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则延坐在床边,指腹温热,正贴着她的脸。
见她睁开眼,脸上的情绪瞬间消失殆尽,抽回手,神色随即变冷。
程芷还有些恍惚,开口时嗓音嘶哑:“你怎么......”
“高烧四十度,你是想死吗?”蔺则延面容沉郁,“多大人了?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她没说话,这会儿浑身发虚,连张嘴都没多少力气。
嗓子也干得厉害,浑身骨头都在疼。
“外面零下十几度,穿那么点就出去,你在国外这几年是白混了?连几件厚衣服都买不起是吧?”
程芷本来身体就难受,被他劈头盖脸这么一说,心里一阵委屈。
白着一张脸,用力挤出一句:“用不着你管。”
蔺则延冷笑:“我乐意管?要不是怕你死我家里脏我地儿,我闲得才管你!”
程芷不吭声,眼眶一阵发红,转过脸,眼泪没忍住往下掉。
抬手,飞快抹了下眼角。
蔺则延看着她的动作,没再继续往下说。
沉默许久后,才拿起桌上的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把热水喝了。”
程芷没动,目光发飘一般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突然想到什么,“现在几点了?”
“凌晨两点,”蔺则延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先把水喝了。”
一听是凌晨两点,程芷猛地转过脸,撑着床就要爬起来。
蔺则延一把摁住她,“又要干什么?”
“我手机呢?”
“让你喝水,你找什么手机?不把自己身体折腾坏不罢休是吧?”
“把我手机给我!”
程芷神色急切,她跟禾禾约好了每晚八点前一定会给她打电话。
算算时间,这会儿已经是芬兰的晚上九点,过了跟禾禾约好的时间。
按禾禾的性子,等不到她的电话是不会睡觉的。
蔺则延皱眉,搞不明白她这么晚急着拿手机要干什么。
走到沙发一侧,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拔掉充电线,刚要递过去,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宝宝”两个字格外扎眼。
蔺则延手指顿了一下,接着哼笑一声,冷嘲热讽说:“你宝宝打电话来了,难怪这么着急。”
程芷没心思辩解,一把拿过手机。
她给禾禾买了电话手表,想来应该是女儿等不及才主动打了过来。
正要接电话,突然又想到什么,下意识防备地看了蔺则延一眼。
蔺则延看出她的警惕,讥讽地勾了下唇,转身走出房间,门被甩得震天响。
确认他离开,程芷这才接通了电话。
跟她猜想得一样,禾禾从下午便一直开始等她的电话,吃了饭不肯洗澡,就趴在床上盯着自己的电话手表。
一直到晚上九点,小孩儿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了,也没等到妈妈的电话。
她着急了,自己摸索着电话手表,主动拨了过来。
程芷陪她聊了一会儿,没说太多。
高烧令她浑身没一点力气,说话也有气无力,聊太久也担心孩子会听出来。
聊完后,她又交待了陈姨关于禾禾吃药的事。
陈姨听出她声音不大对,“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一点小感冒。”程芷说。
“听说黎城那边挺冷的,你得多穿点啊。”
“我知道的。”
“对了,昨天下午那位秦先生来过。”陈姨想起来说。
“秦沐阳?”程芷眉心蹙了一下,“他去干什么?”
“说是找你呢,我跟他说你回国办事了,你俩不是处对象吗?我还以为他知道呢。结果他一听,脸色就不好了,追问我你回国具体去了哪。”
“您告诉他了?”
“他样子挺着急,我就说了。”话到这,陈姨顿了一下,“岁岁,你们这是......吵架了?”
程芷回得含糊:“也不算。”
陈姨听完笑着劝:“我就说嘛,小年轻,有争执也是正常的。我看那秦先生也挺在意你的,对禾禾也蛮上心,是个可以依靠的。”
程芷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挂完电话,她拿枕头往背后垫高了一点,靠着床头发呆。
脑子又想起了方才做的那个梦。
收到噩耗的时候,她正跟蔺则延准备出发去伊亚小镇,看号称世界上最美的日落。
听见电话里带着哭腔的话语,她整个人瞬间就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发软,连手机都握不稳。
蔺则延抱着她,一边安抚她,一边安排最近的航班,陪她赶回黎城。
匆匆忙忙抵达太平间时,父母的遗体就躺在冰冷的台子上。
程芷忘了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只记得自己跪在太平间里,哭得歇斯底里。
之后的所有,包括父母的身后事,葬礼当天的所有事宜,都是蔺家出面帮她安排的。
她还记得遗体火化的时候,她站在隔离间望着里面的焚烧炉,心脏像是被人撕裂成了碎片。
身后是叔父和姨妈为了遗产分割争执不休的声音。
她一个字都听不见,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葬礼结束后,她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星期没出来。
蔺则延安排了律师团出面帮她和叔父姨妈周旋,处理遗产事宜。
自己则待在程家安静陪着她,每天准时做好饭菜端到门口。
隔着一扇门,他坐在门外守着她。
他说,岁岁,想哭就大声哭,我在这陪你。
别害怕,你还有我。
我是你的爱人,也是你的亲人。
坚定的嗓音犹然在耳,程芷鼻尖酸涩,泪水模糊了视线。
房门被叩响。
程芷立刻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翠姨端着托盘走进来,望着她露出慈和的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肚子肯定难受。来,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她把托盘里的白瓷碗端了过来。
一碗清汤面,面条煮得软烂,上面飘着几粒葱白,还有一点点虾皮。
程芷看着那碗面,忽然就想到了在英国那几年。
她因为极端减肥得了胃病,每次犯病后吃不下东西,蔺则延就会给她煮一碗这样的清汤面。
只放葱白,不放葱叶,因为会刺激胃。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闹脾气,说汤面没什么味道,不肯吃。
蔺则延气得捏她的脸说她嘴刁,一边又无奈地往里面加了几颗虾皮。
“祖宗,这下能吃了?”
程芷眼眶有些发热,握着筷子下意识看向翠姨,“这面......”
翠姨笑了笑,“您还生着病,吃清淡点对身体好,怕您觉得没味儿我就又加了点虾皮提鲜,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原来不是他。
也对,他那么恨她......
程芷没再说话,坐起身,低头慢吞吞挑起面条,送进嘴里。
......
翠姨端着空碗下楼,蔺则延正站在厨房的冰箱旁喝水。
见他手里拿着冰水,翠姨跺脚,“我的小祖宗,这是什么天气?怎么又喝上冰水了?”
说着,她一把拿走蔺则延手里的冰水,倒了杯温热的,塞进他手里。
蔺则延握着水杯没喝,视线撇过那只空碗,“她都吃了?”
“吃了,都吃完了的。”
“有没有说什么?”
翠姨回想片刻,“就问了问这面,我都按你教我的说的,她就没再多问。”
蔺则延闻言,点了点头:“您收拾完早点休息。”
说罢,他放下水杯,提步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