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粗糙滚烫,带着一股浓烈的药膏味。
阿蘅的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她没有挣扎,而是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狠狠撞向对方的面门。这是前世在端王府学到的本事:被捂住嘴的时候,挣扎没用,但人的鼻子最脆弱。
一声闷哼,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阿蘅趁机侧身,从对方臂弯里滑了出去,退后三步,背抵住墙壁,手已经摸到了袖中的铜簪。
月光下,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捂着鼻子站在角门后,指缝间渗出血来。
不是刺客。
是慕渊身边的侍卫,阿蘅前世见过几次,叫赵五,是端王府的暗卫统领。
“你——”赵五瞪着她,鼻血哗哗地流,声音又闷又怒,“你头是铁打的?”
阿蘅没有放松警惕,铜簪握在掌心,尖端朝外:“赵统领深更半夜躲在门后捂奴婢的嘴,这是什么道理?”
赵五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鼻血,从怀里掏出块令牌晃了晃:“王爷让我在这里等你。怕你被人发现,想把你拽进来——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
阿蘅看着那块令牌,确实是端王府的制式。她缓缓将铜簪收回袖中,但没有完全松开。
“王爷让你来做什么?”
“传话。”赵五没好气地擦着鼻血,“王爷说你东西拿到了,让你明日巳时去城东的永安茶楼,有人要见你。”
“谁?”
“去了就知道。”
赵五说完,转身就要走。阿蘅叫住他:“等等。王爷有没有说,见我的是他的人,还是别人的人?”
赵五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王爷说,你到了自然会知道。还说你是个聪明人,不会让他失望。”
阿蘅没有再问。
赵五翻墙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角门的阴影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军饷证据和免死金牌还在,沉甸甸地贴着胸口。老夫人说“明晚这府里就要不太平了”,赵五说“明日巳时去永安茶楼”。
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回到下人房,三个丫鬟睡得正沉。阿蘅摸黑上了床,将布包塞进枕头芯子里,和衣躺下。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永安茶楼。城东。那个地方前世她听说过,是京城三教九流汇集之处,也是暗地里买卖消息的据点。慕渊让她去那里见一个人,要么是极其重要的盟友,要么是极其危险的陷阱。
她倾向于前者。慕渊现在需要她手里的东西,不会动她。
但让她不安的是那句“不会让他失望”。慕渊在试探她——试探她的胆量、她的忠诚、她的能力。如果他觉得她不行,随时可以换一个人来保管这些东西。
阿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一早,沈晚宁起得比平时早。
“阿蘅,今日陪我去一趟城东的宝胜寺。”沈晚宁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姐姐头七,我去给她点盏长明灯。”
阿蘅正在替她梳头的手微微一顿。
城东。宝胜寺。永安茶楼也在城东。
“是,奴婢去安排车马。”阿蘅垂下眼,继续梳头,语气如常。
沈晚宁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今日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谢二小姐关心。昨夜风大,奴婢有些着凉,不碍事的。”
沈晚宁没再追问,挑了支赤金衔珠步摇插在发髻上,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笑了。
阿蘅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沈晚宁那张精心修饰的脸,心里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去城东?是巧合,还是沈晚宁也得到了什么消息?
宝胜寺在城东的莲花巷,香火很旺。沈晚宁上完香,点了长明灯,又在寺里吃了顿素斋,磨磨蹭蹭地到了午后。
“阿蘅,我想去附近的街上逛逛。”沈晚宁走出山门,忽然来了兴致。
阿蘅的心提了起来。永安茶楼就在宝胜寺往东两条街的位置。如果沈晚宁往那个方向走——
“听说永安茶楼的桂花糕不错,去尝尝。”沈晚宁抬脚就往东边走了。
阿蘅跟在她身后,手指不动声色地攥紧了袖口。
沈晚宁要去永安茶楼。和慕渊约的是同一个地方。
这是意外,还是慕渊有意为之?
永安茶楼是个二层小楼,门面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沈晚宁要了个二楼雅间,点了一壶龙井和一碟桂花糕,歪在椅子上,姿态慵懒。
“这地方倒清静。”沈晚宁拈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阿蘅,你也尝尝。”
阿蘅站在一旁,没有伸手:“奴婢不敢。”
“让你尝就尝。”沈晚宁的语气不容拒绝。
阿蘅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小口。味道不错,但她尝不出来有没有加料。前世沈晚宁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但这一世她不敢掉以轻心。
“阿蘅,”沈晚宁忽然放下茶盏,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阿蘅将桂花糕咽下去,答得谨慎:“二小姐待奴婢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沈晚宁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那你愿不愿意替我做一件事?”
阿蘅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这句话。前世的翻版。
“二小姐请吩咐。”她低下头,声音平静。
沈晚宁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放在桌上,推到阿蘅面前。
“我姐姐生前身边有个嬷嬷,手脚不干净,偷了我姐姐不少东西。那嬷嬷如今在府里的庄子上养老,我想让你替我去教训教训她。”沈晚宁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里面包的是巴豆粉,你找机会下在她的吃食里,让她拉几天肚子,长长记性。”
巴豆粉。
不是毒药。至少不是立即要命的毒药。
但阿蘅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第一次是巴豆粉,第二次是慢性毒药,第三次就是要命的砒霜。沈晚宁在一步一步地试探她,看她敢不敢动手,看她会不会听话。
如果她拒绝,沈晚宁会像前世一样,找一个“偷镯子”的由头把她打死。
如果她答应,她就上了沈晚宁的贼船,再也下不来。
阿蘅看着桌上的纸包,没有说话。
“怎么?”沈晚宁的笑容淡了几分,“你不愿意?”
“奴婢愿意。”阿蘅伸手拿起纸包,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沈晚宁,目光坦然,“二小姐吩咐的事,奴婢一定办好。”
沈晚宁盯着她看了几秒,笑容重新浮上来:“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行了,回吧。”
阿蘅跟在她身后,走下楼梯。
经过一楼大堂的时候,一个戴斗笠的男人从她们身边经过,与阿蘅擦肩的一瞬间,一个极轻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未时三刻,后院。”
阿蘅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沈晚宁的马车停在茶楼门口。阿蘅搀着她上了车,放下车帘,自己坐在车沿上。
“回府。”她对车夫说。
马车缓缓启动。阿蘅回头看了一眼永安茶楼的招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时间和地点。
未时三刻。现在是午时刚过,还有一个多时辰。
她需要找个理由脱身。
回到侯府,沈晚宁有些乏了,歪在美人榻上小憩。阿蘅替她盖好薄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她没有回下人房,而是去了后厨。
巴豆粉还在她袖子里。沈晚宁说的那个嬷嬷她认识——刘嬷嬷,沈晚棠的奶娘,沈晚棠死后被赶到庄子上养老。前世那个嬷嬷在沈晚棠死后没多久就死了,据说是病死的,现在看来未必是病死。
阿蘅将巴豆粉倒进一张草纸里,包好,塞进袖中的暗袋。
她没有打算用。但留着这东西,也许以后用得上。
未时三刻,阿蘅从后门溜出了侯府。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铜簪斜斜地插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小妇人。
永安茶楼的后院是个僻静的院子,堆着些茶叶篓子和空酒坛。阿蘅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灰色褙子,面容普通到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精光内敛。
“阿蘅?”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是我。”
“王爷让我来的。”女人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和赵五昨晚拿的一样,“你可以叫我周娘子。从今日起,我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易容术。”周娘子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爷说,你以后用得上。”
阿蘅的心跳漏了一拍。
易容术。前世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而现在,慕渊要让人教她。
“为什么教我?”阿蘅问。
周娘子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王爷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问‘怎么学’。”
阿蘅沉默了。
她确实不需要问为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好。”她说,“我学。”
周娘子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工具——小刀、刷子、胶水、几块薄如蝉翼的皮子。
“易容术分三等。”周娘子一边摆弄工具一边说,“下等易容,画一画眉毛,点一点黑痣,糊弄糊弄普通人。中等易容,改头换面,但经不起细看。上等易容……”
她抬起头,看着阿蘅的眼睛:“上等易容,是把一个人的脸,变成另一个人的脸。不是画上去的,是做出来的。”
阿蘅看着那些工具,手心微微出汗。
“我多久能学会?”
“那得看你有多少天赋。”周娘子拿起一块皮子,贴在阿蘅的手背上,凉丝丝的,“王爷说你三个月后有桩大事要办。三个月,够不够?”
三个月。
三个月后,沈晚宁该嫁入端王府了。
阿蘅看着手背上那块皮子,忽然笑了。
“够。”
她在永安茶楼的后院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周娘子教了她最基本的工具使用和材料辨认,临走时给了她一包工具和几块练习用的皮子。
“三天后再来。”周娘子说,“别让人跟着。”
阿蘅将东西藏好,从后门离开。
她绕了两条街,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快步往侯府的方向走。
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阿蘅本能地转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转角处。
身形矮小,不像慕渊,也不像赵五。倒像是个女人。
阿蘅停下脚步,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
黑影没有再出现。
她转身继续走,脚步加快了几分。
回到侯府,一切如常。沈晚宁还在睡,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在院子里走动,夕阳将晚香阁的屋檐染成金色。
阿蘅站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霞光,手指轻轻拂过袖中的铜簪和纸包。
巴豆粉。易容工具。军饷证据。免死金牌。
她身上揣着的东西,每一件都能要了她的命,每一件也都是她活下去的资本。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蘅回头,沈晚宁的贴身嬷嬷王妈妈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蘅,二小姐醒了,叫你进去伺候。”
“是。”
阿蘅抬脚往屋里走,路过王妈妈身边的时候,王妈妈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凑近了压低声音。
“二小姐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问,别多想,别让别人知道。”
王妈妈松开手,笑容不变,转身走了。
阿蘅站在原地,看着王妈妈离开的背影。
王妈妈。前世她在沈晚宁身边待了不到半年就被发卖了,是王妈妈从中作梗。这个嬷嬷是沈晚宁的心腹,也是沈晚宁所有脏事的执行人。
阿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屋。
沈晚宁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微蹙。
“阿蘅,”沈晚宁将信折好,塞进袖中,“你去替我打听一件事。”
“二小姐请吩咐。”
“端王慕渊,最近是不是经常来侯府?”
阿蘅的心猛地一缩。
沈晚宁在问慕渊的事。她知道慕渊来过。
“奴婢不知。”阿蘅低下头,“奴婢一直在后院伺候,不曾见过端王。”
沈晚宁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是吗。”沈晚宁微微一笑,“那你去替我问问门房,端王上次来侯府是什么时候,见了谁。问清楚了来告诉我。”
“是。”
阿蘅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沈晚宁的声音。
“阿蘅,你是我的人。不要让我失望。”
阿蘅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奴婢明白。”
她推门出去,走进暮色里。
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消失了,侯府笼罩在青灰色的暗影中。远处祠堂的方向,隐隐约约有钟声传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阿蘅站在回廊里,看着那封从沈晚宁袖中露出的信角——红色的火漆,上面印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纹章。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沈晚宁嫁入端王府之前,曾经频繁出入宫城,说是去给惠妃请安。
而惠妃,是慕渊的政敌。
阿蘅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房的方向。
不管沈晚宁在打什么算盘,她都需要先稳住她,取得她的信任。因为三个月后那场婚事,她必须成为沈晚宁的陪嫁丫鬟——那是她接近慕渊、接近权力的唯一通道。
至于慕渊要她学会的易容术,和那个三个月后的“大事”——
她隐隐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她还没有看清楚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