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管家,这不像是银霜炭……”李蕙兰面露难色,身子瑟缩了一下。
“怎么?嬷嬷觉得这炭不好?”赖管家逼近一步,皮笑肉不笑,“这可是侯爷特批给正院的份例,我都紧着暖阁大少爷这边先送来了。”
“李嬷嬷是聪明人,这侯府家大业大,漏点指缝里的沙子都够咱们吃一辈子。签了字,往后暖阁要什么有什么。若是不签,后果自负。”
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在李蕙兰身上刮过,又看了看摇篮里的大少爷。
“这炭你若不用,大少爷若是冻着了,病了,那就是你照顾不周。况且李嬷嬷日日吃冷饭,滋味不好受吧?今儿这天寒地冻的,若是连火盆都点不起来,李嬷嬷这身板儿,不知能不能扛得住?”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签了,就是同流合污的把柄。
不签,就是办事不力的罪人。
李蕙兰身子一颤,脸色煞白。
她看着赖管家身后那两个撸起袖子的婆子,似乎吓破了胆,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抓起桌上的笔。
“我,我签……”
她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账册上,晕开一团污渍。
她似乎羞愧难当,握笔的姿势极其别扭,好几次差点握不住笔杆,最后歪歪扭扭在账册下角画了个鬼画符似的名字。
赖管家凑近看了看,虽字迹丑陋难以辨认,但好歹是签了。
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吓唬两句就软了骨头。
“这就对了。”
赖管家也不管,只满意地收起账册,“识时务者为俊杰,嬷嬷以后便是有福之人。”
说罢,他带着人扬长而去,笑声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外头的风还在呼啸。
李蕙兰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直到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慢慢直起身,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鬓角。
那一瞬间,她眼底的恐惧惊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古井无波的冷意。
红儿看着那炭,有些犹豫:“嬷嬷,这炭既是赖管家送来的,咱们用不用?”
“点上。”
李蕙兰取过帕子细细擦去指尖沾染的墨迹,声音清冷。
“把屋里所有的火盆都点满。大少爷身子金贵,受不得半点冷。”
“啊?全点上?”红儿一愣。
“没听见赖管家的话吗?”
李蕙兰侧过头,目光扫过院中几个探头探脑的粗使丫头,提高了嗓音,字字清晰。
“这可是赖大管家亲自送来的顶级银霜炭,一斤要二两银子呢!咱们做奴才的,也是跟着大少爷享福了。还不快点上,莫辜负了赖管家一片心意。”
那几个原本有些疑虑的小丫鬟,听说是二两银子一斤的好东西,顿时打消了念头,手脚麻利地去搬炭生火。
不多时,几个火盆便在暖阁各处架了起来。
这炭果然如李蕙兰所料,烧起来极旺,并没有寻常劣质炭的浓烟。
火光映红了暖阁,只是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苦涩味,随着热气蒸腾,一点点弥漫开来,渗进了摇篮的帷幔,也渗进了每个人的肺腑。
当夜,膳房破天荒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
红漆食盒一开,热气扑鼻。
一碟子糟鹅掌,一碗火腿炖肘子,还有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竟然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红儿眼睛发亮,一边摆饭,一边喜道:“嬷嬷真厉害,今儿这饭菜比正经主子吃的都好,赖管事心里还是怕咱们暖阁的吧?毕竟咱们可是伺候大少爷的人。”
李蕙兰夹起一块肘子皮,看着那红润油亮的色泽,眼中讽刺更甚。
怕?
赖管家这是在喂断头饭呢。
这一巴掌打完给个甜枣,不过是为了稳住她。
让她吃得好,穿得暖,将来大少爷出了事,这满屋子烧得旺旺的炭火,这桌上的大鱼大肉,便是她李蕙兰贪图享受,中饱私囊,疏忽职守的铁证。
“吃吧。”李蕙兰将肘子皮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感受着那股肥腻在舌尖化开。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唱完这出戏。
雷公藤的毒性慢,却也狠。
这满屋子的富贵暖炭,便是送赖家上路的催命符。
这几日,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极旺,哪怕外头风雪漫天,屋内也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每日清晨,李蕙兰都会亲自清理炭盆。
她用铜铲将昨夜燃尽的余灰细细扒拉一遍,再装进一只不起眼的粗陶罐子里。
旁人只当她做事细致,怕灰尘扬得到处都是,却无人知晓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李蕙兰指尖捻起一撮灰白的粉末,凑近了便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焦苦味。
李蕙兰上辈子为了在侯府中有立足之地,铆足了劲苦读医术药典,瞬间想起这是雷公藤的枯枝。
赖管家当真是贪得无厌,竟寻来用雷公藤汁液浸泡烘制的劣质杂木炭。
经过这般炮制,炭色匀称泛白,瞧着竟与那二两银子一斤的银霜炭一般无二,且燃烧时无烟无尘。
只是一样,这东西燃着了,散出的热气里裹着毒。
大人闻久了也不过是嗓子发干咳嗽,可若是体弱的婴孩日日夜夜泡在这毒气里,轻则咳喘不止,重则伤肺呕血。
李蕙兰将陶罐封好,藏入柜底。
她不急,这戏台子刚搭好,总得让角儿们唱够了,才好收场。
塞外苦寒,风如刀割锋锐不止。
背风的土坡后,停着几匹喘着粗气的烈马。
一个身形如铁塔般的汉子正席地而坐,手里捏着一封皱巴巴的家书。
汉子生得极高大,身躯凛凛如铁塔,在那身风尘仆仆的羊皮袄下,虬结的腱子肉蕴藏着随时能暴起的巨力。
他面容黝黑,眉骨斜长几尽入鬓,平添几分凶煞,整个人宛若一把未出鞘的重剑,透着股令人胆寒的野性与杀伐气。
赵烈在外押镖多年,走南闯北,从无败绩。
只此刻,赵烈盯着手里的信纸,眼眶竟有些发红。
信是他妻子李蕙兰寄来的,字迹歪斜,像是托人代笔。
可那信上的内容,却似一把把带着倒刺的钢刀,字字句句往他心窝子上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