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结婚的,不是张坤。”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彩礼一分钱也没有,你们想都不要想。”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许小雨!你反了是吧?”
张荣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扬起巴掌就扇过来。
这一次,许小雨没有站在原地挨打。
她侧身一闪,那巴掌擦着她的耳朵甩过去,带起一阵风。
张荣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恼羞成怒地站稳了,指着许小雨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告诉你!这五十万你是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你要是不拿,那你就让你奶奶等死算了!”
许小雨一愣,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关奶奶什么事?”
“你奶奶肾衰竭!在医院躺着呢!”
张荣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光手术费就要五十万!你要是不拿钱出来,就让那老婆子死了算了!反正也活够了!”
许小雨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沙发角落沉默不语的父亲。
“爸?”
许父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塌着,像一棵被风刮歪了的老树,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奶奶怕你担心,一直让我们瞒着你。”
他抬起头,眼里的疲惫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长得像要把整个人都掏空:
“小雨啊……要不你就听你妈的话吧。你嫂子那边也催得急,爸实在是……没办法了。”
许小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母亲铁青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像别人的家。
她能跟暴怒的母亲对抗。
她也能顶住母亲的巴掌和骂声。
可她受不了父亲那种眼神
那种沧桑的,颓废的,把所有希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的无力。
她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把我的钱拿出来。”
许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先给奶奶付医药费。”
“你的钱?”
张荣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什么你的钱?你既然给了我们,那就是我们的钱!拿回去?想都不要想!”
许小雨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她看着母亲理直气壮的脸,张了几次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跟这样的人讲道理,就像跟石头求饶。
她转身走了。
从小到大,只有奶奶会在爸妈偏心哥哥的时候,偷偷塞给她一块糖,一件新衣服,一张皱巴巴的零花钱。
在许小雨心里,奶奶的份量,比这个家里所有人加在一起都重。
她去了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光惨白。
许小雨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看见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苍老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
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
医生说,肾衰竭,情况很严重,必须马上动手术。
五十万。
许小雨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她能找谁呢?
她给朋友发了消息,措辞改了又改,删了又写,最后小心翼翼地发出去。
回复一条一条地弹回来
“不好意思啊小雨,我最近也紧……”
“我刚付完房租,实在帮不上忙,对不起……”
“我这边最多能挤一千,你看行吗?”
一千。两千。五百。
她像在干旱的沙漠里接雨水一样,零零碎碎地凑了一万多块。
一万,和五十万。
杯水车薪。
许小雨握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个号码她存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备注栏空了又填、填了又删,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丈夫”。
许小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嘟——
萧氏集团。
顶楼会议室。
空气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嗡鸣声。
二十几位高管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投影屏幕上是一份被驳回三次的方案,汇报人的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都湿透了。
萧言琛坐在长桌的主位,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面前的文件夹。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咆哮都让人窒息。
忽然
一阵手机铃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炸开了。
所有人的神经骤然绷紧,齐齐抬起头,表情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谁的手机?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萧总开会的时候不设静音?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在会议室里扫来扫去,最后不约而同地,难以置信地
看向了主位。
萧言琛垂眸扫了一眼屏幕。
“妻子”两个字在亮。
他的目光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挂断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继续。”
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许小雨听着手机里传来的“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心里像被人浇了一壶凉水。
她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
第四遍。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里慢慢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这个“丈夫”该不会给错号码了吧?或者……他反悔了?那个号码是假的?
许小雨放下手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
然后她回了“家”。
那个曾经叫“家”的地方。
她爬上楼梯,拐过转角,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口,她的行李箱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扔在走廊里。
粉色的箱子歪倒在地上,拉链半开,几件衣服从缝隙里挤出来,狼狈地摊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门是关着的。
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张荣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是结婚了吗?那也就没有住在家里的必要了!想回来也行,先把婚离了,跟那个野小子断了!”
许小雨站在门外,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没有再敲门。
她蹲下来,把那些从行李箱里掉出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拉好拉链,把箱子扶正,拖着走出了那栋楼。
夜色很凉。
许小雨拖着行李箱,站在花园小区的楼下,抬头看着那扇陌生的窗户。
灯是亮的。
她翻出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在她手心里攥了很久,最终插进了锁孔。
咔哒。
门开了。
房子不大,装修也很简单。
但出乎意料地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客厅里放着一把按摩椅,木制的长桌长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桌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很多年。
花白的头发,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起来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慈眉善目的像一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老爷爷。
“小雨是吗?”老爷爷笑呵呵地看着她。
许小雨愣住了。
她没想到萧言琛家里还有一位老人,更没想到这位老人会用这么自然,这么亲热的口吻叫她的名字。
“您、您是……”
萧老爷子笑得更开了,背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得不得了
“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没给你说家里还有我这么个老家伙吧?”
许小雨一惊。
这是萧言琛的爷爷。
她赶紧放下行李箱,规规矩矩地站好,弯腰鞠了个躬
“萧爷爷好!我不知道您住在这里,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萧老爷子一挥手,嗓门洪亮得完全不像个“时日无多”的人
“以后都是自家人了!既然来了就把心放下!”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那个“压低”的音量隔壁三户都能听见
“言琛要是对你不好,你就跟爷爷说,爷爷帮你教训他!”
许小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你的房间在那边。”
萧老爷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然后迈开步子就往厨房走
“你先休息休息,饭菜马上就好!”
许小雨看着那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跟了上去。
“爷爷,我来吧,您坐着就行。”
萧老爷子还没来得及拒绝,围裙已经被许小雨接过去了。
厨房里响起水声,切菜声,油锅滋啦的声音。
不到一个小时,四菜一汤端上了桌。
红烧鸡翅,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色泽鲜亮,香味扑鼻。
萧老爷子尝了一口鸡翅,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嘴都合不拢了,看许小雨的眼神简直像在看亲孙女
“你放心啊小雨,不会让你一直做这些的,家里有保姆,只是今天休息了。”
许小雨筷子顿了一下。
“家里……还能请得起保姆吗?”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萧言琛不是说自己是房产销售吗?
房产销售能把房子买了就不错了,还请保姆?
萧老爷子乐呵呵地点头:“是呀,还挺勤快的,就是没你做饭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鸡翅,吃得心满意足,声音都变得愉悦起来
“你嫁过来是享福的,不是来干活的,这些事你以后都不用操心。”
短短几句话,轻描淡写的。
许小雨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很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很酸。
房门打开的时候,许小雨正坐在沙发上,和萧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萧言琛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整个人比下午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但那张脸上的冷淡劲儿一点没变。
他看到许小雨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是在确认
哦,这个人真的住进来了。
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
“回来了?”
萧老爷子瞪了孙子一眼
“吃饭没有?”
“吃过了。”
萧言琛换了鞋,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许小雨坐在沙发上,手指绞着衣角,如坐针毡。
她看着萧言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水走出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他没有看她。
开始在手机上划来划去。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许小雨深吸一口气,挪了过去。
“那个……”
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了半个屁股,声音很小
“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呀?”
萧言琛的手指停了一下。
“当时在忙。”
他的目光没离开手机屏幕
“下次不会了。”
语气算不上温柔,但也没她想象中那么冷漠。
许小雨觉得胆子大了一点点。
她又往前蹭了蹭,手指在膝盖上来回交叠,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来回了好几次,最后用很小的声音说:
“那个……我想和你说件事。”
“说。”
萧言琛头都没抬。
许小雨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们结婚的话……是不是得有彩礼呀?”
萧言琛的手指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狭长的眼尾扫过来,墨色的瞳眸深不见底,眼底的情绪意味不明,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露出真面目的猎物。
“你想要多少?”
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许小雨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五……五十万,行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萧言琛的眉头拧了起来,像被人冒犯了一样。
“太多了。”
他放下手机,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姿态懒散,但那双眼睛却冷了下来。
“据我所知,A城最高的彩礼,也不过二十万。”
许小雨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赶紧摆手,声音都急得发颤:“那、那剩下的三十万就当做我借你的,可以吗?我一定会还的!”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五……五千五。”
许小雨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低到快要埋进膝盖里。
但她又飞快地抬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补充道:
“但是我还有副业,一个月也能挣两三千。我还有一套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我一定不会不还你钱的!”
萧言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映着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却是冷的。
“我不会要你的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比之前更冷了。
不知道是不是许小雨的错觉,她觉得在她说出“五十万”那三个字之后,萧言琛整个人就像关上了一扇门。
“我最多给你十万的彩礼。”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剩下的四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得写欠条。”
许小雨松了一口气。
松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可以的。”
她连连点头
“我写,我马上就写。”
“先别急。”
萧言琛换了个坐姿,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是在念一份法律文书。
“当时时间比较紧,有些事没有跟你说清楚。现在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
“我会结婚,只是为了满足爷爷的心愿,原本定好的人临时毁约了,所以我才会答应你的提议。”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上,声音低了些
“爷爷身体不好,时日无多,若是真到了那一天”
他转过头,看着许小雨。
“我们离婚。”
结婚。
离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客厅里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
沙发对面的电视还开着,但没有声音。
萧老爷子大概已经回房间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完全关上了。
许小雨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好。”
她说。
“我同意。”
萧言琛的动作很快。
欠条是打印好的,连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利息都算好了
年利率4%,比银行贷款还低一点。
许小雨握着笔,在那张A4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像在签一份卖身契。
萧言琛当场转了账。
五十万,到她卡上。
他甚至没有问她要用这笔钱去做什么。
许小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后面的零,心里五味杂陈。
她站起身,说了声谢谢,转身去拿外套。
身后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萧言琛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声,大得隔着三步远都能听见:
“恭喜恭喜啊!新婚之夜感觉如何?老爷子看中的孙媳妇是不是很赞啊?”
萧言琛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许小雨离开的方向。
门刚好关上了。
他收回视线,口吻淡漠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老爷子看走眼了。”
他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沙发扶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张口就要五十万彩礼的女人,心思能单纯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