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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聘礼

红绸从侯府大门一路铺到了正厅。

阿蘅站在沈晚宁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将正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收在余光里。

端王府来下聘的是个中年管事,姓陈,生得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每念一句礼单都要停下来等侯爷回应。聘礼堆了满满一院子——绸缎、金银、玉器、药材,还有一箱一箱的书册,据说都是端王特意寻来的孤本,给二小姐做嫁妆添彩。

沈晚宁坐在侯夫人身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端庄温婉,与平日里那个歪在美人榻上吃葡萄的少女判若两人。

阿蘅的目光从那箱书册上掠过。

慕渊送孤本给沈晚宁。他当然知道沈晚宁不是爱读书的人,这箱书册是送给侯爷看的——端王重文、重才、敬重读书人,一个会把孤本当作聘礼的王爷,在朝中那些清流文官眼里自然是可交之人。

好一张牌。慕渊连下聘都在下棋。

“二小姐,”陈管事念完礼单,笑眯眯地朝沈晚宁躬身行了一礼,“王爷说了,等二小姐过门之后,这些书册都放在二小姐的院子里,任二小姐翻阅赏玩。”

沈晚宁含笑点头:“王爷费心了。替我给王爷带句话——书我收下了,改日亲自谢过。”

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阿蘅看着沈晚宁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想起袖中那张泛黄的纸上写的“已送惠妃处。三批,计银一万二千两”。一万二千两银子,足够养一支三百人的私兵一年。沈晚宁在侯府里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不过二十两,这些钱从哪里来?

侯府的账。沈晚宁能动的,只有沈家的公账。那笔银子,十有八九是从侯府库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出去的。

而惠妃收了这笔银子,用在什么地方?

阿蘅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她需要证据来证实。

下聘的仪式走了大半个时辰,陈管事留下礼单,带着随从告辞了。侯爷和侯夫人满面红光地送客,沈晚宁被王妈妈搀回晚香阁,一进门就歪倒在美人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她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朝阿蘅招了招手,“过来给我揉揉肩。”

阿蘅走上前,手指不轻不重地按在沈晚宁的肩井穴上。沈晚宁舒服地哼了一声,闭着眼,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阿蘅,你说端王这个人怎么样?”她忽然问。

阿蘅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稳:“奴婢没见过端王,不敢妄议。不过今日看这聘礼,王爷是用了心的。”

沈晚宁哼笑了一声:“用了心?那箱书册是给我爹看的,不是给我看的。这位王爷啊,心里装的都是他的大事。娶我,也不过是为了拉拢沈家。”

阿蘅的心跳微微加速了半拍。沈晚宁自己说得这么透彻,说明她根本不指望慕渊对她有什么真心,她要的也不是慕渊的心。

那沈晚宁要的是什么?

“二小姐明知道王爷心里装的是大事,还愿意嫁过去?”

沈晚宁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很少在人前露出的精明:“嫁过去,我才是端王妃。不嫁过去,我只是侯府的二小姐。你说我选哪个?”

阿蘅垂下眼:“奴婢愚钝,但奴婢觉得二小姐选得对。”

沈晚宁笑了笑,重新闭上眼,没再说话。

阿蘅继续替她揉着肩,心里却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句地拆开来想了三遍。

沈晚宁知道慕渊娶她是为了沈家。但她依然要嫁。这说明沈晚宁要的是“端王妃”这个身份,有了这个身份,她才能做更多的事——替惠妃在端王府安插眼线也好,从内部瓦解慕渊的势力也好,端王妃的身份是她最名正言顺的掩护。

而阿蘅,作为陪嫁丫鬟,也会一并跟着进入端王府。

她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好。

深夜。

阿蘅翻出下人房,绕过后院的矮墙,第三次踏进了永安茶楼的后门。这一次她没有敲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

周娘子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半成品的面皮,正在用小刷子往上面涂一层薄薄的胶。见阿蘅进来,她抬了抬下巴:“来得巧。今儿教你上色。”

阿蘅走到柜台前坐下,取出周娘子给她的那套工具,一样一样地摆好。

“上色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周娘子将那张面皮翻了个面,指着边缘的纹路,“人的皮肤有毛孔、有细纹、有血丝的深浅。一张面皮如果颜色均匀得像粉墙,贴上去就是假人。你需要用不同深浅的颜料一层一层地叠,让它看着像活人的皮。”

她拿起一支极细的笔,蘸了一点赭色,在面皮的眼角处轻轻扫了两下,又用拇指的指腹揉开。那一片皮肤立刻从死白变成了微微泛红的活色。

阿蘅看得仔细,手指在案沿上悄悄跟着比划。

“你练的那张皮子呢?拿出来我看看。”

阿蘅从工具包里取出她练习用的那张面皮,摊开来放在柜台上。周娘子低头看了片刻,没说话,又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鼻子这里薄了,贴上去会透出你自己的鼻梁骨。”她点了一下鼻尖的位置,“但下颌的弧度对了,耳后的接缝也收得干净。半个月能练到这个程度,算你有天分。”

阿蘅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处薄的地方记在心里,等着回去重新擀一张。

“王爷那边有消息了?”她问。

周娘子手上的笔顿了顿:“你问这个做什么?”

“下聘之后,沈晚宁的婚期就定了。我作为陪嫁丫鬟,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到时候我的易容术还不到火候——”

“那就拖着。”周娘子打断她,“王爷没说让你在进府第一天就动手。你先进去,站稳脚跟,摸清情况。事情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阿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忽然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推到她面前。

“这是软骨散。兑在水里无色无味,喝了之后半个时辰内浑身瘫软,但神志清醒。事成之后灌一碗甘草水就能解。”

阿蘅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做什么用的?”

“翻模的时候用。”周娘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要替的那个人活得好好的,不会乖乖躺着让你往脸上糊石膏。软骨散让她动不了,你才有时间做完一整副模子。”

阿蘅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她明白周娘子在说什么。要取代沈晚宁,必须先做出一副沈晚宁的脸模。而沈晚宁活得好好的,不可能安安静静让她往脸上糊石膏粉。

所以她需要让沈晚宁“安静”下来。软骨散是最好的办法。

她伸手将瓷瓶收入袖中,瓷瓶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让她打了个极轻的寒噤。

“还有一件事,”周娘子将工具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王爷说,你那个门房老周头,他的命暂时留着。王爷要用他往惠妃那边递假消息。但你进出茶楼的时候小心些,别让他堵住了。”

“我知道。”

阿蘅起身告辞,将工具包和瓷瓶贴身收好,从后门闪了出去。

夜里的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她脚步飞快地往侯府的方向赶,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忽然听见巷子深处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阿蘅。”

她猛地刹住脚步,手已经探进了袖中,指尖触到了铜簪冰凉的杆身。

巷子深处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直裰,头戴方巾,像个上街打酒回来的读书人。但他走到月光底下的时候,阿蘅认出了那双眼睛。

慕渊。

她松开铜簪,垂手行礼:“王爷。”

慕渊走近了两步,离她不过三尺的距离,低头看着她:“周娘子把东西给你了?”

“给了。”

“你会用吗?”

阿蘅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奴婢会学。”

慕渊看着她,目光在月色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封信。火漆封口,上面印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纹章——不是端王府的,也不是宫里任何一个她认识的。

“你替本王送一封信。”慕渊说,“送到城北的沈家老宅。交给一个姓周的老先生,告诉他,东西他等着就是了。”

沈家老宅。那是沈家本家的旧宅,早已废弃多年,连侯府的人都不怎么去了。姓周的老先生——阿蘅从未听说过沈家本家还有姓周的亲戚。

但她没有多问,双手接过信,收进怀中。

“什么时辰送?”

“明日午后。别让人跟着。”慕渊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你那张纸上的数字,查出是谁写的了?”

阿蘅怔了一瞬。慕渊知道那张纸的存在。他是在她身上放了眼线,还是刘嬷嬷那边也有人盯着?

“还没有。”她如实回答,“但奴婢会查出来。”

慕渊没有再说话,消失在夜色中。

阿蘅站在原地,手指按着怀里那封信的棱角,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弦月如钩,清冷冷地挂在一片薄云边上。

她转身,快步朝侯府的方向走去。

身后巷子口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只乌鸦无声地飞了起来,翅膀掠过月光,投下一道阴影,沿着她走过的路,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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