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错认师姐
那是一个雨夜。
张凡站在演武场中央,光着上身,在雨中练剑。
“师兄!”
一个娇小的身影冒雨跑来,她浑身湿透。
“师兄,我宣你!”
张凡停下剑势,缓缓转身。
他单手负剑身后,另一只手摆在身前,眼中三分深沉七分鱿鱼,摆出一个自以为风流绝代实际蠢得无可救药的姿势。
良久,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师妹。”
他抬头,四十五度角望向天空。
“我的剑骨……只为崔师姐而生!”
说完,他潇洒转身,继续挥剑,小师妹哭着跑了。
这一幕,被路过的几个弟子尽收眼底。
于是,谣言不胫而走。
姬梅玉说到这,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张师兄对师妹你的情谊真是天地可鉴,师妹平日里待他也……颇为上心。”
他停顿了一下,笑得温润无害。
“所以,恭喜师妹了。”
“别别别,别恭喜啊!”崔雪隐急眼了,“我跟张师弟之间清清白白,除了同宗情谊,再无其他。”
姬梅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答得这般急。
“可是师妹待他……”
“那是因为他是我师弟!凡是玄天宗的弟子,我一视同仁,谈不上待他特别。”
她索性把话摊开:“算了,实话同师兄说了吧,我跟张凡是假玩,我其实很讨厌他。”
崔雪隐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恶神情。
姬梅玉有些意外。
虽然这些时日他总觉得师妹有些不对劲,但也从未见她露出这般嫌恶的神色。
她平日里总是温柔待人,不管对谁,都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我呢,崔师妹也讨厌我吗?”
崔雪隐立刻调整了表情,又变回了那个温柔大方的宗主之女。
“我跟你是真玩。”
“那为何……师妹待我,总是淡淡的?”
崔雪隐听出他话里的不甘,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唉……
可怜人啊,被剧情裹挟的可怜人啊!
她好想抓着姬梅玉的肩膀大喊。
喂,醒醒啊,别喜欢我了,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也没有理由喜欢我啊,你跟我一样,是话本子里的工具人啊!
你不应该把目光放在我的身上,你天赋这么高,你应该去找寻自己的道啊!
道?
崔雪隐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法子,能完美止住她跟张凡的流言。
她问姬梅玉:“师兄,你可知附近有什么道观?”
翌日。
玄天宗传功阁前的布告石碑旁,围满了人。
那是一块三张高的青石碑,宗门大小事的告示都会刊刻其上。
往日里弟子路过此地,最多扫一眼,今日却水泄不通。
碑上新刻一行字。
【本人崔雪隐,法修,宗主之女,宗门战力榜首,三灵根,今已入道,一心修仙,红尘诸事一概不问,闲人勿扰。】
末尾印着一方朱砂印,正是玄天宗外三十里清玄观观主私印。
柳师妹挤在人群最前面,仰着头把那一连串的头衔从头念到尾。
她有些困惑,“今日怎的这么多人入道观?”
张凡从人群中跳了出来,“崔师姐,你当真要入道观当姑子?你当道姑,我怎么办啊!”
“张师弟言重了。”
崔雪隐脸上挂着标准假笑,“我入我的道,你修你的剑,本是各行其道之事。若师弟真的感谢我,还望以后莫把崔师姐三个字挂在嘴边,这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张凡愣了愣,“崔师姐不能喊吗?那喊你师姐行不行?”
“你……”崔雪隐默默攥紧了拳头,“听得懂人言否?”
“我头脑简单,师姐你说的太复杂,我听不懂,总之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一定要追随你的步伐!”
崔雪隐深深吸了口气,嘴边的假笑险些绷不住。
“你若当真要追随我,我劝你即刻去剃个光头当和尚。”
佛道自古不两立,她与张凡也可老死不相往来。
“不……我才不要当和尚,我要当师姐道侣……”
张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崩溃地像只发疯的野猴跑路了。
入夜,宗门坊市的酒肆。
“好难过……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张凡抱着酒坛瘫在角落,须发凌乱,眼睛是哭过后的通红。
他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抬眼撞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口经过。
“姬师兄!”
姬梅玉脚步顿住。
他转头,望着张凡的狼狈模样。心里浮起强烈的自责。
他应该走另一条路的。
但身为宗门里人人称赞,善解人意的首席大师兄,姬梅玉到底还是走了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
张凡又灌了一口,“苦酒……入喉……心作痛啊!”
姬梅玉道:“说吧,怎么了。”
张凡抱着酒坛,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开始倒苦水。
他说崔师姐多么温柔多么善良,自己的剑骨因她而觉醒,说她曾亲手为他抱扎伤口,说她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说过发誓要报答她一辈子,说她怎么能当道姑呢,他还想当她道侣呢……
姬梅玉面无表情的听着,偶尔嗯一声。
听到‘道侣’两字时,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师弟若真心想报答她,便该把宗门配给你的那些灵石、丹药、秘籍,一样不留,尽数给到崔师妹手中。”
张凡显然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沉浸在自己的哭声里,越哭越凶,扒拉着姬梅玉的衣袖不放。
“姬师兄,你说这世间情为何物啊!?”
姬梅玉额角轻轻一跳。
“你要是吐我身上,得赔我两百灵石。”
半个时辰后,张凡已然喝得烂醉如泥了。
他半昏半醒,走一步歪三下,摇摇晃晃地往崔雪隐住处走去
“走,姬师兄,我要去跟师姐问清楚,我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
姬梅玉无奈跟在他身后,与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随时准备在他摔倒的时候假装没看见。
月色如水。
几乎在快到崔雪隐的院落时,迎面走来一个人影。
那女子身形纤细,长发半挽,侧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片薄玉。
乍一看,与崔雪隐竟有七分相似。
张凡心头一阵狂喜,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直直朝她奔了过去。
“师姐……”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伸手就要去拉她。
那师妹被他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红透。
“张师兄,我我不是……”
“师姐,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你告诉我嘛,你别不要我啊……”
师妹也不躲,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一遍遍重复着。
“师兄,你、你是不是喝醉了呀?快回去歇息吧……”
她偷偷借着月光打量他,剑眉星目,五官俊朗,就连醉后眼角那一抹薄红,都透着说不出的风流意味。
她看得心里一阵小鹿乱撞:天哪,张师弟居然拉我的手,他可是觉醒了极道剑骨的天才!
我,我能有此殊荣吗?
而且张师弟……
张凡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栽倒,她急忙伸手去拉,反被他沉重的力道带倒,哎呀一声跌坐下去,正正落在他屈起的腿上。
她一双手撑在他的胸口,隔着单衣,掌下是紧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师……师兄……”
夜风忽然停了,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人交叠的影子。
姬梅玉立在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走。
因为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崔雪隐。
她倚在二楼窗边,一手支着下巴,正百无聊赖看着这一切。
月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讥诮表情。
“又要把别的女人的侧脸认成我了吗?”
她的声音很小,轻到楼下亲昵的两人浑然不觉。
风又起了。
师妹还是坐在张凡的腿上,她没有起身,张凡也没有松手。
夜色温柔地像一张网,将两人越裹越紧。
她咬着唇,声音里带着某种期待。
“师兄,这里冷,我送你回屋吧……好不好?”
张凡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笑。
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到师妹的心打了好几个秋千。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着酒意的热气喷在她的脖颈上。
“师姐,告诉我,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
张凡又唤了一声,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醉意的缱绻。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越来越近。
师妹只觉浑身酥麻,大脑一片空白,残存的理智在叫嚣。
推开他啊,他认错人了,他想亲的人不是你!
可她的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般。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