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窗棂割成金红色的碎片，落在林疏桐办公室的铁皮文件柜上。
她盯着墙上挂钟的分针划过三点整，指节在实木桌面上轻叩两下——李会计该来了。
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摊开的《设备采购明细》哗哗翻页。
李会计佝偻着背站在门口，藏蓝中山装的领口沾着星点墨迹，右手攥着个牛皮纸文件夹，指节因用力泛白。
"林厂长。"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桌上那本1993年的旧账册，"您要的十年前维修账目...都在这儿了。"
林疏桐抬眼，注意到他递文件夹时手腕在抖。
前世她管理跨国集团时见过太多这种小动作——财务人员面对审计时的应激反应，要么是心虚，要么是替人遮掩。
"李师傅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木椅，指尖压在文件夹封皮的"内部资料"字样上，"我听说设备维护费的账，您最熟。"
李会计屁股刚沾到椅面就弹起来，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手帕擦额头："不敢当，不敢当...就是这些年记个流水。"他盯着林疏桐翻开文件夹的动作，喉结又滚了滚，"有些发票是复印件...原件...原件早没了。"
复印件上的金额数字果然模糊不清。
林疏桐翻到第三页时，一张边缘参差不齐的票据让她瞳孔微缩——付款单位是"振兴厂机修车间"，品名"进口轴承"，金额栏赫然写着"捌万柒仟元整"，但盖章处的"松江市机电贸易公司"红印，明显比其他票据淡了一圈。
"李师傅，"她的声音像淬了冰，"三年前采购进口轴承那次，是王主任经手的吧？"
李会计的手帕突然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后颈的汗把衣领浸得透湿："王主任是车间主任，设备采购归他管...我就是按他给的单子做账。"
林疏桐没接话，指尖划过票据右下角的"验收人"签名——王德发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几乎要划破纸张。
系统今早的提示音还在耳边回响："检测到异常资金流动，建议核查2000年第二季度设备维修支出。"而她根据领料单算出的实际维护费，比账面少了整整两万三。
"小周。"她提高声音喊了句，门外立刻传来跑动声。
助理小周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眼镜片上还沾着食堂的热气——这孩子刚从午饭桌上被她抓来。
"把这些票据扫描存档，"林疏桐把文件夹推过去，"重点比对2000年进口轴承的采购记录。"她顿了顿，看向李会计，"麻烦您把当年的入库单也找出来，明天早上九点前给我。"
李会计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了点头，弓着背退出门去。
门关上的瞬间，小周凑过来小声说："林厂长，我刚才在财务科听见，王主任下午去了李会计办公室，待了二十多分钟。"
林疏桐的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响。
前世商战里，这种临时串供的戏码她见多了——但晚了，她在让张铁柱暂代车间管理时，就已经让维修班连夜整理了近三年的领料记录。
那些沾着机油的小本子上，每颗螺丝的领用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
"先做数据交叉比对。"她翻开自己带来的领料单副本，"进口轴承的实际使用量，和采购量差多少，算清楚。"
小周的键盘敲得噼啪响。
暮色漫进窗户时，电脑屏幕突然弹出一行红色数据："2000年6月进口轴承采购量：120套；实际领料记录：43套；市场均价：每套350元。"
林疏桐的瞳孔猛地收缩。
报价单上每套725元的"进口价"，在市场价面前像层薄纸——120套的实际成本是42600元，可账面却记了87000元。
差额44400元，足够给全厂换十台新的抽油烟机。
"把这些数据和原始票据扫描件备份。"她的声音沉得像压了铁块，"另外，联系哈尔滨的审计所，明天派两个人过来。"
小周应了声，抱着电脑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了指桌上的旧账册："林厂长，这本1993年的账...要一起扫描吗？"
林疏桐的手指抚过账册封皮的霉斑。
原身记忆里，父亲当厂长时总说"老账是厂史"，可李会计昨天还说"库房里没旧账"，今天她就从积灰的木箱里翻出半摞——有些账，该见光了。
"扫。"她抬眼时，目光像淬过火的钢刀，"连带着王德发这三年的所有签字记录，都扫进去。"
夜色漫上窗台时，林疏桐把最后一份扫描件存入抽屉。
月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映得眼底的冷光愈发清晰。
明天早上九点的干部会议，她要让所有人看看——那些在旧厂房阴影里藏了三年的烂账，该晒晒太阳了。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振兴厂三层办公楼的会议室里已坐满了人。
长条木桌被擦得发亮，却掩不住椅背上磨起的毛边——这是全厂最"体面"的会议室，此刻却像个闷罐，混着烟草味和搪瓷杯里的茉莉茶香。
林疏桐推门进来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敲了九下。
她穿着件藏青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手里抱着台黑色投影仪。
众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王德发正跷在椅背上的二郎腿"咚"地砸在地上，喉结动了动，伸手去摸裤兜的烟盒，却摸了个空——他记得今早出门特意揣了包红塔山，许是刚才太慌，落在办公室了。
"都坐。"林疏桐把投影仪接上电源，屏幕在墙上投出一片白光。
她扫过人群，最后停在王德发涨红的脸上，"今天叫大家来，是说件小事——关于设备维修的账。"
会议室里响起零星的咳嗽。
李会计缩在墙角，眼镜片上蒙着层白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中山装下摆。
陈浩然捏着保温杯的手紧了紧，杯盖"咔嗒"掉在桌上，惊得后排的统计员小吴打了个激灵。
"先看这个。"林疏桐按下遥控器，扫描件上的"进口轴承"票据清晰地映在墙上。
王德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这是他三年前让李会计做的假账，当时特意挑了家快倒闭的贸易公司，想着死无对证，怎么会...
"王主任，"林疏桐的声音像根细针，"2000年6月，您签了120套进口轴承的验收单，可维修班的领料本上，只领了43套。"她调出第二张投影，泛黄的领料单上，张铁柱的签名歪歪扭扭，"市场上进口轴承每套350，您报的是725。
差额44400，够买十台抽油烟机。"
王德发的脸瞬间煞白。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厂长这是信不过老工人？
当年采购是为了赶制省机械厅的订单，多备点备件有错？
再说发票是机电贸易公司开的，你要查去查他们！"
"查了。"林疏桐调出第三张投影，是哈尔滨审计所连夜发来的函件，"机电贸易公司2000年6月根本没卖过进口轴承，他们那年的主打产品是农用拖拉机配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倒抽的冷气，"李师傅，您说当年的入库单找不到，可维修班的领料本上，每个轴承的编号都记着——和您账本上的型号对不上。"
李会计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张了张嘴，最终把头埋进臂弯，活像只缩壳的乌龟。
王德发的额头沁出冷汗，手撑在桌上直发抖。
他突然拔高声音："这是栽赃！
老林头刚昏迷你就上位，急着立威是不是？"
"立威？"林疏桐冷笑一声，打开笔记本电脑，系统账户的数字在投影上跳动，"我刚收到笔系统返利，30万。"她敲了敲键盘，"从今天起，这钱设成举报奖励基金——谁能提供贪腐证据，查实后奖金额度的30%。"
会议室炸了锅。
张铁柱"砰"地拍桌站起来，脖子上的红围巾都歪了："我作证！
去年冬天在澡堂子，王主任喝多了说"吃回扣是行规，不拿白不拿"！"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机油印子，"咱维修班领个螺丝都要签字，他倒好，120套轴承说没就没？"
王德发的嘴唇直哆嗦。
他盯着张铁柱涨红的脸，突然想起上周这老小子被他骂"老古董"时的眼神——原来早就在攒证据。
他猛地扯松领带，转身就往门外冲，却被门口的小周拦住："王主任，林厂长说该查的一个都逃不了。"
"让他走。"林疏桐的声音不高，却像块压舱石，"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她看着王德发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众人笑了笑，"接下来，该办正事了——技改方案下周要上会，各位回去把车间的设备清单整理好。"
散会时已近中午。
林疏桐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正要收拾投影仪，小周探进头来："林厂长，小刘说技改资料整理完了，等您下班去办公室拿。"
"知道了。"林疏桐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斜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金斑。
她望着那片光，想起系统今早的提示："检测到管理层净化进度87%，车间技改任务即将解锁"——有些事，该动真格的了。
深夜十点，办公室的台灯还亮着。
小刘抱着一摞蓝皮资料轻轻敲门，见林疏桐正趴在桌上打盹，钢笔滚在《德国西门子机床参数》上，晕开一团墨渍。
他轻手轻脚把资料放在她手边，转身要走时，听见她迷迷糊糊嘟囔："...抽油烟机得挑噪音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