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陌生男人
游乐园里人挤人,到处是尖叫和笑闹。
汐汐拉着程舒然的手,踮着脚尖往旋转木马那边跑。
“姐姐快点!快点!”
程舒然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脚踝还隐隐作痛,但看着女儿兴奋得脸蛋通红,还是加快了步子。
排队的间隙,她掏出手机瞥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锁屏,揣回口袋。
旋转木马转了三圈,汐汐骑在白马上冲她挥手,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程舒然举起手机拍了张照,拍完又下意识扫了眼通知栏。
还是没有。
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盼着那条消息来,还是盼着它别来。
两人又坐了小火车、喂了鸽子、吃了棉花糖。汐汐嘴边糊着一圈粉色糖渍,拽着她往海盗船方向冲。
程舒然低头给女儿擦嘴,没顾上看路,一头撞上一个人。
撞得结实。
对方几乎纹丝没动,她自己倒退了半步。
“对不起……”
她抬头,话卡在嗓子里。
面前站着个男人,个子不矮,穿黑色机车皮夹克,里头一件剪裁利落的高领衫。头发偏长,半遮着一只耳朵,五官轮廓很深。
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但他身上那些东西——腕上的表、脚上的鞋、随手拎着的那只纸袋上印的Logo。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男人低头扫了她一眼,原本冷着的脸微微松动了一下。
“没事。”
程舒然点头,拉着汐汐绕开。
“等一下。”
男人开了口,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点漫不经心。
“你有对象吗?”
程舒然脚步顿住。
什么?
她转过头,确认这句话的确是冲自己说的。
男人双手插兜,打量她的方式很直接,不遮不掩。
“我叫沈屿。加个联系方式?”
程舒然还没反应过来,身侧传来一个奶凶奶凶的小嗓门。
“你不许伤害我姐姐!”
汐汐一把挡在程舒然身前,两只小胳膊张开,整个人拦了还不到程舒然腰的位置,却一脸凶巴巴地瞪着这个高出她好几倍的陌生人。
沈屿低头看了看。
“你女儿?”
“我姐姐!她是我姐姐!”汐汐纠正得理直气壮。
沈屿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显然没怎么信。但没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很少这样,不过你确实……”
“不好意思,赶时间。”
程舒然没接,一手揽着汐汐肩膀,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差点把汐汐带成小跑。
“姐姐,那个人好奇怪。”
“别管他。”
“可是他好高呀,跟电梯里那个叔叔差不多高……”
“汐汐。”
汐汐闭了嘴。
出了游乐园大门,程舒然又摸了一次手机。
广告推送。
一整天,裴知衍没发来任何消息。没有地址,没有时间确认,什么都没有。
越是这样,她心里反而越是发紧。
他不是会松手的人。当年不是,现在不会是。
晚上把汐汐哄睡之后,她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亮,通知栏始终干干净净。
她没给他发消息。
他也没来。
……
裴知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周延发来的一沓资料。
程舒然的母亲林芝,多年前病逝。名下资产包括两套房产、一个小型贸易公司的股份,以及一笔数额不小的存款。遗嘱写得清楚,全部留给女儿。
但林芝去世后没多久,这些资产被陆续转移。房产过户到程远山名下,股份低价转让,存款去向不明。
经手人是周曼云。
而程远山和周曼云再婚的时间,恰好是林芝去世后的不到一年。
这么一来,就能很快的猜是她那个继母有问题。
一切都跟之前猜测的一样,程舒然应该是被逼迫的。
所以,六年前她口口声声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嫌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原来从来就不是。
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钝钝地撞着肋骨。恨她骗了他六年,恨她宁愿自己扛也不肯开口。
更恨自己当年居然真的信了,信了她那些话,然后任她一个人掉进这个泥潭里,六年。
他拿起手机。
编辑了一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删了重打,打了又删。
最终发出去的地址,连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明天晚上七点,星澜酒店,1208。】
星澜酒店,1208。
六年前,他们第一次在一起的地方。
他就是故意的。
……
第二天傍晚。
程舒然站在星澜酒店大堂里,整个人钉在原地。
大堂的水晶灯换过了,前台位置做了调整,但那面嵌着暗金纹路的背景墙没变,旋转门的弧度没变,连弥漫的那股淡淡檀香都没变。
1208。
电梯里她按下12楼,指尖微微发颤。
六年前那个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他把她裹在大衣里带到这儿,说外面太冷,先暖和一下。
那一暖和,就是一整夜。
窗帘是深蓝色的,床单是白色的,他的手很烫,贴在她后腰上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他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
电梯到了。
走廊安静得只剩脚步踩在厚地毯上的闷响。
1208。
她抬手敲了两下。
门几乎立刻开了。
裴知衍站在门口,换了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没戴眼镜,五官显得更锐几分。
他侧身让开,没说话。
程舒然走进去。
房间重新装修过,家具全换了,但格局一模一样。
她背对着他站在房间中央。
“卡呢。”
“急什么。”
身后传来关门的咔哒声,锁舌弹进卡槽。
“我来了,按你说的。东西还给我,我们就结束。”
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干脆。”
裴知衍绕过她,走到窗边,半靠在窗台上。两人之间隔了一张大床。
“程舒然,你还记不记得这个房间。”
她脊背僵了一瞬。
“不记得。”
“1208,六年前冬天,大雪那天。”他盯着她,一字一顿。“你说不记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应。
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记得他的体温,记得窗外的雪,记得他低头吻她锁骨时她抓着床单的手。
记得太清楚了,所以才更疼。
“你选这个地方,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