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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分户口

老太太吃了小芳的包子,美滋滋地睡了一个好觉,头天拉肚子快把她折腾死的劲过去了。

第二天早起,她换了身干净衣裳,用箅子沾了点水,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她心里还想着小芳昨黑里说她是十里八乡的美人,这老了老了也得有派,又从柜子里拿出平时都舍不得带的红纱巾系在脖子上。

一想到打今儿起自己啥也不干,一个月就能有八块钱,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她揣上户口本出门的时候,秋生那两口子还赖在床上没起来。

见王老太来了,老二媳妇周采凤翻了个白眼。

她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自家男人瞪了一眼。

大江凑到她身边小声说,“把那张嘴给俺闭严实了,俺可告诉你,你要是把分户口的事搅合黄了,你看俺怎么收拾你。”

周采凤吞了口唾沫,赶紧闭紧了嘴。

王老太是掐着饭点来的。

早餐无非就是一人一个窝头,一碗苞米面粥,全家子就着一碟芥菜头咸菜。

今天要供着老太太,咸菜上还浇点了油星,平时那都舍不得放的。

饭桌上别人都不说话,连大丫二丫也看出来今天家里大人不一样,不敢吱声。

唯有小芳哄着老太太。

“奶,你今天可真好看。”

“奶,昨晚上睡得香噢?”

“奶,做啥好梦没有?”

“奶,你慢点吃哟。”

老太太晚上还真做梦数钱来着。

吃罢早饭,小芳跟赵秀芹要了八块钱,扯上王老太和王春生,一起去了公社。

分户口的事办得很顺利,拿到自己家的户口本,小芳把当月这八块钱交给了王老太。

老太太伸舌头舔了舔手指头,把钱数了又数,用个旧帕子包好,塞内衣服内里口袋,贴身放好。

“奶,这钱你可自个儿放好了,这要是让俺二娘知道了,把钱要了去,你再来找俺们,那俺们可不认账,白纸黑字咱们可都签了契的。”小芳说。

“成,俺记着呢。”王老太拍了拍胸口。

“娘,俺下河去了。小芳的婚事,她自己有主意。老郑家的事,俺们全家都不同意。”

老实八交的王春生一辈子才说了这么一回硬气话。

王老太这才回过神来,后悔也都晚了,钱都在怀里捂热乎了。

不等王老太跳脚,王春生迈开步子走了。

小芳举着手里崭新的户口本,扬着手挥了一挥,“奶,你回家慢着点走哈,别再卡个跟头。”

她往前急跑了两步,两只小辫子在身后蹦啊蹦。

“爹,你等等俺。”小芳追上她爹,挽住春生的袖子。

“爹。”她伸出大拇指给了他爹一个大大的夸奖。

王春生的腰杆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憨笑。

他们走了以后,王老太手还放在胸口捂着钱。

一想到一个月八块,一年也能有小一百,她就又觉得不亏了。

拿了钱她也不回家了,一路喜气洋洋地往集上走,胸前的红纱巾都一抖一抖的。

“哟,老王太太,有啥好事,今天穿这么板正?”路上碰上同村的邻居,人家问她。

一向刻薄的王老太,今天心情好。

要在往日她一定回怼人家一句:你家住海边啊,你管得倒宽。

到了集上,她直接找到红旗饭店,推门就进去。

她高声叫道:“来碗馄饨,多放香菜。”

她惦记这碗馄炖,都惦记了好久,一直都舍不得吃。

服务员看来了个老太太,不怎么爱搭理她,哪家老太太舍得花钱自己在外面下馆子?

她隔着老远喊道,“一碗馄饨2毛,粮票2两。”

王老太背过身去,解开胸前的扣子,回头再左右看看,她怕有人盯着她。

她找出来2毛钱和一张2两地方粮票。乡下人都自己种粮,这粮票可比钱还金贵呢。

回过身,她将钱和粮票重重拍在桌上,那样子好像她吃的是满汉全席。

这里的馄饨皮薄馅大,隔着门远远都能闻着香味。她上镇的次数有限,回回都要站在门口,使劲闻一闻。今天终于能吃上了。

馄饨端上来时,她凑近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生怕这香气飘出去她都吃亏了。

她强自克制着放慢了吃馄饨的速度,吧唧着嘴,尽量延长这幸福的感觉。

馄饨吃完了,端起碗把汤也都喝得干净。看碗边还沾着片香菜叶,她用指头挑起来放在嘴里。

嘴巴头子上的油星星可舍不得擦,她回村得让人看见她今天开荤了。

临出门她看见柜台里摆着油汪汪的麻花,本能地就想给孙子买一根带回去,想了想,伸到胸前的手又放下了。

这麻花要是拿回去,老二那两口子肯定得问她哪来的钱。

有了钱,她不走回村了,这回舍得坐牛车回村。

看人都坐满了,她打了个大大的饱嗝,刚吃进去的馄饨和香菜的味,直喷出来。

“哎哟,老王太太下馆去了呀?”车上有同村人说。

老太太啥也不说,拍了拍肚子,撅起了油汪汪的嘴,满脸的得意与满足。她又紧了紧脖子上的红纱巾。

“得瑟啥,驴粪蛋就表面光,还不是一天到晚地擖哧大儿子家的。”说话的是她的死对头李老太太。

年轻的时候,老王头老婆死了以后,明明是和这个李老太太相看中了,愣是让王老太太给翘了,因此这两个老太太是一辈子的死对头。

王老太可不是好惹的,两手一掐腰,“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试试?”

李老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哎哟喂,这年头有捡钱的,还没见着捡骂的呢?谁捡骂,俺就骂谁呢。”

“臭不要脸的,年轻的时候你就勾引俺家老爷们,你要是还不死心,俺打得你下去找她。”

“到底是谁不要脸,是你这个破鞋先勾引了老王大哥,要不然他能娶你?老不正经的,你打俺一个试试?”

两个六十几岁赶七十的老太太,为了一个死了的老王头,在牛车上就动起了武把抄,揪头发,薅领子,你挠一下子,她蹬一脚。

到末了,谁也没占着便宜。老王太太的红纱巾扯成了条,老李太太的脸上也被挠出了几道血檩子。

俩人一边厮打,一边骂个不停。

牛车被晃得吱呀吱呀直响,车轮压上一个小石子,顺着两个老太太厮打的力道,差点栽愣过去。

吓得赶车的老汉停了牛车,跳下车辕,一个劲地摆手,“别打了,快别打了。”

旁边田里锄地的几个汉子也直起腰,远远地朝这边抻脖子看。

终于在车上几个人的联合劝阻之下,两人才停了手。

两个老太太都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个朝前看,一个朝后看,谁也不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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