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蹲在窗根底下,后背紧贴着墙壁。
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钻进她的领口,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但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暖阁里的对话声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王爷深夜前来,可是宫里有什么消息?”是沈晚棠的声音,比白天听到的更虚弱,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要碎。
慕渊的声音很低,阿蘅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词:“惠妃……边境……银子……”
然后是沈晚棠的一声咳嗽,沉闷而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侯府的那笔账,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沈晚棠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强撑着提了一口气。
慕渊沉默了片刻:“等你病好之后。”
沈晚棠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楚:“王爷别说笑了。我这病好不了。”
“本王已经在找解药了。”慕渊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再撑一段时间。”
“王爷找我,不是为了给我送解药吧?”沈晚棠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王爷是来问我,那些东西藏在哪里。”
慕渊没有否认。
阿蘅的心跳加速了。
东西。什么“东西”?前世沈晚棠临死前交给她的,是一封信和一方玉佩——侯府私吞军饷的证据,以及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沈晚棠当时说:“替我守住沈家,别让晚宁毁了它。”
那两样东西,是沈晚棠最后的底牌。也是沈晚宁和惠妃一直想拿到的东西。
现在,慕渊也在找。
“东西不在我手里。”沈晚棠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虚弱无力的状态,“王爷应该知道,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那是我沈家的命。”
慕渊的声音冷了几度:“你以为你死了,那些东西还能保得住?沈晚宁早晚会找到。惠妃也早晚会找到。到时候,你沈家满门的命,谁来保?”
沈晚棠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蘅以为她已经昏过去了。
终于,那个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王爷说得对。我快死了,撑不了多久了。东西留着也是便宜了别人。”
“所以你在等一个人。”慕渊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意味。
“王爷怎么知道?”
“本王方才在角门外,遇到了你等的那个人。”
阿蘅的心脏猛地一缩。
角门外。她。
慕渊遇到她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认得本王”。他以为她是在等他?不,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沈晚棠在等的人,就是她。
沈晚棠在等她。
今晚在暖阁里,沈晚棠让嬷嬷去把她找来。不是因为沈晚棠有什么前世记忆,而是因为沈晚棠一直在暗中观察,选定了她作为那个“托付之人”。
为什么是她?一个洗脚婢?
“一个从柴房出来的洗脚婢,”慕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你倒是会挑人。”
沈晚棠轻声说:“她从进府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了。王爷或许不信,有些人天生就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劲儿。她像一颗被石头压住的草,拼命往光的方向长。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人踩死。”
窗外的阿蘅闭了闭眼。
她想起前世。前世沈晚棠直到临死前才把她叫到床前,那时候她已经彻底被沈晚宁控制,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而这辈子,沈晚棠提前选中了她——不是因为命运改变了,而是因为沈晚棠原本就在观察她,只是前世她没能在合适的时机被推到这个位置。
“你若选了她,就该知道后果。”慕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沈晚宁不会放过她。惠妃也不会。她一个贱婢,撑得住?”
“所以我才请王爷来。”沈晚棠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恳求,“我要把东西交给她,但需要王爷保她一条命。作为交换——”
“作为交换,那些东西你愿意交给本王?”慕渊接上了她的话。
“不。”沈晚棠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坚定,“东西还是她的。但王爷可以用。等王爷需要动用那笔军饷的证据来扳倒惠妃的时候,她会替王爷拿出来。”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阿蘅蹲在窗外,脑子里飞速转动。
沈晚棠的算盘打得很精——把东西交给她,让她成为慕渊和沈晚棠之间的纽带。慕渊要保她的命,因为她手里有慕渊需要的东西。沈晚棠死了之后,她就会成为那个握有沈家命脉的人。
沈晚棠不是在救她。沈晚棠是在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让慕渊不得不保她的理由。
好狠的女人。病入膏肓,脑子却比谁都清醒。
“有意思。”慕渊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不是温暖,是那种猎人发现猎物很值钱的温度,“一个洗脚婢,你倒是替她铺了一条好路。”
“不是替她铺路,”沈晚棠轻声说,“是替我自己找一条后路。沈家不能毁在晚宁手里。王爷也不能输给惠妃。她……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人选。”
暖阁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这是信物。”沈晚棠的声音更低了,低到阿蘅几乎听不见,“你替我去见她,把这个交给她。告诉她……东西在她该找到的地方。”
“本王替你去见一个洗脚婢?”慕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诞的意味。
“王爷今晚来,不就是为了那些东西吗?”沈晚棠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一个洗脚婢而已,王爷去见她,总比让晚宁抢先找到她要好。”
沉默。
然后慕渊说了一个字:“好。”
慕渊要来见她。
这辈子的第一次正式见面,比前世早了整整一年。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高兴。被端王注意,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危险。尤其是一个正在和惠妃斗得你死我活的端王。
暖阁里的对话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晚棠压抑的咳嗽声。慕渊似乎起身了,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移动。
阿蘅没有等。她无声无息地从窗根底下滑开,贴着墙壁,沿着阴影的走向,在慕渊推开暖阁大门之前,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处。
她一路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一间位于侯府最角落的下人房,四人间,其他三个丫鬟早已睡熟。
阿蘅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今晚的信息太多,她需要一条一条理清楚。
第一,沈晚棠知道自己的毒是沈晚宁下的,不反抗是因为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托付人。那个人就是她。
第二,慕渊和沈晚棠之间有合作。慕渊需要沈晚棠手里的东西——军饷证据和免死金牌,用来扳倒惠妃。沈晚棠用这些东西换取慕渊对沈家的保护。
第三,沈晚棠要把东西交给她。从现在起,她就是那两样东西的保管人。这意味着她将成为慕渊和沈晚宁、惠妃三方争夺的焦点。
第四,慕渊要来见她。
阿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前世她是被推出去送死的棋子。这辈子,她还没开始谋划,沈晚棠就主动把一枚棋子塞进了她手里——不,不是棋子。是筹码。
她现在是端王慕渊必须保的人,因为只有她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
沈晚棠以为自己在利用她。慕渊以为自己在利用她。
可她谁都不属于。
上辈子她跪着活,这辈子她要站着。不是靠别人施舍,是靠她自己一步一步算计出来的。
至于沈晚宁——那个笑着递毒药、笑着看她被打死的“二小姐”——她还没有开始对付她。不是因为她心软,而是因为时候未到。
沈晚宁背后站着惠妃。打蛇要打七寸,打沈晚宁没有用,要打就打惠妃。
而打惠妃,需要慕渊这把刀。
阿蘅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阿蘅照常端着铜盆去了晚香阁。
沈晚宁这天似乎心情不太好,从起床开始就挑三拣四——水太烫、帕子太硬、头梳得太紧。阿蘅不卑不亢地一一改过,脸上始终挂着温顺的表情。
用过早膳,沈晚宁忽然说:“今日你替我去一趟正院,给我姐姐送些补品。”
阿蘅垂下眼:“是。”
她接过嬷嬷递来的食盒,出了晚香阁,朝正院走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在她面前。
黑色锦袍,玉冠束发,眉目深邃如刀削斧刻。
端王慕渊。
白天的他比夜晚更显气势,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阿蘅停下脚步,垂首行礼:“见过王爷。”
慕渊没有应声,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发顶滑到她的手上,最后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上。
“你就是阿蘅?”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回王爷,奴婢是。”
“沈晚棠让本王来找你。”慕渊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只有半个拇指大,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沈”字,“这个,你收好。”
阿蘅看着那枚玉佩,没有立刻伸手。
这不是沈晚棠要交给她保管的那两样东西。这是一枚信物,沈晚棠用来确认“就是这个人”的信物。
她伸出手,双手接过玉佩,动作恭谨而自然。
“大姑娘还有什么吩咐?”她问。
慕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你不好奇这是什么?”
阿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这在奴婢对王爷的礼仪中是僭越,但她做了,而且做得不卑不亢。
“王爷和大姑娘让奴婢知道的时候,奴婢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奴婢不问。”
慕渊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是温暖的笑容,而是那种“这丫头有点意思”的笑。
“沈晚棠说你是个聪明人。”他转身,丢下一句话,“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你最好比聪明人更聪明。”
他走了。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月洞门后。
手里的玉佩很小,很轻,却像一个沉甸甸的锚,把她的命运和这条夺嫡之路钉在了一起。
她将玉佩贴胸收好,提起食盒,继续朝正院走去。
暖阁里,沈晚棠靠着大迎枕半坐着,脸色比昨晚在窗外听到的声音所呈现的还要差。蜡黄、消瘦、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但她的眼睛在看到阿蘅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来了。”沈晚棠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挥了挥手,让伺候的嬷嬷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晚棠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阿蘅没有推辞,坐了下来。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离沈晚棠这么近。
“慕渊把玉佩给你了?”沈晚棠问。
“给了。”
沈晚棠点点头,伸出枯瘦的手,握住了阿蘅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像是握着一块冰。
“我没有多少日子了。”沈晚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手里的东西,是沈家的命。我交给你,你替我守好。等时机到了,慕渊会来找你拿。”
阿蘅看着沈晚棠的眼睛:“为什么是我?”
沈晚棠笑了,那笑容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种人。不甘心,不服输,不想死。”
她顿了顿,又说:“晚宁以为她赢定了。惠妃以为她赢定了。慕渊也以为他会赢。”
“可这世上,谁赢谁输,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
阿蘅握着沈晚棠冰凉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前世沈晚棠也是这样,把东西交给她,说着差不多的话。但那时候她怕得要死,只想赶紧脱手,根本没听懂沈晚棠在说什么。
这一世,她听懂了。
沈晚棠在赌。赌她能活得比所有人都久。
她深吸一口气,将沈晚棠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身,退后一步,郑重地跪了下去。
“大姑娘放心。您交给奴婢的东西,奴婢用命守着。”
沈晚棠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一丝笑。
阿蘅退出了暖阁。
她站在正院的廊下,阳光正好,初春的风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小小的玉佩。
沈晚宁还在晚香阁里做着掌控一切的美梦。惠妃还在宫里编织着她的网。慕渊还在盘算着怎么利用她这枚棋子。
而她,已经拿到了这盘棋的第一颗子。
阿蘅抬起头,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