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两人的距离不过半步。
阿蘅的后背紧贴着角门的门板,门板粗糙的木刺隔着薄衫扎进她的脊背,她却一动不动。不是不敢动,是不能动——面前这个男人的手按在剑柄上,只要她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剑锋就会出鞘。
她太了解慕渊了。前世的记忆告诉她,这个男人杀人不眨眼。他曾在一场宫宴后,亲手斩杀了三个刺客,剑刃上滴着血,脸上的表情却像刚喝完一杯茶。
此刻,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你认得本王?”慕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
阿蘅的脑子里飞速转动。她方才瞳孔骤缩的那一下,一定被他捕捉到了。这个男人比狐狸还精,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她不能让慕渊觉得她有问题。至少现在不能。
“不认识。”阿蘅垂下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奴婢只是被吓到了。这个时辰……奴婢没想到角门会有人。”
这是实话。她确实没想到慕渊会出现在这里。前世这个时候,慕渊应该在端王府谋划夺嫡大计,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侯府的角门外?
慕渊盯着她看了两息,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裳——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袖口还带着柴房里的草木灰。他又看了看她的发髻,一根铜簪歪歪斜斜地挽着,连朵像样的绢花都没有。
一个低等婢女。
他的警惕卸了几分,手从剑柄上松开,但目光依然锐利:“这个时辰,你出来做什么?”
阿蘅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几个答案,最后选了一个最不会露馅的:“奴婢被分到了二小姐院里伺候,二小姐想吃后街王婆子的桂花糕,让奴婢明儿一早就去买。奴婢怕起晚了耽误事,想着先探探路。”
她说得又急又快,带着小丫头被主子使唤的慌乱和委屈,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慕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侧身让开了路。
阿蘅低头福了一礼,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脚步急促而不稳,像一个真的被吓坏了的小丫鬟。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慕渊在看她。
直到她走出去十几步,拐进了后街的巷子,那道如芒在背的目光才消失。
阿蘅靠着巷子的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慕渊。端王慕渊。
前世她只在远处见过这个男人几面,每次他都高高在上,而她跪在人群最后面,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王府下人们的闲言碎语——说他冷血、说他狠辣、说他为了夺嫡可以不择手段。
这辈子,她刚刚和他打了第一个照面。
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让他记住她,但不是以一个“可疑的婢女”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有用的人”的身份。
第二日一早,阿蘅端着铜盆进了晚香阁。
沈晚宁还没起,帐子垂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阿蘅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安安静静地跪在一旁等候,姿态恭顺得像一只养熟了的猫。
帐子里传来沈晚宁慵懒的声音:“几时了?”
“回二小姐,卯时三刻。”阿蘅答。
帐子被掀开,沈晚宁披散着长发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了阿蘅一眼,忽然笑了:“倒是个勤快的。昨晚让你歇着,今儿一早就来当值了?”
“奴婢不敢偷懒。”
沈晚宁赤着脚下了榻,走到铜盆前洗手。阿蘅将帕子递过去,动作娴熟,没有一点生涩。沈晚宁擦着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的手上。
“手泡过了?”
“泡过了。”
沈晚宁满意地点点头,将帕子扔回盆里,转身往妆台前一坐:“过来,给我梳头。”
阿蘅走过去,拿起梳子,一缕一缕地替沈晚宁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脸——沈晚宁杏眼桃腮,娇艳如花;阿蘅眉眼清淡,面容寡淡得像一杯白水。
但阿蘅注意到,沈晚宁在看她的倒影。
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她前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审视。不是主子看奴才的那种随意打量,而是一种有针对性的、带着计算意味的审视。
阿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沈晚宁是不是也在重新认识她?
前世沈晚宁挑中春兰,是因为春兰嘴甜好控制。这辈子沈晚宁跳过了春兰,直接选中了她,从柴房出来的她。为什么?如果她是个重生者,那沈晚宁呢?
不,先不要想那么多。
阿蘅垂下眼帘,手上动作不停,面上波澜不惊。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历,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然后往上爬。
“阿蘅,”沈晚宁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要是有了秘密,是该藏起来,还是该告诉最亲近的人?”
阿蘅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梳头:“奴婢不懂这些。奴婢只知道,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沈晚宁在铜镜里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机灵。”
梳好头,阿蘅退到一旁,看着沈晚宁用早膳。一碗燕窝粥,四碟小菜,两样点心。沈晚宁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
阿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将它们一一记在心里。
前世她到沈晚宁身边伺候的时候,沈晚宁已经嫁入了端王府,脾气秉性都有了变化。现在这个未出阁的沈晚宁,比前世那个端王侧妃多了一层天真烂漫的外壳,但内里的东西是一样的——自私、狠毒、不择手段。
阿蘅需要摸清这个时期的沈晚宁所有的弱点和把柄。
用过早膳,沈晚宁让阿蘅跟着她去了正院。
侯府的正院住着侯爷和夫人,但今天沈晚宁不是来给父母请安的——她是来看沈晚棠的。
沈晚棠住在正院东边的暖阁里。阿蘅跟着沈晚宁走进去的时候,暖阁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的,帐子也放了下来,光线昏暗,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姐姐。”沈晚宁的声音变得柔软而关切,像一个真正担心姐姐的好妹妹,“今儿觉得怎么样?”
帐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好一会儿才平息。一只苍白消瘦的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沈晚宁连忙握住,眼眶泛红:“姐姐的手怎么这样凉?那些伺候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阿蘅站在门口的位置,目光穿过帐子的缝隙,看见了沈晚棠的脸。
那是一张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最后的挣扎。
沈晚棠的目光越过沈晚宁的肩膀,落在了阿蘅身上。
阿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今天才第一次以“阿蘅”的身份出现在沈晚棠面前。前世她要到很久以后才有机会见到这位端王妃,而这辈子,沈晚棠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比前世同期还要差——也就是说,沈晚宁的下毒计划提前了。
或者,加重了。
“姐姐,这是我新挑的丫头,叫阿蘅。”沈晚宁顺着沈晚棠的目光看过来,笑着说,“手脚还算麻利,改日我让她来给姐姐送些补品。”
沈晚棠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阿蘅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沈晚宁在暖阁里又待了一刻钟,说了些贴心的话,无非是“姐姐要好好养病”“我替姐姐去庙里上香祈福”之类的场面话。
阿蘅站在门口,将暖阁里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在眼里——药碗的摆放位置、伺候丫鬟的表情、屏风后隐约可见的账册。
她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从正院出来,沈晚宁的心情似乎很好,脚步轻快,嘴角含笑。经过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阿蘅。
“你觉得我姐姐的病能好吗?”
阿蘅低着头,答得谨慎:“奴婢不懂医术,不敢妄言。”
沈晚宁笑了一声,伸手折下一枝海棠花,在指尖转了两圈:“不懂医术没关系,懂听话就行。”
她将海棠花别在阿蘅的发髻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看。这花配你。”
阿蘅垂着眼,任由那枝花别在头上,没有伸手去碰。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前世沈晚宁也是这样,赏她东西、夸她好看、把她当自己人。然后没过多久,那包药粉就递到了她面前。
当夜,阿蘅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她等侯府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避开巡逻的婆子,沿着白天的记忆,摸到了正院东边的暖阁。
暖阁的灯还亮着。
阿蘅蹲在窗下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屋里有人在说话。
“大姑娘,您多少再喝一口吧。”是一个年长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
然后是沈晚棠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嬷嬷……去把那个叫阿蘅的丫头找来……今晚……一定要找来……”
阿蘅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晚棠在找她。今晚就要找她。
她没有立刻现身。
因为就在她准备翻窗而入的时候,暖阁的另一侧,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身形高大,脚步无声。
慕渊。
他又来了。而且这一次,他直奔沈晚棠的暖阁。
阿蘅蹲在窗下的阴影里,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心跳如擂鼓。
深更半夜,端王慕渊,秘密潜入侯府,直奔病重的沈晚棠的暖阁——
这对夫妻,到底在密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