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立政殿君臣问对
梁国公府,书房。
“你这个不折不扣的废物!你不是说公主肯定在蓝田吗?人呢?你给带回来的人呢!”
房玄龄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握着茶盏的手不住地发颤,恨不得将手里这盏滚烫的茶水连盏带水砸在面前这个逆子脸上。
好端端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大半夜耽误了过去,谁知道高阳公主如今身在何处。
再过几个时辰便要进宫面圣,回门日上,公主不见踪影,圣上问起来……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宫里安插的探子早已传回消息:圣上龙颜大怒,立政殿里摔碎了好几样东西。
房玄龄只觉浑身一阵无力,踉跄着瘫坐在太师椅上。
“父亲……我真的知道错了……”
房遗爱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平日里他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喝了几杯猫尿连公主都敢动手。
可如今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他还是觉得两条腿软得厉害,膝盖怎么都撑不住身子。
房玄龄没有理会他,只是闭着眼,指尖用力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脑子里千百个念头翻涌不休。
不管怎样,先得想办法把圣上那边稳住。
只有拖来时间,才有余地继续寻找公主。
若是能过了回门日这一关,一切犹有转圜的余地。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艰难道:
“明日一早,你随我一同进宫面圣。到了圣上面前,一字一句都照我说的去说。半句都不许多,半句也不许少。听明白了没有?”
房遗爱连连点头,像只啄米的鸡。
房玄龄望着他那副脓包模样,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
这已然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翌日,晨光熹微。
太极宫,立政殿。
李世民负手在殿中缓缓踱步,龙袍下摆拂过冰凉的砖石,发出沙沙细响。
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地数着时辰,更衬得这大殿空旷而压抑。
“观音婢,你说……房家有没有把高阳找回来?”
他派出去的暗卫,昨日在长安城里搜了整整一天,也没寻到高阳的半点踪迹。
那孩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从梁国公府的深宅大院里走出去,便融进了熙熙攘攘的街巷,再不见踪影。
“陛下,高阳也不是小孩子了,应当不会出什么大碍。许是心里憋着委屈,躲在哪个角落里不肯见人罢了。”
长孙皇后莲步轻移,上前伸手挽住李世民的臂弯,声音温婉似水,不疾不徐。
“再给暗卫些时间,皇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凭空没了。想必很快就能寻到。”
“高阳幼时便没了母亲。”
李世民停住脚步,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朕平日里对她,确实没分出多少心思……如今想想,是朕疏忽了。”
说这话时,他眉宇间的凌厉褪去了大半。
看上去不像那个杀伐果断、手握乾坤的天子,倒更像一个寻常人家的父亲,在为自家女儿的事犯愁。
“陛下,梁国公与房公子到了。但……未曾见到公主。”
张阿难趋步近前,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让他们进来!”
李世民冷笑一声,龙目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
“朕倒要看看,他们父子今日准备耍什么花样?!”
“臣,房玄龄,拜见陛下。”
“臣,房遗爱,拜见陛下。”
“房爱卿——”
李世民连句“免礼”都懒得说,拖长了声调开口,那“爱卿”二字咬得不轻不重,却让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后背一阵发凉。
“今日高阳为何没有随你们一同前来?朕可是听说,高阳大婚之夜……”
他故意顿住,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目光沉沉地落在房玄龄花白的发顶。
若是寻常日子,圣上唤他必然是叫“玄龄”,而不是“房爱卿”。
这两个字的间距里,隔着的是君臣之间最微妙也最致命的那道红线。
“回禀陛下……公主昨日出门游赏,不甚从马上跌了下来,伤了腿脚。”
“太医嘱咐须得卧床静养,实在是无法进宫面见圣上……”
房玄龄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着昨晚翻来覆去斟酌了大半夜的措辞。
语气尽量平稳,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哦?高阳嫁过去才一日,便伤了腿?”
李世民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笑还是怒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揶揄,唯独没有半分关切。
“看来,梁国公府上伺候的人不大得力啊!”
“要不要朕从宫里拨几个懂规矩的去,好好教教你们府上的下人?”
“陛下!臣罪该万死!都是臣疏忽大意,照顾不周,才让公主受了伤……还请陛下降罪!”
房遗爱突然抢上前一步,额头重重磕向冰冷的砖石。
咚的一声,在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尽。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模样看起来无比痛悔。
“正好,朕今日没什么要紧事。这就带上太医,随你们一道去府上,朕倒要亲眼瞧瞧高阳的伤势。”
李世民说着,竟真的站起身来,作势要往殿外走。
“陛……陛下!臣已为公主寻了长安城里最好的金疮郎中,公主伤势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过些时日,臣定让犬子亲自护送公主入宫谢罪,届时还请陛下宽宥……”
房玄龄伏得更低,几乎将额头贴在砖面上,不敢与那双 洞察一切的眼睛对视分毫。
他是官场浮沉几十年的老手不假,可李世民是谁?
十八岁随高祖起兵,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马上天子,阅人无数,杀人也不眨眼。
若是自己的眼神露了半分怯意,以陛下的敏锐,必定一眼便能看穿所有的谎言。
届时,等待房家的,便不仅仅是治一个“照顾不周”的罪名,而是板上钉钉的欺君之罪。
那可是要杀头、要连坐、要满门倾覆的大祸。
房玄龄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伏在地上的双手指尖冰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惊慌与恐惧尽数压在舌根底下。
事到如今,只能咬死了“公主养伤”这一套说辞,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口。
唯有拖过这最难熬的一关,房家上下几十口人,才有一线生机!
“房爱卿!”
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你可还记得,大唐律上,欺君之罪该如何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