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死后第三天,阿蘅拿到了那两样东西。
不是沈晚棠活着时交给她的——沈晚棠只在那个午后告诉她藏在哪儿,钥匙给了她,然后让她走。走得越远越好,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回来取。
阿蘅没有走。
她知道自己一个洗脚婢,走不出侯府的大门。就算走出去了,也会被当成逃奴抓回来,乱棍打死。
所以她留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做她的洗脚婢,伺候沈晚宁的茶水,替沈晚棠送补品,每天往返于晚香阁和暖阁之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
三天里,她观察了两件事。
第一件:沈晚宁来暖阁的次数越来越勤。名义上是探望病重的姐姐,实际上每一次来,沈晚宁的目光都在房间里搜寻——床头柜的抽屉、妆奁下面的暗格、枕头芯子里。阿蘅站在门口,把这些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第二件:慕渊没有再出现。但那枚小小的玉佩贴在她胸口,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她在等,等慕渊来找她,或者等她去找慕渊的时机。
第三天夜里,沈晚棠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最后一点火苗晃了晃,灭了。嬷嬷发现的时候,沈晚棠的身体已经凉了,脸上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侯府上下哭声震天。
沈晚宁哭得最凶,跪在沈晚棠的床前,哭得几乎晕厥。阿蘅站在她身后,递帕子、扶胳膊、轻声安慰,表现了一个贴身丫鬟应有的全部体贴。
沈晚宁抓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姐姐走了,我怎么办?阿蘅,我只有你了。”
阿蘅低头看着沈晚宁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白皙、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她柔声说:“二小姐节哀。大姑娘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二小姐好好的。”
沈晚宁靠在她的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阿蘅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沈晚宁的肩膀,落在沈晚棠的遗容上。
她在心里说:你托付给我的东西,我会拿到。沈家不会毁在她手里。
沈晚棠出殡那天,侯府大乱。
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侯爷和夫人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沈晚宁跪在灵堂一侧,哭得精致而得体。阿蘅作为贴身丫鬟,忙前忙后地张罗茶水,脚不沾地,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哀戚。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灵堂进出的间隙,多绕了一段路。
侯府的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平日只有年节祭祀才有人来。阿蘅事先踩过点——祠堂的供桌下面有一块活动的砖,砖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沈晚棠告诉她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假装去后院取东西,避开守灵的下人,闪身进了祠堂。
祠堂里光线昏暗,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整齐地排列着,香炉里的灰已经冷了。阿蘅没有多看,直接蹲下身,摸到供桌下第三排青砖。
手指触到砖缝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砖是松的。
她轻轻一抽,砖出来了。暗格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阿蘅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脑子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不对。沈晚棠说东西就在这里。钥匙在她手里,暗格的位置也对,但东西不在了。
被人取走了。谁?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慕渊。但慕渊如果有东西,不需要偷偷摸摸——沈晚棠已经把信物给了她,慕渊应该等她来拿,或者通过她来取。慕渊不知道藏在哪里,沈晚棠只告诉了她一个人。
第二个念头是沈晚宁。沈晚宁三天两头往暖阁跑,翻遍了沈晚棠的遗物,她也在找这些东西。但暗格在祠堂,沈晚宁未必知道这个地方。
第三个念头——
阿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砖塞回去,站起身,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快步走出祠堂。
回灵堂的路上,她一直在想。
东西不会凭空消失。要么是沈晚棠骗了她——但沈晚棠没有骗她的理由。要么是有人比她们都更快。
快到灵堂门口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她。
是个面生的丫鬟,穿着侯府的衣裳,但阿蘅从未在府里见过她。那丫鬟低着头,递给她一个纸条,转身就走了,一句话没说。
阿蘅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
“东西在安全的地方。明日亥时,后角门。”
没有落款。
阿蘅将纸条塞进嘴里吃掉,面色如常地走进了灵堂。
沈晚宁还在哭,嗓子已经哑了。阿蘅递上一盏温水,沈晚宁接过去喝了一口,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她。
“你去哪儿了?”沈晚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回二小姐,奴婢去后院取了些干净的帕子。”阿蘅答得自然。
沈晚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倒是个操心的命。去吧,给我端碗粥来,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蘅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小厨房。
她端着粥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花园的假山,一个黑影从假山后面伸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进去。
粥碗差点脱手,阿蘅本能地稳住手腕,抬头一看。
慕渊。
他靠在假山石上,一只手还拽着她的衣袖,表情似笑非笑。
“王爷——”阿蘅压低声音,“您这样会被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慕渊松开她的衣袖,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枚小玉佩,“东西拿到了?”
阿蘅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那张纸条。纸条上说“东西在安全的地方”,明日亥时,后角门。是谁写的?如果是慕渊写的,他何必多此一举,当面问“东西拿到了”?
不是慕渊。
那是谁?沈晚棠生前还安排了别人?
“没拿到。”阿蘅如实说,“暗格是空的。”
慕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他似乎并不意外。
“沈晚棠死之前,见过一个人。”慕渊的声音很低,“侯府的老夫人。她的那位‘祖母’。”
阿蘅的心猛地一跳。
侯府老夫人。沈晚棠和沈晚宁的祖母,一个常年吃斋念佛、深居简出的老妇人。前世阿蘅几乎没有和她打过照面,只听说老夫人在沈晚棠死后不久也病故了。
“你是说,东西被老夫人拿走了?”
“不确定。”慕渊说,“但沈晚棠临死前,老夫人去暖阁待了半个时辰。之后,老夫人就没出过佛堂。”
阿蘅的脑子飞速转动。
如果东西在老夫人手里,那就麻烦了。老夫人是沈家的长辈,她拿走那些东西,是为了保护沈家,还是为了别的目的?她和惠妃有没有关系?
“你替我去查一件事。”慕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老夫人到底知不知道那些东西的价值。如果她知道,她想怎么用。”
阿蘅抬眼看他:“王爷为什么不让自己的眼线去查?”
慕渊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因为你是沈晚棠选中的人。她用命选了你,我信她。”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但阿蘅不信。慕渊把这件事交给她,更可能的原因是——他在试探她。看她有没有能力做这颗棋子。
慕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着她:“明晚亥时,后角门,有人会给你一些东西。对你有用。”
说完,他消失在了假山后面。
阿蘅站在假山石间,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慢慢吐出一口气。
慕渊知道那张纸条。纸条就是他写的——不对,他说“有人会给你一些东西”,说明纸条不是他写的,但他知道有人会联系她。
那纸条到底是谁写的?和慕渊说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两拨人?
阿蘅将粥碗换了只手端着,理了理被拽皱的衣袖,走出假山。
花园里一切如常,灵堂方向的哭声隐隐传来。
她端着粥回到灵堂,沈晚宁接过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皱着眉头说:“凉了。”
“奴婢再去换一碗。”
“不用了。”沈晚宁擦了擦嘴角,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阿蘅,你刚才在花园里,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阿蘅的心猛地一缩,面上却纹丝不动:“没有。花园里安安静静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沈晚宁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就好。我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可能是哭多了,眼花。”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要小憩。
阿蘅站在她身后,垂着手,目光落在沈晚宁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她在想两件事。
第一,明天亥时,后角门。到底是慕渊安排的人,还是另一拨人?她必须去,但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二,侯府老夫人。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老太太,忽然在孙女临死前去待了半个时辰,之后就闭门不出。她在藏什么?在躲什么?
灵堂里的蜡烛跳了一下,烛火映在阿蘅的眼底,像两颗微小的星。
夜幕降临,喧闹了一天的侯府终于安静下来。
阿蘅伺候沈晚宁睡下,回到自己的住处,却没有上床。她和衣坐在黑暗中,等着亥时的到来。
更深露重。
她从角门出去的时候,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衣人,不是慕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侯府老夫人。
阿蘅的脚步顿住了。
老夫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亮光。
“你就是阿蘅?”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平静,“晚棠死前跟我说过你。”
阿蘅迅速反应过来,屈膝行礼:“奴婢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摆摆手:“不必多礼。我来,是替晚棠把东西交给你。”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布包,递了过来。
阿蘅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里面是一封信和那块免死金牌——正是前世沈晚棠交给她的那两样东西。
“老夫人在祠堂取走的?”阿蘅问。
老夫人点点头:“晚棠告诉我藏在哪里,让我在她死后先去取出来,免得被晚宁翻到。”她顿了顿,看着阿蘅,“晚棠说你是个可靠的。我本不信,但我那孙女看人一向准。”
阿蘅握着布包,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
“老夫人为何今晚亲自送来?”
“因为明晚,这府里就要不太平了。”老夫人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丫头,晚宁那孩子……你小心些。她比你看到的要狠得多。”
阿蘅目送老夫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军饷证据。免死金牌。
前世她拿到这两样东西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能把它们交给慕渊换一条命。这辈子,她提前一年拿到了,而且是在没有任何人胁迫的情况下。
她将布包贴身藏好,转身往回走。
推开角门的时候,一只手从门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