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傲雪牡丹
她顿了顿,也避开了目光。
“一餐一饭,一食一果,纵使再粗劣,只要能果腹,我也甘之如饴,而我心许于你,皆因你肯屈尊降贵,与我平等共处。”
“你虽不语,但一言一行中对我的敬重、爱惜,均发乎情,止乎礼,你不因权贵位份,就强迫于我,你不因体力悬殊,就勉强为难于我,你不因看穿我在姜家举步维艰,就奚落嘲讽于我,你不因我不受父母宽待,姊妹孤处,就冷落,或可怜于我。”
谢临渊对她所有的好,一开始是出于相见搭救的情分,出于想报答。
后来是心疼她疾苦,不舍、也不愿她再受苦,每每他都将分寸掌握极好。
既不让她为难,也不让她受人嫌隙。
亦如一道光,只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悄悄的单独为她绽放。
这份独有的偏爱,才是她最欣喜,也最甘愿付之一切。
“那此生与君执手,唯愿一生一世,我定不负。”
谢临渊喉咙发窒,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言,“好,此生我亦不负你,护你周全,予你安稳。”
“不过,你叫我世子了,是不是也该学学给我请个安啊?”
转而谢临渊不忍她思绪沉重,又忍不住逗她。
“啊……要的,但我没进过宫,也没见过哪位王爷王妃,该怎么请安啊?世子吉祥?”
“世子贵安?还是……世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忍不住笑,“你啊,笨死了。”
……
时过境迁,当年那份漾在他脸上的笑,也终是被侵入的寒风掠去,徒在谢临渊的脸上,一片冰封。
以及弥留在他脑中挥之不散的,“王爷万福金安。”
如今的她终是学会了请安。
却是变成了他庶弟之妻的身份。
心口翻涌的涩意几乎将他淹没,他却只能用冷漠层层裹住,连一丝失态都不敢露。
他轻然扯唇,而眸色却渐次转黯。
墨寒就站在不远处,重燃了熏笼中的雪炭,适时开口,“王爷,天寒雪大,还是早些关窗吧。”
谢临渊没言语,静默的身形孑然。
墨寒无法,又言,“雪势渐大,还在持续,官道约莫是封了,改道的话,怕是大雪封山,路也走不得的。”
“那就往后再等几天,等雪停了再动身。”
谢临渊隔了些许,慢慢地扔出一句。
他随手关了窗,转过身就顺势倚着案桌,依旧是王爷的沉稳自持,面上冷淡无波,只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复杂。
可脱口的话,却别有意味。
“横竖也不急于回京,耽搁在这里,也挺有趣。”
墨寒心里一凛,躬身领命。
隔日,大雪亦然,鹅毛一般纷至呼啸。
天气太差,鲜少有人出行,客栈中也没什么生意,小环一早忙完就趴在柜上打瞌睡。
后厨米粮还有,但蔬菜肉食却已不多,大雪的缘故,定时来送的摊主也来不了,谢景戚早上便和姜梨初打了招呼,冒着雪去外面采买。
姜梨初久等他没归,就陪着谢昭昭玩,等哄着午睡时,她才倒出空来外间。
刚想唤小环,却见柜上空空。
而不多时,小环拎着水壶从楼梯上走下,不大高兴的对姜梨初撇撇嘴,指着楼上,“夫人,又给你出难题了。”
“一会儿说茶凉了,一会儿说茶太热,折腾奴婢半天了。”
“最紧要的,这几天这是什么天气?外面都能冻死个人了,天字号的客人还不省着点用炭火,就在一个时辰前,非要奴婢去烧水,要给那个千金小姐沐浴!”
小环压着声喋喋不休,抒发着心里的愤懑,“沐浴也就算了,那位小姐自己非要新鲜花瓣,旁的不行,必须是傲雪临松的牡丹花!”
这上哪儿弄去?
除去京城宫中,估摸几位王爷府中都少有。
姜梨初听着也一阵头疼,暗自沉了口气,迈步往楼上走,“我去应对,你在楼下待好,景戚要是回来了,你记得和我说声。”
“夫人放心,公子此行外出采买,必定妥善周全,就碍于雪势,估摸再过些时候就回来了。”
小环宽慰了句,却又忍不住被天字号折磨的心累,小声又嘀咕。
“夫人,这些贵人都这么骄奢淫逸,难伺候么?”
姜梨初迈步上楼,垂落的眸色淡然。
小环以为夫人不会理会自己,她就两手托腮自顾自地长叹,岂料,却听到一声很轻的回言。
“不是,他以前很好,只是……身份变了,人也远了。”
小环错愕,八卦之心瞬起,但再探头,楼梯处已然空空。
姜梨初上了楼,拐进偏房,里面堆放杂物,也有不少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她选了几样,又顺手拿了一条新床单。
姜梨初指尖猛地收紧,喉间泛起涩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在门处等了等,等房内杂乱声褪去,她这才抬手叩门。
“进。”
“没上锁。”
低醇的男声,伴着抒发后的餍足感。
姜梨初呼吸紧了紧,推门而进,抬眼就看到谢临渊,大马金刀的正慵懒的躺靠在对面的罗汉榻中。
未穿里衣,他就随意的披了件长衫,松松垮垮的也没系带子。
露出大片壁垒分明的紧实肌肉,白皙却不阴柔,而腹部几处刀伤落下了疤,更衬得强健体魄下的血性刚毅。
他困倦的眉眼微眯,一手就搭在撑起的那条腿上。
“姜大小姐要的牡丹花瓣,如今是风雪天实在寻不到这样的稀罕物,不过臣妇已备好活血化瘀的药浴药材,比鲜花更养身,还望王爷体谅。”
“哦?”谢临渊眸色微沉,并未像寻常权贵那般强令逼迫,只淡淡扫过她,语气冷硬却未失风度,“云儿惯爱精致,你既嫁入宗室,便该懂规矩,照料好王府女眷是你的本分。”
旋即,他略微往内室偏了些头,“云儿,你觉得呢?”
内室静了静。
很快就传出姜嘉云的笑声。
“我觉得什么呀?人家就是喜欢牡丹花瓣的清香,哪能随便用药材糊弄呢,再说,有王爷在,还怕寻不到吗?”
谢临渊没回,却又将眸光抛向了姜梨初,目光沉沉,似在试探,又似在逼她正视过往。
“听见了?风雪虽大,但本王并未逼你即刻寻来,只是让你尽力而为。”
“宗室主母,这点分寸,该有。”
姜梨初抬眸与他对视,眼底平静却藏着疏离,一字一句清晰道,“王爷,臣妇是景戚之妻,恪守本分,亦有难处。这傲雪牡丹,风雪绝境,实在无法办到,还请王爷莫要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