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桐跟着小周往财务科跑时,后颈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领。
原身记忆里那笔贷款单突然在脑海里翻涌——老厂长上个月签的是三年期贷款,可她分明记得原身替父亲整理文件时,还款日期栏被红笔圈过,批注着“提前半年清息”。
财务科的门虚掩着,张姐的哭腔先撞出来:“上个月电费拖了七天,供电局停了半车间的电;这个月原料款欠着,李记钢材行的人在楼下堵了三回——”门被推开的瞬间,她猛地抹了把脸,桌上摊开的银行催款单被穿堂风掀起一角,“林厂长,您看。”
林疏桐的手指刚碰到那张纸,就被烫了似的缩了缩。
催款单上的金额刺得人眼疼:本金三百万,逾期罚息日千分之五,还款期限只剩三天。
她扫过旁边的银行对账单,账户余额栏的数字小得可怜——47,823.65元。
“张姐,上个月的进项呢?”她的声音稳得像是淬过冰。
张姐的指甲掐进掌心:“陈副主任说要‘优化现金流’,把到账的两笔货款都转去了新开户的账户。”她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我记了账的,三月十五号,北方重工的八十万;三月二十八号,松江市建的五十万——”
林疏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浩然最近总往财务科跑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他叼着烟站在保险柜前,说“老厂长交代过,大钱要走临时户”;他拍着张姐的肩笑,说“林小姐刚接手,别拿这些破账烦她”。
“系统提示:检测到企业资金危机,是否查看任务奖励?”
这声提示像根冰锥扎进她混沌的思绪。
林疏桐迅速低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默念“查看系统”的瞬间,眼前浮起淡蓝色的光屏,最上方的“车间考察任务”后跟着醒目的“已完成”,下方是一行鎏金数字:450,000元(可用于小规模技改/职工保障)。
“张姐,立刻把系统——把我私人账户的四十五万转进公账。”她咬着后槽牙,把“系统”二字咽回肚子里,“优先支付一线班组这个月的工资,钳工组、铸工组、机修组,一个都不能少。”
张姐的眼睛瞪得溜圆:“可陈副主任说管理层工资要和效益挂钩——”
“管理层的工资暂缓发放。”林疏桐抓起桌上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钳工组二十三人,人均八百二;铸工组三十八人,人均七百五;机修组十二人,人均九百——总共是?”
“八万六千七。”张姐脱口而出,手已经按在计算器上,“剩下的三十五万三,可以先还李记钢材行的原料款,他们要的是二十万——”
“留十万做应急。”林疏桐的指节抵着桌面,“剩下的二十五万还钢材行,让他们明天就发货。供电局那边,我下午亲自去谈,先交五万电费,签分期协议。”
张姐的手还在抖,却已经开始整理支票:“林厂长,您...您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我卖了家里的首饰。”林疏桐望着窗外的大杨树,原身记忆里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父亲送的珍珠项链在眼前闪过,“老厂养了我们这么多年,现在该我们养它了。”
工会办公室的门一推开,赵春娥正举着搪瓷缸灌凉茶,见是她,“咚”地放下杯子:“林厂长,工人都在传,说这个月工资要打对折——”
“一线班组全额发,管理层暂缓。”林疏桐把工资表拍在桌上,“赵姐,您带工会的人去车间转转,看看铸工组的老周,孩子住院等钱交押金;机修组的王师傅,闺女要上职高,学费还没凑齐。”她凑近了些,声音放软,“他们要是闹起来,谁来修镗床?谁来铸铸件?”
赵春娥的手指摩挲着工资表边缘,忽然笑了:“我就说,老厂长的闺女不是软柿子。”她抄起桌上的铝制饭盒,“我这就去车间,跟工人们说清楚。”
林疏桐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转过办公楼拐角时,后车间传来嘈杂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看见陈浩然正蹲在废料堆旁,手里夹着烟,对面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工人。
“老周头,您想想,上回发劳保手套,林厂长非说要‘统一标准’,把加厚的换成薄的——”陈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林厂长”三个字像根刺,“现在连管理层工资都扣,下一步是不是要裁我们这些老骨头?”
林疏桐的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
陈浩然猛地抬头,烟蒂“啪”地掉在地上。
她望着他慌乱踩灭烟头的模样,忽然想起上午散会时他抠破的笔记本——那本子里,是不是还藏着更多见不得光的账?
“陈副主任。”她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张姐说北方重工的八十万货款在临时户里,下午三点,我要看到账。”
陈浩然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我这就去办。”他抓起地上的安全帽,转身时撞翻了废料桶,生锈的螺栓滚了一地。
林疏桐弯腰捡起颗螺栓,指腹被毛刺划出血珠。
她望着陈浩然跑远的背影,把螺栓攥进手心——有些刺,该拔了。
陈浩然攥着安全帽往车间跑时,后脖颈的汗把蓝布工装浸出深色的晕。
刚才林疏桐看他的眼神像把淬了冰的刀,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那八十万货款根本没进临时户,早被他转到了南方那个账户里。
要是林疏桐真查账,他这些年往家里搬的钢材、偷卖的废铁,全得露馅。
“老周头!”他踉跄着撞开工具房的门,裤腿勾住了地上的角铁,“您不是说钳工组小王媳妇闹着要回娘家?就因为这个月工资没到账?”他抹了把脸,凑到几个蹲在马扎上抽烟的工人跟前,“林厂长说一线班组全额发,可张姐那算盘珠子扒拉得比谁都精——我今早瞅见她的账本了,钳工组实际只发七成!”
“放屁!”老周头的烟杆“咚”地磕在水泥地上,“我闺女刚给我打电话,说工资卡到账八百二,一分不少!”
陈浩然的太阳穴突突跳,眼珠一转:“那是她拿私房钱填窟窿!你们没听说?供电局下午来贴停电通知了,原料库就剩半吨废钢,明天铸工组连铁水都化不开——”他压低声音,“等厂子黄了,你们这些快退休的,连养老金都得打折扣!”
工具房里的烟味突然凝住了。
老周头的手顿在半空,烟丝簌簌落在磨破的裤腿上。
“走!”五十来岁的李师傅“噌”地站起来,把安全帽扣得歪歪扭扭,“找林厂长说理去!她要真能让厂子活,我们扛着;要是光耍嘴皮子——”他攥紧的拳头砸在门框上,“大不了罢工!”
林疏桐在二楼办公室就听见了动静。
玻璃窗被吵嚷声震得嗡嗡响,她把财务科刚送来的工资发放回执单叠成方块,指腹蹭过“已到账”的红章——这是她下午让张姐盯着银行,一笔笔打给工人家属的。
“林厂长!”小周扒着门框喘气,“车间二十多号人堵在办公楼前,陈副主任也在里头,说要见您。”
她把回执单塞进西装内袋,指尖触到里面那张系统奖励的到账凭证,凉得像块玉。
推开门时,穿堂风掀起桌上的生产计划表,“下月完成20台龙门铣床”的目标被吹得飘起来,又轻轻落在地上。
办公楼前的水泥地上站满了人。
有人举着磨破的工牌,有人攥着皱巴巴的工资条,陈浩然缩在第三排,看见她下楼,故意提高嗓门:“林厂长来了!您倒是说说,明天没原料、没电费,拿什么让我们开工?”
林疏桐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人群。
老周头的白头发被风掀得乱蓬蓬,李师傅的工装前襟还沾着铁屑——这些人,她前天刚去过铸工车间,看他们在1200度的熔炉前抡大锤。
“各位师傅。”她的声音像浸了冰水的铜钟,“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她抽出西装内袋的回执单,举高,“一线班组的工资,今天下午三点前全额到账。张姐那有银行流水,谁要查,现在就跟我去财务科。”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抽气声。
李师傅往前挤了两步,眯眼瞅着她手里的纸:“那...那供电局的事?”
“我下午刚从供电局回来。”林疏桐从口袋里摸出份协议,“签了半年分期,明天先送五万电费,保证车间不停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浩然泛白的脸,“至于原料——李记钢材行的二十吨钢板,后半夜就能到厂。”
“那为啥陈副主任说——”人群里有人喊。
“陈副主任说的?”林疏桐突然笑了,“陈副主任还说,把北方重工的八十万货款转去‘优化现金流’。可张姐的账本上写得清楚,那笔钱根本没进公户。”她看着陈浩然猛地攥紧的拳头,“陈副主任,要不你现在说说,那八十万去哪了?”
人群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杨树的声响。
陈浩然的喉结动了动,额角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工装前襟上,洇出个深色的点。
老周头突然挤到他跟前,布满老茧的手揪住他衣领:“我闺女的学费是你说要缓发的?你个吃里扒外的——”
“都松手!”林疏桐抬高声音,“有话好好说。”她望着人群里逐渐松动的表情,放缓语气,“各位师傅,我知道厂子难。可要是现在罢工,三个月的订单黄了,赔偿金够发半年工资;要是现在散了,今晚我带机修组修老镗床,明早原料到了就开工——”她指腹敲了敲胸口,“我林疏桐,拿振兴厂四十年的牌子担保,三日内恢复生产秩序。”
不知谁先鼓了掌。
老周头松开陈浩然的衣领,拍了拍他后背:“闺女说得在理,走,跟我去食堂喝碗热汤。”人群慢慢散了,陈浩然被挤到最后,踉跄着撞在台阶上,抬头时正撞进林疏桐的视线——那眼神像把刀,刮过他脊梁骨。
深夜十点,厂子里的灯大多熄了。
林疏桐裹着件旧工装,跟着小周摸黑往仓库走。
白天的事太顺了,顺得她心慌——陈浩然这种人,绝不可能就这么认栽。
“厂长,到了。”小周拧亮手电筒,光束扫过仓库大门。
锁头好好挂着,可林疏桐的指尖刚碰到铁皮门,就皱起眉:“不对,门闩松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手电筒的光扫过货架,林疏桐的呼吸猛地顿住——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液压部件货架,空了。
“系统提示:检测到核心生产物资缺失,触发隐藏任务【查找被盗零件线索】。任务奖励:技术图纸(液压系统优化方案)。”
小周的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光束在水泥地上乱晃。
林疏桐弯腰捡起,光束扫过地面——两道淡淡的拖拽痕迹从货架延伸到门口,油渍在地上洇成暗黄色的圆,像朵开败的花。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划过油渍。凉的,还没干透。
“小周,去调门卫室的监控。”她的声音稳得像块铁,“另外——”她抬头望着黑洞洞的仓库门,“通知保卫科,今晚加岗。”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货架上的标签纸哗哗响。
林疏桐的目光扫过空货架,又落在地面的油渍上——有人,想让振兴厂彻底停转。
而她,偏要把这把火,烧回他们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