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老夫人忽然到了跟前,夏老夫人狰狞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应对。
“亲家来了,这丫头不懂事,气得我都说胡话了。”夏老夫人拿出睁眼说瞎话那套。
夏月薇忽然从林氏怀里挣脱,咚一下跪倒。
“祖母开恩,您忽然病倒,叫娘亲前来侍疾是在理不假,可我娘亲自己也病着。 ”她越说,仿若悲从中来,脸上挂满了泪,“方才许妈妈让娘亲跪着凉汤药,她病得摇摇欲坠,哪里捧得住那汤药碗!”
“还请祖母高抬贵手,让孙女替娘亲在祖母身边伺候吧!”
咚的又一声,夏月薇演戏演全套,咬牙重重磕下头。
今儿这一跪一磕,都是要夏老夫人如数奉还的!
她这一声声带着抽泣的控诉确实叫人为之动容。
傅老夫人低头看着那张挂满泪珠的小脸,又扫一眼披头散发跪在屋里的林氏,眼底的怜惜压都压不住。
这位亲家眼界也太小了,母亲是商人出身又如何,姓了夏就是夏侯府的姑娘,这模样放出去就是一门姻亲助力,居然被摁在家里磋磨!
而且她身后也同样跟着庶子媳妇呢,如若她不表个态,回头媳妇们暗中连自己一块编排,那还了得?!
“老大媳妇,还不快把你侄女扶起来。”傅老夫人把手帕掖进大儿媳妇手里,示意道,“小丫头只是护母心切,恐怕是误会什么了。”
大儿媳妇吴氏是夏老夫人的嫡亲外甥女,做此事最合适。
吴氏是个人精,当即会意去搀扶夏月薇,心疼着用手帕给她擦眼泪:“乖孩子,不哭了啊。”
夏老夫人看到这里脸色猛然一沉,又不能发作,几乎要把牙齿都咬碎!
——她真是小看这个贱蹄子了!
也怪老天爷偏疼她,居然就让她那么撞上前来的傅家人。
不、不对!
夏老夫人意识到世上可没那么多巧合的事,傅老夫人见她表情依旧恐怖,简直是个固执的老糊涂,不得不提醒这个亲家了。
“老姊妹,你忽然病倒,儿媳妇有孝心是好事,但我们这些当长辈也是心疼她们的不是?”
“老身听闻李国公家因为把庶子教导得有出息,还得了圣上夸奖呢。”
李国公就是李砚新的父亲,此话一出果然让夏老夫人瞬间没了脾气。
傅老夫人在点她呢
她外甥女吴氏是要把女儿嫁进李家的,但今儿自己在磋磨庶子媳妇,此事传出去连累了傅家家风,傅家这亲家就会变成仇家了!
夏老夫人发作不得,只能忍着怨恨勉强挤出笑:“林氏也是的,病了和我说一声便是,让四丫头留我这里就行。”
夏月薇一听,在心里骂道:老虔婆贼心不死!
这话听着是全了傅老夫人的好心,背地里还是想整她呢!
可惜啊,老虔婆打算都要落空了。
她缩着脖子,面上怯生生地问:“祖母,孙女过两日再来成么?九叔父他……”
“方才说要留下伺候的是你,现在又找诸多借口!”夏老夫人一听她抬出夏衍安就肝火直冲,“你就是这般糊弄长辈的?”
昨日若不是夏衍安,这死丫头早就皮开肉绽!
哪知话音刚落,一道翠色身影不紧不慢踏进了门槛。
拾贰步伐从容,谁也没理,先朝夏月薇福了一礼:“四姑娘,抄书未毕,九爷请您回去。”
夏老夫人勃然大怒:“哪里来的不长眼东西!老身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根本不信夏衍安会一而再为了这点小事拂自己面子,这八成是死丫头找人来冒充的!
夏月薇却两手一摊,特别无辜地说:“你也听见了,不是我不回去,是不敢啊,不然祖母要说我不孝的。”
“你本就不孝!”夏老夫人见她又编排自己,气得直手抖。
拾贰闻言抬起眼,终于转身给快气撅过去的老妇人说:“原来老夫人是认为一个孝字,能压过朝政大事,那奴婢这就去回了九爷,让九爷去回圣上,请圣上和阁老们再等等,等老夫人痊愈了……”
夏老夫人腾地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你、你说什么……”
这小丫环还真是老九身边的人!
拾贰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扭头走得干脆。
“拦、快拦住她!”夏老夫人终于怕了,“我哪里说不放人!自然是国事重要!”
到了此时,夏老夫人终于把前后全串起来了。
傅家人来得这么快,是因为两家只隔了两个胡同,定是有人去传话说她病倒了。
至于这小丫环,估摸着是夏月薇从老九那偷跑出来,老九才派人前来把人提溜回去!
自己遭算计了!
短短半个时辰,夏月薇让她把面子里子丢了个精光!
夏老夫人喉头猛地翻上一股腥甜,张嘴哇地一声吐出口黑血。
屋内顿时乱成一锅粥,尖叫声和喊大夫声混作一团。
拾贰头也不回示意夏月薇:“四姑娘,请。”
夏月薇余光扫了一眼,看见软倒在长塌上的老太太,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她扶住发抖的林氏出了屋,翠梅早在门口等着,她把人交过去低声交代:“回去请郎中,再让父亲尽快回府,院门上锁。”
翠梅重重点头,扶着林氏走了,傅老夫人带着儿媳们也从内间退出来,朝夏月薇微微颔首,径直离开。
到底是夏家家事,她可不好多管。
夏月薇目送母亲身影远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抬头,就看见拾贰脸上挂着“您保重”的表情。
“四姑娘,九爷在等您。”
夏月薇:……
她心虚得很,老老实实跟着拾贰走,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把今日的事糊弄过去。
推开书房门,她脸上瞬间就挂上讨好的笑:“九叔,方才真是多谢你的人,若不是……”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夏衍安坐在书案后头,凤眸微垂,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正屈指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
升起的太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却照不到书房最深处,他一张脸隐藏在那片阴影中,让人说不上是冷还是怒。
夏月薇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叩桌的手指忽然就停了。
夏衍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像闲话家常:“利用我,可知道下场?”
夏月薇的笑僵在脸上,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她咽口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