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横臂挡住沈听澜,命缇骑取油布封箱。
“谁送来的?”
卢成跪在旁边,嘴唇抖个不停。
“李婆子的侄子……小人只管收货,其余一概不知。”
沈听澜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扶住箱沿起身。
卢成忙来搀,她顺势扣住他的腕脉。
三句话传进脑海中。
【齐记药行送的。】
【箱底藏着货签。】
【那人说,这药原该运去北境。】
沈听澜的手指麻的失了知觉,尖痛从额角钻入。
借着春桃的搀扶站稳,她松开卢成。
“给我撬开箱底。”
卢成脸上的汗淌进衣领,还想拖延,两名缇骑已经拔出短刀。
箱底被撬开,夹层里压着半张货签。
落款只剩一个齐字,旁边盖着军需转运的残印,纸面沾了药汁。
谢执接过货签,神色阴沉,将三条线索逐步理清。
“醉金钗、北境军需、齐记药行。”
“卢成,你最好想清楚,下一句该不该撒谎。”
卢成伏在地上,肩膀抖成一团。
“这箱东西是半年前送来的。姚夫人只吩咐小人藏好,送货的人戴着青布小帽,小人连他的脸都没见着。”
青布小帽。
今日收买妇人闹事的男人,也戴着同样的帽子。
沈听澜还要追问,耳鸣压住了外界动静,胸口翻起腥甜。
温照雪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人推给春桃。
“再站下去,我得给你收尸。”
谢执命一名缇骑押着证物回都察院,另一人留在铺中守住卢成。
铺内人手暂且不动,免得惊走背后的人。
出了巷口,雪粒已经化成冷雨,雨水密密打在车顶,车轮陷入泥水,每走一段都要打滑。
沈听澜靠着车壁,仍在吩咐春桃:“回府先把铺里的人分清,前堂留熟悉药性的,药库换成咱们的人。与李婆子有来往的暂且停差,别惊动他们。”
春桃应了几句,见小暖炉从她手里滑到膝上,连忙接住。
“小姐,你的手怎么了?”
“坐久了,麻。”
沈听澜把手藏进袖中,五根手指屈伸两回,仍旧不听使唤。
谢执骑马跟在车侧,帘角被雨风掀起,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停车。”
车夫勒住缰绳。
沈听澜隔着车帘开口:“回侯府只剩两条街。”
“前面有茶棚。”
“不必耽搁。”
谢执已经翻身下马,伞面撑开,停在车前:“你想自己走,还是让温照雪把你拖下来?”
温照雪抱着药箱先下了车:“拖她另收诊金。”
沈听澜闭了闭眼,只得把手搭在春桃臂上,才踩上车凳,伞便压到头顶。
风把雨线推向谢执左肩,玄青官袍很快湿透了一片,握伞的手却没偏回来。
茶棚四面漏风,炭火烧得不旺,粗茶味混在热气里,压住了沈听澜喉间的恶心。
谢执解下披风搭在椅背,挡住棚口卷进来的雨。
“坐。不是商量。”
沈听澜扶着桌沿坐下:“世子管得宽。”
“你倒下,今日的局白做。”
“铺子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你若肯把后一句当回事,我便省心了。”
温照雪将沈听澜的手按在桌上,三根手指搭住脉门。
诊了片刻,她抓过药箱,取出银针。
“一日读两人已到极限,你还敢碰第三回。你嫌命长?”
银针落入穴位,沈听澜的手臂抽了一下。
温照雪骂得痛快,骂完才察觉谢执还站在旁边,收针的动作停住,索性转过脸去,当自己什么都没说。
谢执把刚倒好的茶放到沈听澜面前。
“原来你这本事要命。”
沈听澜的后背抵住椅背,防备重新压上眉间:“世子怕了?”
“怕你把自己用废。”
“我还能替你查案。”
“都察院不缺拿命换线索的人。”
“世子今日守在铺里,难道只为替我撑场面?”
“军药旧案归我管。”
谢执将货签残印拓在纸上的痕迹推给她,“至于你,暂且算证人。”
“暂且?”
“等你何时肯听医嘱,再换个称呼。”
沈听澜伸手端茶,麻意却从手腕窜到掌中,杯口倾斜,热茶沿着桌面流下。
谢执从杯底将茶盏托走,掌缘与她隔着半寸。
他朝茶棚主人要了只带柄的小铜壶,把热茶灌进去,又用布巾裹住壶柄,推到她怀里。
“抱着。”
沈听澜隔着袖料接住铜壶,热意贴住掌心,僵硬的手指总算能动了。
“世子把我当药罐子养?”
“药罐子若像你这样乱跑,早被摔碎了。”
温照雪在旁边收针,忍着笑意:“这话在理。往后三日,她若再乱碰谁的脉门,世子直接让人捆了。”
“温照雪,你收谁的诊金?”
“谁肯救你的命,我就替谁说话。”
沈听澜抱着铜壶,舌根压着苦味。
谢执站在桌边,左肩的官袍仍往下滴水,伞靠在他腿侧,伞面大半都湿在朝外那边。
她原想说一句多事,出口却换成了另一句话。
“我前世没人管。”
温照雪扣药箱的手停了。
谢执看着沈听澜,没有追问那两个字,把挡风的披风往她身后拉紧,遮住漏进来的雨。
“今生有人看着,你嫌烦也得忍。”
沈听澜张了张口。
铜壶烫着掌心,粗茶入口也烫,想好的反驳被她咽了回去。
雨线封住棚口,一辆朱轮马车停在外面。
萧穗提着裙摆跨过水洼,带着两个侍女钻进茶棚。
她先看向椅背上的披风,又落到沈听澜怀里的铜壶,双手捂住嘴。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望周知,我可以装瞎。”
沈听澜偏过脸,肩膀轻颤了两下,终究笑出了声。
谢执扫向萧穗:“回府抄女诫。”
“兄长,你这是假公济私!”
萧穗往沈听澜身边一坐,从怀里取出新帖子。
“我追了你们两条街,鞋都湿透了。花宴换了主家,王府刚收到新帖。”
沈听澜接过帖子:“换成谁了?”
“长公主府。”
帖内主宴一栏盖着公主府朱印,日期仍在两日后。
后面另附宾客名册,供各府核对车驾与随从。
沈听澜翻到第二页,手掌压住纸面。
宾客之列,赫然写着周伯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