料还没来得及自己展平,有些滑稽地堆叠在胸口,却像极了某种无声无息又赖着不走的证据。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徒……”

柳师师的声音在发抖。

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快说不利索。

“别这样……”

“你离我远点……”

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脚下一个不稳差点绊在自己的裙摆上。

手掌胡乱地往身后摸去。

指尖碰到了石桌那一角冰凉的棱边。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桌沿。

指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胸口因为大口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那一层薄薄的淡青色衣料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锁骨下方的那片肌肤泛着一层薄薄的潮红。

一直蔓延到了脖颈根部。

方才被他那条手臂横揽过的腰侧。

隔着布料分明还残留着那只属于男人的粗糙手掌的余温。

那一块的热度滚烫似火。

像是一道看不见却深可见骨的烙印。

她试着运了一口真气去驱散。

没用。

又运了一口。

还是没用。

那股热度像是长了根一样扎进了皮肉里。

怎么都散不掉。

柳师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牙齿深深嵌进那片刚才才被他肆意蹂躏过的柔软唇肉。

一点腥甜的味道弥漫在舌尖。

伴随着一阵细密的钝痛。

她试图用这种自残般的疼痛感。

把已经涌到眼眶边缘的那股酸意硬逼回去。

眼睫毛在颤。

密密麻麻像两把被风吹动的小扇子。

一下。

两下。

三下。

但这辈子的伪装在今晚彻底失了效。

那道一直以来靠着修为和意志死死焊住的铁闸。

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挡住。

一颗晶莹的泪珠极不争气地从眼角溢了出来。

沿着滑腻白皙的脸颊迅速滚落。

划过那道精致的下颌线。

悬在尖尖的下巴上摇摇欲坠。

啪嗒一声。

碎在了衣襟前。

柳师师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当场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惊慌失措地飞快抬起手背。

用力将那道水痕抹掉。

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擦一块顽固的污渍。

指甲蹭过脸颊边缘。

生生把那片细嫩的皮肉擦出了一道红印。

那力道里充满着怨恨。

恨自己。

恨自己哪怕修为再高。

哪怕已经是元婴初期的修士。

在这一刻依然像个凡俗世间最软弱的妇人一般不争气。

连一颗眼泪都管不住。

她再开口的时候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种抖法不是害怕。

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和哀求。

像是一根被大风吹弯了的芦苇。

明明努力想站直。

可风太大了。

根本直不起来。

“这是不对的。”

她说。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石室外面某个看不见的鬼魂。

“长生……你别这样。”

“你让我想想。”

“我现在脑子很乱。”

“真的很乱……”

每一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都带着颤音。

像是冬天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在说梦话。

她转身背对过去。

根本不敢再多看那双眼睛一秒钟。

那双要把人连皮带骨烧化的灼人眼睛。

多看一眼她就会彻底缴枪投降。

她的背脊绷得笔直。

脊梁骨像一把被人拉满了的硬弓。

可那对纤薄的双肩却完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幅度很小。

但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石室里。

那一点点微弱的起伏清晰得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夜明珠的冷光打在她的背影上。

把那道曼妙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像极了一尊被人供在高台上的孤独神像。

光鲜。

漂亮。

可从头到脚散发着让人心里发酸的清冷。

落在外人眼里。

她就像是耗费了丹田里最后一点真气。

才勉强在这间逼仄的石室里维持住了那摇摇欲坠的师尊体面。

“你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静。”

“好吗?”

停顿了一下。

“算师尊求你了。”

最后飘出空气里的这句话。

她说得又轻又碎。

像风里刚刚离了一截干枯草茎的蒲公英。

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随风散成粉末。

但偏偏在那个极度压抑的尾音里,不经意间藏着那么一点点极为细微的依恋。

别人听不见。但陆长生听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微弱颤抖的曼妙身影,陆长生缓缓垂下眼帘。

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今天的火候到这里算是差不多了。

再往死里逼下去,那些根深蒂固的顾虑可能会适得其反,把这头快要顺毛的鹿彻底逼下悬崖。

逼得太紧了,一旦触底反弹反而会让她生出斩断情丝的凌厉杀意。

温水煮青蛙,循序渐进地磨,才是收服这种极品女人的正道。

他的目光放肆地在她那微微发颤的挺直背脊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根勉力绷得僵硬的脊梁骨就像是一张被人生生拉满了弓弦的硬弓。

看似坚不可摧随时都能激射出致命的箭矢,实则材质早已经绷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只要他现在毫无顾忌地再走上去抱住她,再多施加哪怕那么一钱的力道,那张弓就会立刻当场折断。

但是他不想让她折在这里。把人逼疯了有什么乐趣。

想要真正从身到心地去完全拥有这个高高在上的名义师尊。

光靠刚才那一手霸王硬上弓或者逞一时口舌之快是不管用的。

天剑宗水深火热,归根结底还得疯狂提升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实力。

当然首当其冲的还得先把眼前摆着的好处安安稳稳地拿到手。

属于男人的侵略目光,分外顺畅地从那道令人心里发痒的背影上移开。

下一刻他微挑的眉眼,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石桌上。

那一堆刚才被柳师师倒出来的琳琅满目的宝物,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流转着诱人的灵光。

尤其是那几株依然散发着浓郁刺鼻药香的百年天材地宝,看得他常年忍饥挨饿的眼皮子忍不住疯狂直跳。

好家伙。确实是好家伙。

陆长生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气,知道眼前这个靠山绝不能轻易放手。

这女人倒是不小气,师尊平时清风霁月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出手,居然是把压箱底的棺材本宝贝都一口气掏到桌面上来了。

别的先不提,光是那几个玉瓶里装着的极品培元丹,表面还氤氲着丝丝灵气丹纹。

这东西要是挑个黑市坊市偷偷脱散出去,随便遇到哪家卡在瓶颈期的散修,少说也能狠狠敲上个千八百块的上品灵石。

这还只是开胃菜。更别提最底下压着的那几本泛着古旧色泽的玄阶上品功法秘籍。

在如今这个修仙资源被大宗门牢牢把控的时代,那可是市面上就算有灵石也根本买不到的顶级硬通货。

此时此刻陆长生眼底刚刚聚起的那抹深情消失得干干净净,极其自然地切换成了一种市侩到骨子里的精明。嘴角没能绷住,往上扬起了一点笑意。

他心里的小算盘早就劈里啪啦地打满了。那些成色极好的培元丹肯定不能卖,得留着自己当糖丸吃用来加速冲破一直卡住的炼气九层壁垒。

至于功法秘籍里那本叫苍穹剑诀的剑法更是雪中送炭,正好可以用来弥补他在实战对拼时剑招过于直白单一的致命短板。

至于那几株灵草和其余带不走的边角料,随便切一切拿去外门黑市上卖卖,估计兜里能一跃换成上千块实打实的上品灵石了。

这可比宗门发的那点死工资来得快多了。

简直是越想越美滋滋。

不对不对。现在重点偏出十万八千里了。

他赶紧收敛起心神,强行压了压嘴角那抹过于因为算账而显得实诚的浓烈笑意。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重新在脸上挂好那副刚才深情款款无可奈何的深沉表情。

“好。”

“我不逼你。你先自己冷静一下。”

他答应得痛快。声音清朗毫不拖泥带水,甚至连一个多余想死缠烂打的字都没有蹦出来。

一边正大光明地说着体贴的话,陆长生的大手也没有闲着。朝着那张冰冷的石桌随意一挥,宽大的外门灰布袖口顿时带起一阵短促的邪风。

风声掠过,桌面上那一小撮极品丹药连同厚重的古朴秘籍与青翠欲滴的珍稀灵草,全都在光芒闪烁中,像凡间集市变戏法一样,一眨眼统统被他光明正大地扫卷进了自己那枚破破烂烂的储物戒中。

这套顺手牵羊的动作简直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觉得有些心疼。废话说,他凭本事得到的安抚战利品凭什么不拿着。

石桌上的东西被一扫而空,陆长生动作利落,连点最细微的药渣子都没给留下一星半点。原本流光溢彩的桌面此刻光秃秃的,透着石材原本的冷硬。

可他的人却还大喇喇地杵在石室里,丝毫没有拿了好处就麻溜挪窝的自觉。

沉默而幽闭的石室里,男人随性散漫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对了,师尊。”

这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许多,褪去了刚才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甚至还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做弟子该有的真诚关切。

他抬起腿,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洞府门口走去,却在恰好经过柳师师身侧时,稳稳地停住了身形。

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拿捏得极妙,近到柳师师只要一呼吸,就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那股混杂着年轻男子体温的干燥灼热气息,远到他安安分分垂在身侧的指尖,根本够不到她的衣角。

“弟子方才粗鲁了些,没伤着您吧?”

陆长生微微侧过头,幽沉的目光从她那原本雪白如今却透着胭脂红的耳根一路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被薄汗微微浸透的衣领边缘。

那里还残留着些许凌乱的痕迹。看了两眼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将视线收回,喉结微微一滚。

“刚刚为了帮师尊疏通经脉,散功散得确实有点多了,这些正好我拿着补补。”

他挑了挑眉,眼底藏着几分坏笑。

“不过师尊放心。”

他压着嗓子,低沉的声线在唇齿间被刻意拖出了一段暧昧至极的弧度。

“下次弟子一定更卖力些,争取让师尊少受些罪。”

气息微热,就像是夏夜里一阵夹带着不知名花香的暖风,不轻不重,却作乱般拂过了她的耳廓。

“你……”

柳师师好不容易才靠着极品丹药勉强平复下去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倏地又漏跳了一拍。

那张平日里总是罩着寒霜的清冷脸颊,不受控制地再次染上了一层滚烫的红霞。那种红和寻常女儿家的羞怯全然不同,倒更像是万年冰雪上凭空绽开的泣血红梅,艳丽得让人心口发颤。

什么叫散功有点多?

什么叫下次?

他居然还敢说要更卖力?

这个欺师灭祖的逆徒,满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令人发指的腌臜废料!

“滚!”

柳师师简直羞耻得浑身发抖,一双清瞳里满是水光与羞愤。她慌忙随手抓起桌上一个早已空了的青瓷茶杯,用尽了手腕上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朝他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茶杯在陆长生脚边碎得四分五裂,尖锐的瓷片四下飞溅。

柳师师抬起那截霜雪般皓白的手臂,颤抖着指着洞府紧闭的大门,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嗔。

“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从今往后,没有我的传召,你不许踏入听雨轩半步!”

陆长生十分灵巧地侧身躲过了那一地锋利的茶杯碎片,心里明白火候已经到了,见好就收才是硬道理。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刚才那番纠缠弄出褶皱的外袍衣冠,顺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随后向后退开半步,端端正正地对着柳师师行了一个毫无破绽的弟子礼。

动作标准规范,脊背挺直,仪态挑不出半点毛病。此时此刻的他,根本不像是那个刚在石室里满嘴骚话把高高在上的师尊逼到死角的狂徒。

“弟子告退,师尊好生歇息。”

话音落下,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潇洒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密室外走去。

那背影落在柳师师眼里,脚步轻快得简直就像是刚偷吃到了最肥美鱼肉的野猫。只是在长腿即将跨过厚重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不着痕迹地顿了顿。那一顿极短,几乎无人能察觉。

他没有留恋,也没有犹豫,只是不动声色地用眼角的余光最后扫了身后那道身影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根本捕捉不到。但他却把她此刻毫无防备的样子看得真真切切。

她正背对着他,单薄的双肩不可控制地微微发颤,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冰冷坚硬的桌角,用力到指节都泛着缺血的苍白。而她的另一只手,正悄悄地抬起来,轻轻按在自己那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她在按她的心。

陆长生没忍住心底的笑意,随后果断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一眼就像是一根细细密密的无形丝线,从他离去的指尖悄然牵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那截微微颤抖的手腕。

柳师师并没有看见他临走前的那一眼。

但她却觉得自己的手腕莫名其妙地发烫了一下,好像有一团火星溅落在了肌肤上。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合拢。厚逾千斤的石壁彻底隔绝了密室里面所有的声响和气味。

陆长生站在空旷清冷的夜色中,抬起手摸了摸指骨上那枚塞得沉甸甸的储物戒,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得逞的得意与对未来修炼资源的精打细算。但在最深处,却还藏着一抹连他自己现在都不太愿意去深究和承认的东西。

那东西暂时还没有一个确切的名字,但分量却沉甸甸的。重到刚才他在跨出那道石门听到她急促呼吸声的那一刻,差一点点就没忍住回了头。

真的就只差一点。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自己的右手,借着凄冷的月光,打量着手背上那几道刚添上去的浅浅指甲印。那是方才柳师师在极度慌乱与推搡中无意间留下的痕迹。

几道弯月形的印痕堪堪破了点油皮,在冷白色的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粉色,倒像是不经意间,她在这个狂悖的弟子身上盖下的一枚私属印章。

陆长生的目光在那几道细长的印痕上静静停留了两息,粗糙的拇指指腹顺着那道红痕缓缓摩挲过去,动作轻柔,像是在夜色中辨认某种只有他一个人能读懂的隐秘暗语。

笑意逐渐被夜风吹散,他眼底的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幽深暗沉下来。

“宗主剑无尘……”

他薄唇微启,在清冷的夜风中喃喃念出了这个在天剑宗像神明般高高在上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外门弟子该有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对顶级强者的畏惧,反而更像是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人,在冷酷地丈量着猎物脖颈的粗细。

“你元婴后期又怎样,你的女人现在还不是和我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掌,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灵力。那一缕灵气在滞涩的经脉中艰难运转,微弱得简直像是寒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和元婴期大能比起来无异于蜉蝣撼树。

但这又怎样。

他慢慢收拢五指,狠狠攥紧了拳头,骨肉相挤,指关节在静谧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转过身,目光顺着那条蜿蜒隐入后山云雾中的石阶望去,迈开了下山的步伐。

可刚走出十几步,他的身形忽然定在了原地。

跟畏惧无关。是他那被某种本能磨砺得格外敏锐的感知力察觉到了异常。在听雨轩后山极深处的方向,也就是那座据说连通着宗主闭关秘境的万丈悬崖上,凭空生出了一道微弱到了极点的剑意。

那剑意像是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在浓如泼墨的夜空中一闪即逝。

若非陆长生方才因为密室里的那番耳鬓厮磨导致精神正处于高度亢奋和警觉的临界点,以他现在的低微境界,根本不可能捕捉到虚空中如此细微的灵力波动。

陆长生停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微微眯起了那双幽黑的眼眸。

那道剑意极度森寒。

冷得像是腊月里泡在冰窟窿里的寒铁。不带半分鲜活的人气,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像神明审判世人般的森然寒意。

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与冰冷,和他方才在密室里从柳师师那张被亲得红肿的嘴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合。

迎面吹来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陆长生的右手不动声色地垂在身侧,宽大的灰布袖管下,他的指尖微微弯曲,掌心深处悄然凝出了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微弱灵光,像受惊的毒蛇般蓄势待发。

一息。

两息。

三息。

那道悬在苍穹之上的冰冷剑意像冰雪消融般彻底散了。像是从来都没有在天剑宗的夜空里出现过一样。

风继续吹过陡峭的山崖,激起一阵阵沙沙的松涛声,万物重新归于夜色笼罩下的平静。

陆长生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去探查什么,他利落地收回凝视后山的目光,继续沿着陡峭的石阶往山下外门弟子的居所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保持着刚才那种轻快的节奏,但是步点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却不知不觉间变得比方才沉稳厚重了许多。那原本就带着几分桀骜的脊背此刻在这苍茫夜色下也挺得比方才更加笔直。

他没有在害怕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婴期宗主。那道一闪而逝的剑意只是让他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让他忽然深刻地意识到这位名义上的宗主或许并不是全然与世隔绝,留给他陆长生去暗中发育的时间可能远远没有他原本计划和想象中的那么多。

与此同时,听雨轩的密室里。

直到那道穿着灰扑扑外门弟子服的挺拔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那扇厚重古朴的石门在一阵沉闷的机关声中缓缓彻底合拢。

柳师师这才像是被人生生抽干了全身上下所有的骨血与力气一般,笔直挺立的身子瞬间一软,有些狼狈地跌坐在了石桌旁那张垫着锦帕的木椅上。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然而这份死寂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心。因为密室狭小的空间里此时此刻还到处飘浮着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雄性气息。

那味道像是一个恼人至极却又不肯离去的幽灵,放肆地缠绕着她每一口原本应该清冷绵长的呼吸。

她不由得闭上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想用修炼时的吐纳法诀强行平复心绪。

但下一刻她就立刻后悔了。

因为那属于陆长生的灼热气息顺着她的呼吸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肺腑,在她那纯净无瑕的五脏六腑里蛮横地游走了一整圈,最后化作一团滚烫的重物沉甸甸地坠在了她的心底,压得她胸口发闷,连灵力的运转都变得紊乱起来。

她睁开眼,失神地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石桌面。

刚才看着陆长生如风卷残云般收走那些天材地宝时,她还觉得心疼,觉得自己为了安抚这个逆徒着实是大出血了一笔。

可现在当那些掩人耳目的宝物真的不在了,她却忽然觉得,自己那颗在冰山上冻结了数百年的心比这桌面还要空荡得可怕。

如果那堆宝物还在,她至少还能用上位者的姿态冷冰冰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逢场作戏的肮脏交易。

可现在,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借口来欺骗自己。

她木然地抬起一只手,冰凉的指节碰上了自己至今依然滚烫如火的脸颊。

指尖顺着脸颊柔滑的轮廓一路往下滑落,在到达唇边时,指尖微微有些发抖地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轻轻碰上了那片被吮吸得还有些红肿的嘴唇。

指腹传来的触感陌生酥麻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就好像那个狂悖逆徒留在上面的温度早已像附骨之疽般深深渗进了她的皮肉里,无论她用多高深的清心咒怎么洗怎么擦都再也擦不掉了。

指尖在那娇艳的唇瓣上只停留了短短一息的时间。

下一秒柳师师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了手腕一般飞快地缩回了手。她狠狠攥紧了双拳,用力之大修长圆润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娇嫩的掌心皮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冤孽……”

幽暗的夜明珠光晕下,柳师师双目失神地喃喃自语,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清冷眼眸里,此刻交织着迷离与屈辱还有挣扎与深深的复杂。

完了。

一切都彻底乱套了。

她明明应该恨透了那个大逆不道的男人,她有着无数个理由应该在刚才一剑杀了他,挖出他的双眼,或者至少也应该动用师门的戒律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外门弟子打碎气海逐出师门。

她本该是天剑宗高高在上的冰山仙子,是宗主名正言顺的道侣。

可为什么……

为什么刚才在听到他压低声音用那种几分无赖又透着莫名执拗的语气说出他喜欢她的时候,她那颗在漫长岁月中早已枯死如灰的心,竟然完全不受理智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而最让她感到绝望和恐惧的是,那一下因为他而乱了节奏的心跳,一直持续到现在竟然还没有停下来。

她颓然地低下头,有些茫然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那双手上。

白皙如玉的掌心里此刻有着几道被自己用力掐出来的浅浅月牙印记。而在那几道月牙印的旁边手背上,还有一道极为显眼的淡淡红痕。

那是方才在挣扎纠缠时她恼羞成怒拍开他那只作乱的大手时,因为两人肌肤相贴用力过猛而蹭出来的痕迹。

柳师师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石椅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背上的那道红痕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石室里的长明灯芯都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她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放下了手臂,一点一点地把那只带着两人暧昧红痕的手重新收回了宽大的云丝袖口里。

她没有施展任何清洁术去擦掉它。

一地碎裂的青瓷茶杯散落在冰冷的石砖上,哪怕用再高明的黏合术也拼不回最初那完整无暇的模样。

就像横亘在他们师徒之间的有些事情,那层被强行捅破的窗户纸一旦碎裂,发生了便是发生了,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清清白白的模样了。

接下来的几日,听雨轩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像是暴风雨过境后的山谷,连风都不敢轻易拂过那扇紧闭的洞府大门。

第一天,晨光熹微。

听雨轩外的护山大阵泛起一层涟漪,如同被人投了一颗石子的静湖。陆长生哼着不知名的乡野小调,大摇大摆地踏上玉阶。

晨露沾湿了他的衣摆,他浑然不觉。

他左手倒提着一只羽毛斑斓的灵锦鸡。

这鸡长得尤为肥硕,两只粗壮的爪子在半空中胡乱扑腾,咕咕叫个不停,那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倒衬得他愈发气定神闲。

这可是他大清早摸去后山灵兽园,从长老的鸡窝里顺出来的“鸡王”。论辈分,这鸡在灵兽园的地位比他在宗门的地位还高半截。

“师尊!您歇好了没?”

陆长生站在流光溢彩的光幕前,抬手拍得阵法砰砰作响。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刻意拿捏着某种叫人心烦意乱的频率。

他不顾形象地扯开嗓子,声音嘹亮得惊飞了竹林里歇息的灵雀。三两只白羽振翅而去,洒下一片细碎的灵光。

洞府深处。

柳师师正跌坐在白玉蒲团上,试图凝神聚气。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将她周身笼罩出一层薄薄的暖金色。她呼吸绵长,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正要汇入丹田。

听到外头这咋咋呼呼的动静,她纤长的睫毛剧烈一颤,刚聚拢的灵力瞬间散了一半。

那个声音太熟了。

熟到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指尖微微蜷缩,后颈的汗毛轻轻竖起,某种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残存的余韵,顺着脊椎一路攀上来。

她牙关咬紧。

“开门呐师尊,徒儿给您送大补之物来了!”

陆长生单手掐住灵锦鸡的脖子,把那张惊恐的鸡脸贴在阵法光幕上,使劲蹭了蹭。光幕被压出一个鸡头形状的凹陷,荡开几圈细密的灵纹波纹。

他眉梢微挑,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昨夜睡得格外餍足。

“徒儿寻思着,师尊昨夜流失了不少真气……呃不是,是流失了不少灵气。”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把重音咬在“灵气”二字上,拖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那声调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阵法的缝隙,一字一字地钻进洞府里去。

“特意逮了这只火属性的战斗鸡。这玩意儿阳气最盛,专补阴虚。”

他说“阴虚”两个字的时候,舌尖抵了抵腮帮,唇畔慢悠悠地扯出一抹痞气十足的弧度。那弧度算不上张扬,却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在人心尖上划了一下。

“徒儿亲自生火,给您炖得烂乎乎的。保准师尊喝了汤,今晚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里分明写满了故意。

“连那嗓子都能重新叫出……”

最后几个字还没落地,洞府里便传来一声低沉的断喝。

“滚。”

一个字,携着三九天霜雪般的寒意,顺着阵法缝隙直接砸在陆长生的耳廓上。

那股灵压裹挟着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意,像绷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柳师师隔着护山大阵传音,嗓音微颤。

她贝齿紧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泛出一抹格外鲜艳的绯色。

胸膛起伏的弧度大得惊人,修炼时刻意沉稳的呼吸节奏全然乱了。原本清丽绝俗的脸庞此刻覆满红霞,从耳根一路蔓延到颈侧,像三月桃花落了满身。

玉指死死扣住蒲团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这个口无遮拦的畜生!

真当全宗门的人都是聋子吗!

她不自觉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间,指腹触到那一小片微微发烫的肌肤时,猛地缩了回去。

昨夜的记忆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细碎的、滚烫的、不可言说的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她猛地闭眼,将那道裂口狠狠缝合。

外头。

陆长生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那个“滚”字砸过来的时候,他分明听出了师尊嗓音里的底气不足。那种勉强撑出来的凌厉感,像是一层薄纸糊的冰霜好看是好看,一捅就破。

他最喜欢这种时候的她。

端着架子,红着脸,明明乱了阵脚还要装出一副清冷无波的模样。

“好嘞,徒儿这就滚去给您拔毛。”

他当场盘腿坐在光幕外的青石板上,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

石板被晨露浸得微凉,他却坐得悠然自在,仿佛这里不是清修洞府的门前,而是乡间灶房的后院。

手腕翻转间,刀光闪烁。

放血、烫水、拔毛,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做起这粗活却毫无违和,分明是拿惯了剑的手,此刻却像是天生为这把剔骨刀而生。

他一边拔毛,嘴里还没闲着。

“鸡兄啊鸡兄,你也别怨我。要怪就怪我师尊太造了,耗干了本少爷大半的修为。”

他揪下一把鲜艳的尾羽,随手一扬。五彩的羽毛在晨风里打了几个旋,飘飘悠悠地落在光幕上,被灵力弹开,无声无息地散落一地。

“师尊拉不下脸吃你,那我就只能勉为其难自己补补了。”

他把鸡架子往灵泉水里涮了涮,指腹随意地抹去鸡皮上残余的细绒毛,语气闲闲的。

“毕竟身子骨强壮了,下次才能多支持一会,免得师尊抱怨我没长进。”

他说“没长进”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带着一股子委屈巴巴的味道。可嘴角分明压不住笑意,眼底盛着满满的、毫不掩饰的得逞之色。

陆长生自导自演,声音刚好控制在柳师师能听清的音量。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精心算计过的,专门用来撩拨某根紧绷到极限的弦。

不一会儿,外头就架起了篝火。

灵火舔舐着鸡身,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滋滋的细响。他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把孜然和灵椒面,指尖捻着粉末均匀地撒上去。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感。

烤肉的辛香味无视了阵法的阻隔,慢悠悠地飘进听雨轩。那股味道缠缠绵绵,像是长了脚似的,绕过竹帘,掠过玉案,最后堂而皇之地钻进柳师师的鼻腔。

她腹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鸣响。

柳师师面色一僵,果断封了嗅觉。

可那声音还在。

他的声音隔着阵法飘进来,时断时续,带着烟火气和笑意,像一双看不见的手,不轻不重地搭在她心口上,时不时按一下。

她闭上眼,索性封闭了五识。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可安静之后,反而更糟。

因为没了外界的干扰,那些被她拼命压下去的画面便愈发清晰地浮上来指尖的温度、呼吸的频率、还有那些……

柳师师猛地睁眼,一掌将面前的玉简拂落一地。

竹简落地的脆响在空旷的洞府中回荡。她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指节微微发抖,好半晌才重新闭上眼睛。

那颗心依然在跳。

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被什么人攥在掌心里揉捏,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第一天,就在这满山烤鸡味中荒唐度过。

第二天。

天光大亮,竹林间升腾起一层薄雾,晨露挂在翠叶尖上,颤颤巍巍地坠落,溅起细碎的光点。

听雨轩外换了节目。

陆长生没有带肉,而是搬了一把太师椅,大摇大摆地摆在洞府正门中央。椅腿蹭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故意要把某人从入定中拽出来似的。

他换了一身格外讲究的月白云纹长袍,衣料是上好的冰蚕丝,随风微荡时隐约勾勒出胸膛与肩臂的线条。

领口系得松散,露出一小截锁骨下方的肌肤,晨光打在上面,像一块温润的暖玉。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破旧古籍,封皮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书页边角卷翘发黄,看着便有些年头。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古籍,做出一副挑灯夜读的虔诚模样。眉眼低垂,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角却微微翘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求学的模样。

“师尊!徒儿今日研习古法,偶遇修行上的‘疑难杂症’,特来洞府外高声求教!”

他将“疑难杂症”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尾音上挑,带着一股子恶劣的笑意。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说书人的腔调,抑扬顿挫,声声入耳。

可从他嘴里流淌出来的字句,却和修行功法没有半点关系那分明是坊间流传的宫内秘录,被他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字字珠玑,句句诛心。

他念得极有技巧。每逢遇到最关键的几个字眼时,便刻意放慢语速,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佳肴。偶尔停顿一下,还要煞有介事地抬起头,朝着光幕方向蹙眉沉思,喃喃自语:

“这一式……是这样转的么?左手扣腰,右手……嗯,有些复杂,师尊若是得空,不妨出来指点一二?”

洞内。

柳师师刚刚泡入后室的寒潭中,试图用千年玄冰水压制体内翻涌的燥热。

潭水冷得刺骨,入水的瞬间激得她浑身一颤,细密的寒意沿着肌肤蔓延,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毛孔。她咬着牙将自己慢慢沉入水中,只留一张脸浮出水面。

寒潭的冰意从四面八方裹住她,一寸寸浸透肌理,试图将经脉中那股莫名翻涌的热流冻结。她闭上眼,调整呼吸。

可外头那道声音无孔不入。

一字一句穿过十丈竹林,穿过护山大阵,穿过层层屏障,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游鱼,精准地钻进她的耳中。

那些字句化成了画面。

具象的、灼热的、带着前夜余温的画面。

它们疯狂攻击着她的识海,与记忆里那些被她拼命封存的片段重叠交融。

寒潭中。

柳师师周身的池水瞬间沸腾了。

水面上咕噜噜冒出大团气泡,翻滚炸裂,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弥漫整个后室,将她通红如血的绝色容颜遮了个严严实实。

千年玄冰水在她体表三寸之内尽数化为蒸汽,池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了半寸。

她咬碎满口银牙,水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滴落,砸在沸腾的水面上,瞬间被蒸发殆尽。

湿透的长发贴在颈侧与肩头,几缕碎发黏在面颊上,衬得那双因恼怒与羞意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像是被烧红了的丹砂。

这个混账!

拿那种市井流传的腌臜春宫秘录,当着全山峰的面大声朗读,还美其名曰求教功法!

他到底从哪里翻出来的那种东西!

更要命的是,那逆徒念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具象的画面,疯狂攻击着她的识海。那些画面与前夜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书中所述,哪些是……她亲身经历的。

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搅乱的池水,翻涌不休。那股燥热非但没被寒潭压下去,反而借着他的声音愈烧愈烈,从丹田沿着经脉四窜,烧得她指尖发麻,呼吸急促。

“师尊?您怎么不说话?”

外头的陆长生等了半晌没回音,干脆站起身,把脸凑到阵法边缘。他一手撑着光幕旁的竹柱,微微侧头,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晨光从背后打过来,将他长身玉立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莫非师尊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停了一拍,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不可闻的沙哑,“若真如此,徒儿现下就脱了衣裳,请师尊亲自出来言传身教一番。”

他伸手捏住自己领口的系带,指尖捻了捻。

“徒儿皮糙肉厚,经得起师尊折腾。”

话音刚落,他竟真的开始解腰带。

修长的手指扣住腰间的玉扣,不紧不慢地一推。腰封松开,月白长袍的衣襟顿时散了大半,在晨风中微微荡开。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清晰地传入洞府,像是故意放大了几倍似的,声声入耳。

“陆、长、生!”

寒潭水轰然炸开。

水柱冲天而起,击碎了后室顶部的几块钟乳石。碎石噼里啪啦地落入沸腾的水中。

柳师师裹着一件单薄的纱衣冲出水面,水花四溅。纱衣被水浸透,紧紧贴合在身上,随着动作带起大片水雾。

她来不及多想,赤着双足踩在玉石地面上,脚下洇开深深浅浅的湿痕。

她胸口剧烈起伏,被热气蒸透的肌肤泛着薄薄的粉,从面颊一路蔓延到锁骨以下,连指尖都染了几分绯色。

眼尾被逼出一抹水润的嫣红,像是被朝露浸湿的海棠花瓣,又娇又艳,偏偏那双眼里盛满了能杀人的凌厉。

她手指凌空虚画,指尖逼出几滴精血。鲜红的血珠悬浮在空中,被灵力裹挟着划出复杂的符文轨迹,她拧着眉,将精血狠狠拍在墙壁的阵法枢纽上。掌心贴上冰冷石壁的瞬间,指骨传来一阵钝痛。

嗡.......

十层隔音阵法同时开启。一道道无形的灵力屏障层层叠加,像是在她和外界之间砌起了一堵厚不见底的墙。

外界的声音被瞬间掐断。

那道恶劣的、带笑的、散漫的声音,连同晨风、竹叶、鸟鸣,一并消失得干干净净。听雨轩内彻底沦为一片死寂,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紊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柳师师双腿一软,背靠着湿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冰凉的石面贴上发烫的肌肤,激得她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起身的力气。

她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掌心传来灼人的温度,十指深深嵌入湿透的鬓发中。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逆徒满嘴的虎狼之词。那些字句像烙铁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识海深处,越想忘记便记得越清晰。

它们和前夜的画面交织缠绕,搅得她心乱如麻,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翻来覆去地揉搓。

她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极细的、不知是恼是嗔的闷哼。

耳根烫得几乎要滴血。

第三天。

天公不作美。

九重天际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竹林上方,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绢,沉甸甸地坠着,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一场夹带着寒气的灵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这雨不同寻常。乃是天地灵气郁结而成的寒雨,每一滴都裹挟着丝缕天地间至寒的气息,落在修士身上,比凡间的冰雹还要刺骨几分。

雨珠砸在竹叶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像是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骨髓。若是修为不济,极易寒气入体,伤及经脉。

陆长生又来了。

他没喊没叫,连一把油纸伞都没打。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听雨轩正门外的泥泞里。不运功抵抗,也不撑开灵力护盾。双手垂在身侧,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被主人弃在雨中的剑。

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

很快,他满头黑发便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颈侧,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汇成细细的水流,没入衣领。

月白色的衣衫彻底湿透,紧紧吸附在躯干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精瘦有力的腰身轮廓,腹间衣料随呼吸微微起伏,隐约可见肌理分明的线条。

看起来狼狈极了。

透着一股子被人抛弃的破碎感。

然而。

在外人看不见的袖口里,陆长生的指腹正捏着一颗散发着橘红色微光的极品火龙丹。

这玩意儿吞下去,药力在丹田里化作暖流,游走四肢百骸。

他现在非但不冷,反而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甚至想在雨里打套拳活动活动筋骨。

但他是个好演员。

陆长生故意打了个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垂着浓密的眼睫,睫毛尖挂着几粒水珠,目光执拗而深沉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活脱脱一个痴情种被拒之门外,哀而不怨。

雨势渐大。

水珠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沿着眼尾淌下,看起来倒像是在无声地流泪。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被冷雨激得微微发白,却仍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洞府内。

柳师师原本还在闭目打坐。

这两日她几乎未曾合眼,灵力在体内乱窜,经脉时而滚烫时而冰凉,识海中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像水草一样缠绕着她的神识,越挣扎便缠得越紧。她只能靠不断运转心法来强行压制那股躁动。

外面的雨声虽被十层阵法削弱成了模糊的沙沙声,但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还是一丝一丝地渗透了进来,像无孔不入的蛇,钻进她本就不甚安宁的心境里。

她终究没忍住。

一缕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阵法,纤细得像一根透明的丝线,穿过层层灵力屏障,像一只隐形的眼睛,悬浮在雨幕中。

当看到那个立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修长身影时。

柳师师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疼。

闷闷的疼。

那种疼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脉游走,一直钻进四肢百骸的每一寸缝隙里。

她看着雨水冲刷过他苍白的嘴唇,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坏笑、亮得像藏了一只狐狸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倔强得像一头受伤的孤狼,不肯低头,也不肯离去。

湿透的衣衫贴在他身上,将那具她曾在某个荒唐夜晚短暂触碰过的躯体勾勒得清清楚楚。雨水沿着他的锁骨往下流淌,没入衣襟深处,消失不见。

她的神识不自觉地多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她便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被烫到了指尖。

他在淋雨。

淋了一整个白天。

日头被乌云吞没,天色从灰白变成铅青,又从铅青沉入墨黑。雨势时大时小,却始终没有停歇。他也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柳师师的神识每隔半个时辰便忍不住探出去一次。

第一次,他还站着,雨水已经在他脚下汇成了浅浅的水洼。

第二次,他微微晃了一下身子,却又咬牙站稳了。

第三次,她看见他抬起手,将糊在眼前的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被雨水洗得愈发清俊的面容。他的指节泛着青白,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忍耐什么。

每探一次,她的心便抽紧一分。

淋到了夜幕降临。

柳师师的神识在颤抖。

她很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修炼走火入魔时灵力反噬的锐痛,而是一种更隐秘、更折磨人的钝痛。

像是有人拿一根丝线,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心脏上,越缠越紧,却不肯一刀切断,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勒进肉里。

脑海中,两个声音正在疯狂撕咬。

“柳师师,你疯了吗?你是宗主夫人!你是万人景仰的天剑宗长老!他只是你的徒弟!”

理智化作一把戒尺,不停地敲打着她的道心。

世俗的眼光如刀似剑,一旦这段孽缘曝光,迎接她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哪怕她与那闭死关的宗主只是名义上的道侣,从未有过肌肤之亲,规矩就是规矩,礼法就是礼法。她是宗门的脸面,是端庄自持的典范,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是……

另一个声音,却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媚,在耳畔幽幽响起,像是深夜盛开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也毒得无药可解。

“宗主夫人又如何?高高在上又如何?这几百年来,除了漫漫长夜和冰冷的石壁,你得到过什么?”

那是她被压抑了数百年的私欲。

她真的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夫君宗主剑无尘是个武痴,心中唯有剑道,天地万物在他眼里皆可化为剑意,唯独不包括枕边人的一颗心。

成婚数载,他们相敬如宾,却也相敬如冰。他研究他的无情大道,她守着她的空阁独酌,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床榻,而是一整条银河。

她就像是被供奉在神坛上的一尊泥菩萨。全身彩绘,宝相庄严,香火不断,万人叩拜。

可神坛之上寒风彻骨,没有人问过菩萨冷不冷,也没有人在意泥胎里头是空的,空得只剩下回声。

冷得吓人。

而陆长生,是一把火。

这把火烧穿了她的防御,灼穿了她层层叠叠的心防与矜持。

它点燃了她压抑数百年的渴望,那种对温度的渴望,对被看见、被需要、被人紧紧拥在怀中的渴望。食髓知味,就像是一种剧毒,只需沾染一次,毒素便扎根骨髓,从此再难戒掉。

这几天夜里,她常常从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陆长生那双炙热的、不安分的大手,还有那霸道得不讲理的……

每一次,都在最不该继续的地方戛然而止。

醒来后,面对空荡荡的寝宫和冰冷的床榻,四下寂静无声,连风都是凉的。那种空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一浪接一浪,退无可退。

她侧过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凉而陌生。

不是那个温度。

尤其是想到剑无尘此刻正在闭死关,冲击更高境界,道心与天地相融,短时间内根本不会出关,她心中那道裂痕便又深了几分。

防线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像是春日里河面上的薄冰,被暗流从底部一寸一寸地消融,表面看着完好,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真的要这样熬一辈子吗?

她闭上眼。

神识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探了出去。

雨幕中,那道身影依然站在原地。夜色将他整个人浸没,只余一个模糊而固执的轮廓。

雨水打湿了他的眉眼,打湿了他的肩头,却打不湿他望向这扇石门的目光。

柳师师缓缓收回神识,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泛白。

良久。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像是有人在用那个人的名字,敲她的道心。

……

第四日深夜。

子时刚过,山间的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像被囚禁了太久迫不及待地倾泻下来,将听雨轩周遭的竹林染上一层湿漉漉的银白。

雨后的空气干净得过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甜气。虫鸣声此起彼伏,像在替这座沉寂了四天的山头重新上弦。

护山大阵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极细极窄。像一根发丝落在绷紧的琴弦上,轻得不能再轻,却足以让一个人侧身而入。

若是旁人来看,大约会以为是阵法自身的灵力波动出了偏差。毕竟这等微末的缝隙实在太不起眼了。

但柳师师知道不是。

因为那道缝隙是她亲手留的。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也许是半个时辰前,也许是一个时辰前。

又也许是从第二天夜里开始,她的手指就已经在阵盘上摩挲了无数遍,只差最后那一点灵力的松动。

她没有去看。神识收敛在体内,一寸都没有往外探。

不敢探。

探了就等于承认。

一道人影熟门熟路地穿过那道缝隙。身形极快,脚步却极轻。踩在雨后湿润的石板上基本没有发出声响。

他没有触动任何警报禁制,像一条游鱼滑进了平静的水面,只留下几圈细微的涟漪。

她感觉到了。

灵力的波动夜风中忽然多出来的那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还有石板路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她全都感觉到了。

她没有启动阵法。

没有示警。

没有做任何一个宗主夫人应该做的事情。

这份默许比任何邀约都要诚实。

柳师师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纱衣。不是平日里待客见人时层层叠叠的宗门礼服,也不是修炼时惯常穿的束袖道袍。

只是一件寻常就寝时才会换上的贴身纱衣,料子轻软,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月光透过半掩的轩窗倾泻而入。将那纱衣上细密的褶皱染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清辉,连带着她垂落在肩侧的长发也被镀上了一层冷银色的光泽。

她手中握着一卷道经。

清心诀第三十七卷。讲的是如何斩断心中杂念守住道心不失。

她在天剑宗这几百年,每逢心绪不宁时便翻出来读一读,管用得很。

读完之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像被秋风扫过的落叶散了个干净。

但今夜不管用了。

同一页翻开了不知多久,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那些墨字像活了在她眼前扭来扭去,最后全变成了一个人的轮廓。站在雨里的轮廓。

她烦躁地想翻一页,手指却使不上力气。

烛火跳了跳,火苗被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风撩得歪了一下,在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那些阴影落在她的眼睑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挡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在等。

她不愿承认自己在等。

一个修了五百余年道的人,天剑宗辈分最高的长老之一,宗主明媒正娶的道侣。

怎么可能坐在窗边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等一个比自己小了几百岁的徒弟翻墙进来?

荒唐。

太荒唐了。

但心跳声已经替她承认了一切。那颗被修炼压制得基本感受不到跳动的心脏,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频率快得不像是一个元婴期修士应有的样子。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近就在门外。

停住了。

像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

不,不是犹豫。她了解那个人,他从来不犹豫。他只是在高兴。在享受这几步路之间的期待感。就像猎手走到猎物跟前时总爱多等那么一息。

门没有被推开。

他直接翻窗进来的。

“师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一点夜露的凉意,还混着雨后山林间草木的清苦气息。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尾音却故意拖了一拖,送到她耳畔最近的地方,近得连气息都能感觉到。

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是知道你在等我我也知道我赢了的得意。

柳师师的身子定住了。

脊背瞬间绷直了一条线,像有人在她背后架了一把剑。她没有回头,目光牢牢定在手中那卷翻了半天没翻动一页的道经上。好像那上面写的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真言。

握着书卷的手指脱了血色。力道极大像要将那卷道经揉碎在掌心里。

掌纹嵌进了书页的褶皱中,指甲尖陷进纸张发出细微的哑响。

“谁让你进来的?”

声音清冷端得四平八稳。拿腔拿调的,是她做了几百年长老养出来的那种淡然口吻。

可尾音不争气。

来的那个的字微微上扬了一下。染上了一点气息不匀的软意。

像一块冰里头藏了一颗糖,嘴上说着不要,甜味却已经漫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带着宠溺的胸有成竹的笑。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也早就料到她的声音会软成这样。

“师尊心软。”

陆长生的声音从身后慢慢靠近。一步两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给弟子留了门。”

“弟子若是不进来,岂不是不识抬举?辜负了师尊的一番好意。”

柳师师的耳根腾地红了。

留了门三个字像三根针,准确地扎在她最心虚的地方。她确实留了门。不,她留的不止是门,她裂开的是整座护山大阵。

这件事被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说得理直气壮,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她柳师师天经地义就该给他留门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

想说那是阵法本身的波动。想说你休要胡说八道。想说我是你师尊你放尊重些。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有多苍白。更因为她知道他也知道。

“你……”

这个字刚吐出来,就被一双手臂截断了。

陆长生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身。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循序渐进。

他的手臂直接穿过她腋下收拢在她腰间。十指交扣,将她整个人拢进了胸膛前。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力道不重不轻恰好让她挣不脱又不会疼。

像用一个刚好合适的模具把她严丝合缝地扣进去。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侧着脸。颌骨的棱角隔着那层薄薄的纱衣硌着她的肩头。

有一点点硬也有一点点痒。鼻息拂过她颈侧裸露的肌肤,呼出的热气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凝成了看不见的露水。

他的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意。四天四夜的雨水,把他的外衫泡得透湿,贴在身上轮廓分明。

但那层凉意底下却是一具滚烫的身躯。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炭火,外冷内热,热得惊人。

那股热意通过贴合的胸口一寸一寸地渡过来。

从她的腰际开始,顺着脊柱往上攀爬。经过每一节脊骨时都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那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到她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做出了反应。后背本能地微微往后靠了靠,贴上了那片温热。

只靠了一息她就清醒过来了。

但就是这一息已经够了。

够他察觉了。

她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却抵着她的肩窝。那一点笑意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放手……”

柳师师的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棉花毫无威慑力。

她自己都听不下去。

这哪里是在拒绝?这分明是在撒娇。

五百多岁的人了,对着一个连自己年龄零头都不到的徒弟撒娇,传出去能笑掉整个修真界的牙。

“若是让人看见……”

尾音像是被夜风吹散的花瓣零零落落地坠了下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最后那点岌岌可危的脸面听的。

陆长生的手臂没有松。

反而又紧了一分。

“宗主闭关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在给她吃一颗定心丸,又像是在一点一点拆掉她最后的防线。

“冲击化神期,没有十年八年出不来。”

他的唇微微动了动,贴着她的耳廓。

“其余的人也不敢随便踏入听雨轩半步。师尊的护山大阵,在整个天剑宗是出了名的严密。”

他补充了一句。

“除了师尊亲手留了缝的时候。”

柳师师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这个人很会戳人。每一句话都不重,但每一句都恰好戳在她最软的地方。

“没有谁能看见。”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安抚,像是在告诉她,这个夜晚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师尊,你不用怕。”

窗外的虫鸣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也在替这个夜晚打掩护。竹林里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扑腾了两下便安静了,只剩下月光一动不动地铺在地上。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又带了带。

这一下带得不急。慢悠悠的。像在拉一根已经搭在岸边的丝线,只需要轻轻一扯,鱼就会自己游过来。

他的鼻尖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那里是她的软肋。他知道的。那片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稍一触碰就会泛起不正常的粉红色。

他的鼻尖从耳垂下方开始沿着耳后的弧线慢慢往下。经过一小截脖颈在肩窝处停住。路线确切得像一幅被描摹过无数遍的地图。

柳师师咬住了下唇。

用力咬的。上下齿把那片薄薄的唇肉夹出了一道浅浅的齿印。

“师尊。”

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近了许多,就在她耳边。带着湿热的气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呼出来的,带着胸腔的共鸣。

“这几天你想我了吗?”

柳师师没有回答。

“弟子可是想你想得心都要碎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不像在委屈更像在邀功。

“淋了四天雨,衣服换了三套全湿透了。师弟们都以为我在苦修什么高深功法。其实我就是站在那儿看你的窗户亮不亮。”

他说得坦荡。坦荡得简直无赖。

“第一天亮了一会儿就灭了。第二天亮得更久了一些。”

“灭了之后又亮了一下,我猜你是翻了个身碰到了烛台。第三天亮到了子时才灭,我想你大概是睡不着。”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

“今天,亮到现在都没灭。”

柳师师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心事被他用最平淡的语气最琐碎的细节一件一件地剥了出来,摊在月光底下无所遁形。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关着门窗,收着神识,连灵力波动都刻意压制了。可她忘了灯火是藏不住的。

“油嘴滑舌!”

她低喝了一声。声音却已经哑了。

不是冷的那种哑。是热的。像嗓子里烧着一团火,把字句都烤得变了形。

耳尖已经红透了。红得像熟透的山楂果,从耳廓一直烧到耳垂。连带着白皙的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想遮都遮不住。

耳边的热气像一道电流窜过全身,从耳根出发一路蔓延到指尖。她握着那卷道经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指腹上全是汗,把书页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印。

道经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书页摔开了。正好翻到那一页心若止水不为外物所动。八个字在烛光下清清楚楚,像老天爷故意摆出来嘲讽她的。

这一声响打破了什么。

柳师师霍然转身。

她的本意是推开他。双手抬起来,掌心朝前,结结实实地抵上了他的胸膛。

然后她就动不了了。

掌心传来的触感太过清晰。隔着那层被雨水泡得半透明的衣料,他胸口的肌理轮廓印在她的掌心里。

结实,滚烫。带着一种充沛的年轻生命力。那颗心脏就在她掌根下方跳动着。一下比一下有力。像擂鼓一般咚咚咚。震得她掌心发麻震得她指尖发软。

她的手停下了。

没有推开也没有收回。

五根手指在他胸口微微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想抓住什么又不敢。就那么抵在他胸口,悬在进退的中间地带。前是悬崖,后是深渊。哪一步都迈不出去。

陆长生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眉弓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遮住了半只眼睛。

可另外半只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拢着火,暗沉沉的。亮得惊人。

他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顺势捉住她的双手。动作不算粗暴,却也绝称不上温柔。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像是在填满一道一道的缺口。然后慢慢扣紧。

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粗糙,指腹上满是练剑磨出的硬茧,刮在她细嫩的指侧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感。

但那种刺痛很奇怪。不让人想躲,反而让人想再靠近一些。

他将她的手臂轻轻压在了身后的窗棂上。

不是强按。力道很轻。轻到她只要运起灵力就能轻易挣脱。

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这是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事。

但她没有运灵力。

一丁点都没有。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影子里。

影子很大,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像一件看不见的外袍。窗棂的木条硌着她的手背。有一点疼。但她顾不上了。

四目相对。

中间隔了不到半尺。

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上还挂着的一粒细小的水珠。大约是翻窗时从竹叶上蹭下来的,悬在睫毛尖颤颤巍巍地挂着,随时要掉下来。

他的瞳孔很深。深处烧着两团暗火。不是那种肆意张扬的明火,而是被压制了许久之后闷在底下的暗烧。

温度反而比明火更高。烧起来不见烟,只有灼人的热浪一波一波地从那双眸子里涌出来。

他在看她。

目光毫不掩饰。

从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开始。慢慢滑到鼻尖上那一粒细小的汗珠。再往下到她微张的唇瓣。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分开,露出一线贝齿。

下唇上还有方才自己咬出的那道浅浅齿印。他在那道齿印上停留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

然后目光继续往下。

从唇瓣移到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锁骨。那段锁骨在月光下白得有些不真实。

纱衣的领口微微滑落了一些,露出更多的肌肤。他的目光在那里又停了一会。

最后重新回到她的眼睛。

整个过程不急不慢坦坦荡荡。甚至带着一点审视猎物时的从容。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打算藏着掖着。

那目光很烫。

烫得柳师师想要别过脸去。

可她没有。

她也在看他。

眼中水雾弥漫。那水雾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理智彻底崩塌前的最后挣扎,又像是暴风雨前海面上最后一层平静的水面。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是翻涌不息的暗流。再来一阵风就会彻底掀翻。

她能感受到他扣在指间的力道。

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不是囚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一下,一下,慢得要命。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挣脱。确认她的手心也和他一样是热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阵风。竹叶沙沙响了一阵。烛火被风一扑晃了两下。

差点灭了。又挣扎着重新亮起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长生。”

柳师师终于开口了。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弟子,是他的名字。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尾音微微上翘,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

“我们不能这样……”

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变成真的。

一滴清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顺着脸颊的弧线往下。经过颧骨。经过脸侧那一小片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绒毛。

最后从下颌尖处坠落。在月光下闪了一闪便碎了,碎成四五滴更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宗主……这样是不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也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哀求谁呢?

求他放手?还是求自己再撑一撑?

她自己也说不清了。

但她的手指出卖了她。

就在说出不对两个字的时候,扣在他手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五根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微微弯曲,指尖陷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紧到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了浅浅的月牙形的印。

嘴上说着不对。手却把他抓得更紧了。

陆长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手指。又抬起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不是怜惜。比怜惜更凶,更硬。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之后涌上来的冲劲儿。

“去他妈的宗主。”

他低喝了一声。

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一抹吞咬过的粗粝感。不是冲她发火,是冲着那个名字那个位置那些把她困了几百年的规矩和礼法。

眼底那点狠意转瞬即逝。

他松开她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指腹贴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腹是粗粝的,上面全是茧子。刮在她被泪水浸湿的脸上触感并不柔软。

但动作轻得不像同一个人。像在碰一件琉璃器。力道再大一分就会碎。

他拭去了那道泪痕。指腹沿着泪水滑过的路线从下颌慢慢往上,经过脸颊经过眼角。

最后停在她的眼尾。拇指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把最后一点残留的水渍擦干净了。

他没有收手。

掌心贴着她的半边脸。拇指还停留在她的眼尾处。指腹上沾着的泪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陆长生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字的像是在咬着牙说话。

“几百年了。他闭他的关,修他的破剑道,你就在这头守着。”

“守着这间空屋子,守着那张冷床,守着一堆没人烧给你的香和没人替你倒的酒。”

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还要替他守着这些破规矩?”

烛火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灭。但光线暗了几分,把两个人的面容都笼在了一层昏黄的影子里。

陆长生盯着她的眼睛。

“师尊。”

他叫她。

“你是我的。”

三个字说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地上钉钉子。一字一个钉,钉得死死的拔不出来。

“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谁都不能改,宗主也不行。”

这句话粗俗。

甚至可以说粗鄙。

在修真界这个讲究宗法礼数的地方,一个弟子对自己的师尊说出这样的话。说轻了是大逆不道,说重了够被逐出师门外加废掉修为。

可就是这句粗俗霸道不讲道理的话,像一柄利刃,劈开了柳师师心底最后那层冰封。

那层冰她维护了几百年。用理智维护,用身份维护,用道德和礼法维护。

用我是宗主夫人我不能这样来维护。一层又一层地往上加固,厚到她自己都以为它永远不会碎了。

但此刻它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

那些在深夜辗转难眠时翻涌上来的空虚。那些从梦中惊醒后攥紧冰冷锦被的无助。

那些数百年来端坐高台被人叩拜称颂被香火环绕,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一句冷不冷累不累想不想哭的荒凉。全部在这一刻被击碎了。

碎成了满地的渣。

碎到再也拼不回去了。

柳师师闭上了眼。

睫毛颤了两下。泪水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

一滴,两滴。

无声地滑落。

第一滴落在他还贴着她脸颊的掌心里。第二滴没等落下,就被他的拇指接住了,在她眼角处轻轻一抹,抹进了她的鬓发里。

她的身子不再抗拒了。

那条绷了一整晚的脊背,一点一点地软了下来。像一根撑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不是崩断的,而是慢慢地松弛了。从肩胛到腰间,一段一段地卸下了力气。

她微微前倾。

靠进了那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额头抵上他的胸口。

脸埋在他潮湿的衣襟里。鼻尖被雨水的凉意激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他身上的温度。

隔着那层湿透的布料,他的体温像一座烧得正旺的窑,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着热意。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

不是一下两下那种遥远的感知,而是实实在在地清清楚楚地贴在她的耳朵上。

咚咚咚!强劲有力快而不乱,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鼓膜上。

我在。

我在。

我一直都在。

那颗心好像在说这句话。一遍一遍地说,不厌其烦地说。

陆长生松开了扣着她的手。改为环住了她的背。

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落的长发里轻轻地缓慢地揉了揉。

他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什么花言巧语都没说。只是抱着她。用力地稳稳地抱着。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微微收了收。像想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去。

柳师师的手指攥住了他胸前潮湿的衣襟。

攥得很紧。指节脱了血色。骨节突出。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块衣料被她揪出了一大把褶皱拧得变了形。

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在发抖。

细微不间断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肩头,又从肩头传到整个身体,不是因为冷,夜风确实有些凉,但她抖得不是这种抖。

那是压制了太久太久之后放开闸门的抖法。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往外倒东西。把积攒了几百年的委屈和孤独和渴望一股脑儿地抖出来。

他搂紧了她。

又紧了一分。

不说话只是搂着。

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窗外的月亮挪了一点位置,光斑从窗台移到了地上,照着那本摊开的道经。那一页心若止水四个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一出热闹。

柳师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

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没有抬起来。他的衣襟被她的眼泪和鼻息洇湿了一大片。跟被雨淋的那种湿不一样。是温热的湿。

她动了动嘴唇。

声音闷着从他胸口的布料里传出来听不太清。

“那……”

她停顿片刻。

嗓音又哑又软,像是刚哭过之后那种特有的鼻音。带着一点黏糊的尾韵,跟她平时清冷端庄的声调判若两人。

“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柳师师的声音细若蚊蝇。从他怀中闷闷地传出来,每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带着最后的倔强也带着鼻音浓重的妥协。

那股子别扭劲儿,像极了被人捉住尾巴的猫。明明已经服了软,爪子还要象征性地挠两下。

陆长生心头陡跳。

成了。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差点当场笑出声来。但他到底是个会拿捏分寸的人,脸上的表情切换得飞快。

方才那副混不吝的无赖样子被他利落地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温驯柔顺的面孔。

搂着她腰的那只手没松。甚至不着痕迹地又紧了一分。另一只手从她发间抽出来,大拇指的指腹贴上她的脸颊,沿着泪痕的轨迹一遍一遍慢慢地擦。

他擦得很轻。像在摩挲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蹭过那层被泪水浸软的皮肤,触感又滑又烫。

“师尊请讲。”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哄一个刚哭完的孩子。

“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百个,弟子也答应。”

柳师师从他怀中微微仰起头来。

她先吸了一口长气。

用力吸的那种,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努力板起了脸。

那张已经红透了的脸。从颧骨到耳根全是不正常的潮红。她试图从这片狼藉里抢救出一点师尊该有的架子来。

可惜不太成功。

那双眼睛还含着水光。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一绺一绺的睁开的时候带出一点晶莹。

鼻尖红红的,像是蹭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嘴唇微微抿着,唇色比平时要深上许多,也不知是方才咬的还是哭的。

怎么看都没有半分威严。

陆长生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几分。但他压住了。眼底的笑意只露出三分,剩下七分全咽回去了。

“我可以……”

柳师师开了口。头两个字说得还算稳当,到了第三个字就开始打结。

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顿了一下重新组织了一遍。声音放低了些低到全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以答应你。维持……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四个字被她说得含含糊糊的。像是不愿意把它说清楚,说清楚了就太不堪了。

“但是。”

她的语气骤然改变。

“若是……若是宗主出关。”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到他胸口那片被自己揪皱的衣料上。她盯着那些褶皱看。好像那上面写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们就必须断绝往来。”

最后四个字弱不可闻。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着的力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紧了一下又松了。像是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扎在她自己心口上,扎一个紧一下,扎完了就没力气了。

屋里安静了那么一会。

月光照着那本摊开在案上的道经。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那一页纸角翻了翻又落回去了。

陆长生的眸光暗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息。像一片薄云飘过月亮表面。遮住了光又很快散开。他眼底那点东西被他压得很深深到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等那个老东西出关?

他在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位清修宗主闭关已经多少年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陆长生记不太清了。

他也懒得去记。

一个连自己道侣冷不冷苦不苦都不在乎的人配让他放在心上么?

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等那一天真到了他也未必就会乖乖放手。

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面上的表情换得天衣无缝。那一瞬间的阴翳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一副诚恳温柔的面容。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唇面带着一点淡淡的潮湿。

“好。”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里化开的春水缓缓地流。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熨帖得恰到好处。

“都听师尊的。”

柳师师垂着眼帘。感受着他额头传来的温度,心底某个角落轻轻揪痛,这个回答太乖了。

乖得让她不太舒服。

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东西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深究。

“最后……”

她咬紧下唇。牙齿陷进唇肉咬出道浅浅白痕。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每个字都在舌尖烫了一圈才肯吐出来。

“一周……只能见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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