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能叫利用呢?”夏月薇干笑着,脑瓜子已经快速转了三圈,两手一摊装无辜到底。
“瞧九叔这话说的,我娘亲身子不好,我偷跑是我不对。”
“孤本重要,我也知道,是祖母非要押我留下,拾贰才现身的,您不能本末倒置,冤枉了我!”
少女站在屋中央,摊开一双手说得头头是道,夏衍安就盯着她那双一张一合的粉唇。
这牙尖嘴利的模样有那人十分像。
夏月薇是说得理直气壮,但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夏衍安那厮看她的目光越发没了温度。
像是寒冬腊月天的窗棂上结的一层冰,薄薄一层,却又冷又硬,日晒化不开,用手去凿还会被冻伤。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夏月薇识趣地先闭上嘴,再惹,他真要毛了。
“后日去灵堂,把你的孝服备好。”
夏月薇正准备迎接风雨,却是听到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吩咐。
她愣在那:“什么灵堂?”
夏衍安随手拿起桌上的书本,翻了两页,语气极为平淡:“圣上今日会下旨,岳国公嫡女岳薇追封为公主,享长公主尊荣,后日出殡,官员及其家眷皆需前往吊唁。”
追封公主?!
夏月薇脑海有一瞬的空白。
朝廷居然给她追封了公主,给一个国公之女追封公主,怎么听都觉得诡异,丧葬规格甚至按长公主去置办。
夏月薇第一反应是可笑,在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又快速摁了下去。
“这般殊荣,莫不是有别的原因?”她装作好奇问。
夏衍安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轻飘飘落在她脸上,那种无声的安静,像极了瞄准猎物的狩猎者。
也是这一瞬,夏月薇确定他对自己起了疑心。
看来还是因为昨日小楷的笔迹。
她顶着那带着压迫力的目光耸耸肩:“九叔不愿意解答就算,这么瞧着我作甚,能追封为公主的人,想必很得圣上欢喜的,可惜了……”
夏月薇嘴里说着可惜,但语气只是讨论陌生人那种平静。
话落,她正要到书案后坐下,就听见夏衍安跟了一句:“嗯,可惜了。”
莫名的,这声可惜让夏月薇心头闷闷的,像是心脏忽然被人攥紧,说不上来的酸涩和委屈。
他这句可惜不管是否出自于真心,她此时都不能有任何回应,而是坐下开始新的嘟囔:“还是可怜我自己吧,人家是公主命,我就只有丫环命,这孤本抄不完得杀头。”
夏衍安目光在她瘪着的嘴和手中不停歇的笔打转片刻,起身离开。
夏月薇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下笔的速度更快了。
与此同时,夏老夫人院子里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李砚新端着茶坐了一刻钟,也不多说话,眼睛一味地往门口瞟。
可这茶都喝半盏了,其他夏家人一个都没见着。
怎么,家里的老夫人病了,夏家晚辈都不管不问的吗?
小丫环恰好前来添茶,李砚新问:“怎么不见你们府上的晚辈在老夫人跟前?我昨日……见到的四姑娘也不来?”
这话问得突然又唐突,小丫环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望着他,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好。
被人盯着一看,李砚新才惊觉自己那番话是在打听夏月薇。
他真是疯了。
昨日被那四丫头的鞋底扇了一脸泥巴,还被狠踹一脚,脚窝那地方还淤青着呢,可正是她这股子狠劲让自己着魔了一样,脑海里总是闪过她纤柔的身影。
所以他打着探病和赔礼的借口来夏家。
李砚新神色沉了下去,小丫却是误会他生气了,忙回道:“四、四姑娘早上来过了,然后被九老爷带回去拘着抄书呢,世子爷可是有事要找 ……”
反倒是把李砚新的心思揭穿了!
“胡言乱语什么!本世子只是疑惑,你们夏侯府对晚辈都立了什么规矩!”李砚新顿时恼羞成怒,把茶杯重重一搁,起身就走,“替我跟老夫人说一声告退,病中就不多叨扰了!”
小丫环吓得跟鹌鹑一样缩着脖子,委屈得眼睛都红了,而室内的夏老夫人早把一切听到耳朵里,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四丫头那个小贱蹄子,还真把李砚新的魂都给勾去了!
落荒而逃的李砚新快走几步,越回想越觉得方才的自己是此地无银,一张脸火辣辣烧了起来,把这笔账又记到了夏月薇身上。
他脚下生风,只想快点离开夏家,却不想刚拐出游廊,迎面撞上一道玄色身影。
是夏衍安。
他依旧是惯常的冷淡表情,今日又穿了身黑色绣银的锦袍,那深沉的颜色衬得他更是冷了几分,连眉眼都比往日更显得凌厉有攻击性。
李砚新心头一紧,拱手见礼:“太傅大人。”
夏衍安并未停下脚步,被风扬起的袍角李砚新身侧掠过,连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
在京城人人追捧的李国公世子爷,就那么被无视得彻底!
李砚新就那么拱着手僵在原地,在身后的脚步声远去后,那张英俊的面庞也变成了青灰色。
**
夏月薇在月上枝头时分终于搁下笔完工,把誊抄的孤本工整交到拾贰手上,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三房院子。
得知林氏已经先睡下,又细问病况得知只是受了惊吓,这次放下心准备回屋。
今日早就归家的夏三老爷喊住她,提起岳薇出殡一事:“这是下午忽然下的旨,你娘亲明日估计还不能大好,我们这房女眷只得你一人……”
说着,担忧地看向她还伤着的脚。
夏月薇是想着明日早上再提此事,三老爷倒是先开口,事情就更好办了。
“晨间九叔父提了一嘴,我下午就传话给翠梅,让她替我准备好吊唁的素服。爹爹刚回京,我们不能失了礼数,免得叫其他人说我们倨傲。”
夏三老爷闻言感动不已,连声感慨女儿长大了:“你自己身子骨也弱,又是丧事,你往人堆里挤就行。为父以为,那岳姑娘虽说是失足枉死,但能在太后身边养着的人,品性绝对都是顶好的,你也不用过于害怕……”
这是夏月薇第一次听别人说自己品行端正,鼻头忽然一酸。
她嗯了一声,沉默地回了屋,洗漱后躺下,耳边还回荡着三老爷那句肯定的话。
真荒唐啊。
她生前身边除了太后,其他人都只觉得她任性跋扈,结果最后是一个外人愿意用善意解读自己。
她被追封,岳家人还不知道是什么个反应呢,正好,她回家好好看一看。
想到顶着夏月薇这张脸去吊唁自己,她居然还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