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话,侯夫人更加受用了。
“起来吧。”
李蕙兰依言起身,借着低头瞬间,掩去眼底一抹幽冷的寒光。
腿伤虽疼,却换来了侯夫人的信任。
药送得极快。
春桃掀帘进来,笑着将金疮药与五两银锭搁在桌案。
“李嬷嬷快拿着吧,夫人赏的。”
李蕙兰千恩万谢接了,又冲侯夫人磕头。
侯夫人此刻没心思理会她,正将绣着百福图的压惊枕塞到陆成风脑袋底下。
不过一炷香时间,原本哼唧啼哭的小儿果然便止了声,呼吸渐渐绵长,竟是沉沉睡着了。
“神了!”
周氏眉间的郁色尽散,连带着看李蕙兰的眼神都柔和几分。
“看来那大师果然有些道行,你这头也算没白磕。”
李蕙兰垂首,恭谨道:“也是小主子洪福齐天,奴婢不过是跑跑腿。”
周氏点头,对李蕙兰越看越满意。
不多话,不居功,为了主子豁得出去。
这般老实的实诚人放在暖阁伺候,她才算真正放了心。
待伺候侯夫人离开,夜已深沉。
李蕙兰提做贴身嬷嬷,便让她住在了暖阁侧边的耳房,更方便照顾。
耳房里,李蕙兰卷起裤管,膝盖处血肉模糊,亵裤布料与皮肉粘连,撕扯间钻心地疼。
她咬牙将金疮药粉洒上去,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幸好她提前弄出这些伤口,才能唱好这出戏。
疼是真疼。
可看着桌上那锭银子,还有今日侯夫人那信任眼神,这伤便受得值。
在这吃人的侯府,忠心是最不值钱的,但也是最值钱的。
端看怎么演,怎么卖。
“李姐姐。”
帘子微动,同屋的赵奶娘端着盆热水进来,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哎哟,怎伤成这样!今夜还是我来值夜,你快歇着。”
这赵奶娘便是赌钱被罚的三人之一,如今对李蕙兰是既敬且畏,更有几分感激。
当日若非李蕙兰求情,她早被发卖出府了。
李蕙兰放下裤管,强撑着站起,脸上挂着憨笑。
“那哪成。夫人命我贴身照看,我若偷懒,岂不是辜负主子信任?姐姐快去睡,明日还得靠你换手呢。”
赵奶娘拗不过,只得感叹一声“你真是个实心眼”,便吹灯睡下。
待屋内鼾声微起,李蕙兰脸上的憨厚瞬间敛去。
她轻手轻脚去了暖阁,走到摇篮边。
大少爷陆成风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
这哪里是佛法无边,分明是那枕芯里掺了足量的醉梦草。
此草安神奇效,却有弊端。
闻久了,容易精神头不足。
侯夫人喜他安睡不闹腾,却绝不会喜欢没精神头的世子。
李蕙兰动作麻利,从怀中掏出外表一模一样的枕芯。
那是她提前备好的,里头只装了寻常的决明子。
手指翻飞间,枕芯已换。
她将那只加料的枕芯塞回袖袋,看着熟睡的仇人之子,嘴角勾起凉薄弧度。
等明日了,大少爷可要继续在侯夫人面前活蹦乱跳。
翌日清晨,大少爷醒来虽有些发懵,但好歹没哭闹,乖顺不少。
侯夫人来看过后,大喜过望,又赏了暖阁上下。
这一来,风向立变。
原本因李蕙兰初来乍到,而对其冷眼相待的下人们,此刻心思活泛起来。
午膳刚过,暖阁外便多了个探头探脑的小丫鬟。
“李嬷嬷。”
那是针线房的翠儿,手里捧着个包袱,赔着笑脸凑上来。
当初李蕙兰进府领衣裳时,针线房当值的翠儿克扣了三卷彩线。
“听说嬷嬷膝盖伤了,这是我娘做的护膝,里头填了厚实棉花,最是暖和养腿。”
李蕙兰扫过那做工精致的护膝,没接,只似笑非笑看着对方。
翠儿被看得心虚,硬着头皮道:“往日是咱们眼拙,慢待了嬷嬷。这点心意,望您收下。”
李蕙兰淡淡一笑,“既是心意,我就收了。”
她接过包袱,面上重新挂起老实人的笑容。
“只是我这人笨,只知伺候小主子,旁的忙,怕是帮不上。”
翠儿闻言一僵,随即赔笑:“哪里哪里,只愿嬷嬷身体康健就好。”
送走翠儿,李蕙兰随手将护膝扔在床尾。
这才哪到哪。
只有站得更稳,爬得更高,这些势利眼才会送上真正的好东西。
入夜后的暖阁,地龙烧得旺,也将外头的风雪声隔绝了个干净。
屋内几盏油灯透亮,映照在炕桌那堆红红绿绿的物件上。
李蕙兰穿了件半旧的葱白小袄,盘腿坐在炕沿。
她指尖轻轻拨弄着面前的各色荷包帕子,甚至还有几双纳得细密的鞋底。
这些都是几日间,各院丫鬟婆子送来的心意。
李蕙兰拔下头上的簪子,从中旋开是一只狼毫小笔,轻轻放在舌尖舔舐润开,翻开一盒不起眼的胭脂盒子,便在内置的巴掌大小册子上开始记录。
这些东西都是她上次出门置办的,侯府中的人情冷暖错综复杂,丝毫不能马虎。
她动作平缓,眼神清明,不见丝毫乍然得势的骄矜。
上一世她初入侯府,只当这些是旁人贿赂,傻乎乎全拒了。
结果因为不懂奴仆间人情往来,得罪了人还不自知。
这侯府深似海,送礼是投石问路,收礼便是接了示好。
下人之间的消息最是灵通,这几日暖阁的门槛快被踏破,不过因着侯夫人高看她一眼。
她独自将礼物分门别类,真心结交的,备下相当的回礼。
虚情假意来探听消息的,记下一笔,日后便是个防备。
至于那几样明显替其他主子办事的,更是要慎之又慎。
最后,李蕙兰的手停在一个红布包上,那是侯夫人陪房孙家送来的。
打开布包,里头静静躺着一只赤金麻花镯,成色极足,压手得很。
她拿起那只镯子掂了掂,嘴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
如今掌管暖阁物资采买的,是侯夫人的陪房赖家。
孙家虽也是陪房,却一直被赖家压着,这只烫手的金镯子,分量自是不轻。
这孙家是要拿她当个过河卒子,去顶赖家的风头。
不过这份礼,她收得从容。
侯府这潭死水,总得有人搅浑了,她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