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老周头正在打盹。
阿蘅走到门房外头的时候,他靠着椅背,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半截没咽下去的唾沫星子。春日的午后人最容易犯困,何况侯府刚办完丧事,门庭冷落了好些天,连讨赏钱的乞丐都不来敲门了。
阿蘅站在门槛外,没有急着出声。
她先看了一眼门房里的摆设——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账册,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旁边搁着半碗凉茶,茶面上飘着一只死蚊子。角落里堆着几把油纸伞,伞骨上还挂着泥点子,看得出前两日下雨时有人用过。
老周头的左手边,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红色的东西。
阿蘅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她抬手敲了敲门框,声音不大不小:“周伯。”
老周头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瞪着眼看了两秒才认出她来:“哟,是阿蘅姑娘。二小姐那边有事?”
“二小姐让我来问周伯一件事。”阿蘅走进门房,顺手将桌上那半碗凉茶端起来,“这茶都凉透了,我替周伯倒了,换碗热的来。”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老周头连忙摆手,“怎么敢劳烦姑娘。”
“不碍事。”阿蘅端着茶碗走到门口,倒进墙根下的水沟里,回头笑了笑,“周伯守着门一整天了,辛苦。二小姐那边也没什么急事,就是随口问一句——端王殿下最近可曾来过咱们府上?”
她说得随意,像是主子随口一问、丫鬟随口一转述的语气,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经心。
老周头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端王殿下?上个月倒是来过一回,跟侯爷在书房说了半日话。再往后……好像就没见着了。”
“上个月具体哪一日?”
“月初吧,初五还是初六,记不大清了。”
阿蘅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上个月初五,慕渊来见侯爷。那时候沈晚棠还没死,沈晚宁还没被指婚。
慕渊来见侯爷,谈的是什么?
她没有继续追问慕渊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这几日府里可还有什么人来?我替二小姐盯着些,怕有丧礼上的礼数漏了。”
老周头又想了想:“宫里的张公公来过一回,说是替惠妃娘娘给老夫人送了些参茸补品。再就是——”他压低了声音,“昨儿夜里有个黑衣人翻墙进去,我没瞧清是谁,但后半夜又翻出来了。”
阿蘅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黑衣人。昨晚。她昨晚刚从老夫人手里拿到东西,就有人在夜里翻墙进了侯府。是巧合,还是冲着那些东西来的?
“周伯没跟人说起过吧?”
“哪敢说。”老周头缩了缩脖子,“黑衣人这种事,说出去惹祸上身。我也就是跟姑娘你提一句,你可别往外传。”
“周伯放心。”阿蘅笑了笑,“二小姐那边还等着我回话,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门房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半开的抽屉——那抹红色,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函,露出半截红纸,纸上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纹章。
惠妃宫里的纹章。
阿蘅没有停步,也没有多看,径直走出了门房。
回到晚香阁的时候,沈晚宁正倚在窗边看一本话本子。见阿蘅进来,她合上书页,抬了抬下巴:“问着了?”
“门房说端王殿下上个月初五来过一回,跟侯爷在书房说了半日话。之后便再没来过了。”阿蘅垂手站着,语气平淡,“还替二小姐问了一嘴别的——宫里张公公来过一回,替惠妃娘娘给老夫人送了参茸。”
沈晚宁听到“惠妃娘娘”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公公来了?”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
沈晚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祖母身子硬朗着呢,惠妃娘娘倒是惦记。行了,你下去吧。”
阿蘅退了出来。
她没有回下人房,而是拐去了后厨。时候尚早,厨房里只有两个烧火的丫头在打盹。阿蘅从灶台上摸了个剩馒头,掰碎了喂院子里那只瘦猫,一边喂一边想事。
门房的话里有三件事值得注意。
第一,慕渊上个月初五来过。沈晚棠那时候还没死,但已经病重。慕渊见的是侯爷,不是沈晚棠。那么那枚信物玉佩,沈晚棠是什么时候交给慕渊的?是在更早的时候,还是通过别人转交的?
第二,惠妃派人来给老夫人送补品。老夫人刚取走那两样东西没两天,惠妃的人就到了。这是巧合,还是惠妃已经开始动手了?
第三,昨夜的翻墙黑衣人。黑衣人的目标是什么?如果是为了军饷证据和免死金牌,那他的动作比阿蘅慢了一步。但如果他的目标是别的东西——
阿蘅将最后一块馒头碎扔给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她需要尽快再去一次永安茶楼。周娘子还在那里等她,而易容术这件事,她一天都不想耽误。
天色擦黑的时候,阿蘅伺候沈晚宁用了晚膳,伺候她洗漱更衣。沈晚宁这晚话不多,也不怎么笑,像是心里装着事。
阿蘅替她卸下钗环的时候,铜镜里映出沈晚宁的脸——杏眼微垂,嘴角抿着,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这不是她平时那种天真烂漫的作态,而是一个人在想心事时真正的表情。
“二小姐有心事?”阿蘅问得轻。
沈晚宁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姐姐刚走,心里空落落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阿蘅注意到,沈晚宁说这话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的一角。那是她说谎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前世阿蘅伺候了她大半年,看得一清二楚。
沈晚宁在说谎。她心里装着的那桩事,跟沈晚棠的死没有关系。
阿蘅没有拆穿,轻轻替她解开发髻,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乌黑的长发。
“二小姐节哀。”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哄孩子,“大姑娘在天有灵,一定盼着二小姐好好的。”
沈晚宁没说话,只是在镜中看着阿蘅的手。
那双正在替她梳头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动作却稳而轻,不急不躁,恰到好处。
“阿蘅,”沈晚宁忽然开口,“你以前在柴房,可曾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阿蘅的手顿了半瞬,很快恢复如常:“柴房只堆些劈柴和杂物,奴婢每日去的时候都安安静静的,没见过什么特别的。”
“是吗。”沈晚宁笑了笑,那笑容在铜镜里看不大分明,“那就好。我听说姐姐生前常让身边的嬷嬷去后院,还总往祠堂那边跑。也不知道她那些年都在忙什么。”
阿蘅没有接话。
祠堂。沈晚宁提到了祠堂。
她是在试探。沈晚宁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沈晚棠把东西藏在祠堂?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姐姐走得急,好多事都没交代清楚。”沈晚宁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阿蘅,“你说她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跟我说?”
阿蘅垂下眼帘:“大姑娘病重,或许有些事自己都记不清了。二小姐不必太往心里去。”
沈晚宁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说得对。行了,你歇着去吧。明儿一早陪我去趟宝胜寺,再给姐姐上炷香。”
阿蘅应了一声,退出暖阁。
她走回自己的住处,合衣躺下,听着隔壁床的丫鬟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沈晚宁在找那些东西。
而且她已经开始怀疑阿蘅知道什么了。今天门房的事、祠堂的事、老太太的事——沈晚宁在用话术一点一点地试探她的反应。
阿蘅翻了个身。
她必须在沈晚宁完全起疑之前,把易容术学会。因为一旦沈晚宁确定她“有问题”,她就没有时间了。
第二日一早,阿蘅陪沈晚宁去了宝胜寺。沈晚宁上香的时候,阿蘅借口去后院打水,拐进了永安茶楼的后巷。
周娘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来得倒早。”周娘子正在摆弄一罐胶水,见阿蘅进来,头也不抬,“昨儿给你的皮子练了没有?”
“练了。”阿蘅从袖中取出昨晚练习的那块皮子,上面用笔画了几道眉毛的轮廓,虽然笨拙,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周娘子接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手不抖,线条也稳。你以前做过针线活?”
“小时候缝过补丁。”
“难怪。”周娘子将皮子放下,取出一张更薄的面皮,“今天教你做基础底膜。这东西要贴在脸上,薄厚必须均匀,差一根头发丝的厚度都不行。”
阿蘅凑过去,看着她那双灵巧的手像变戏法似的,将一小块胶状物在掌心揉开,拉薄,贴在竹制的模具上,用小刮刀一点一点地抹平。
“做底膜最难的地方在于贴合。”周娘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每个人的骨相不同,鼻梁高低、颧骨宽窄、下颌的形状都不一样。你要做的面皮要贴合原主的脸,就必须先用石膏翻模,再根据模子来擀皮。”
“翻模?”阿蘅问,“石膏翻模,需要被翻模的人配合吗?”
周娘子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却弯了一下:“活着的时候配合最好。死了之后也不是不能做,但活人的皮肤有弹性,死人没有。活人翻出来的模子更准。”
阿蘅沉默了一瞬。
活人翻模。意味着要把石膏糊在活人的脸上,等它凝固,再揭下来。那个人必须在整个过程中保持不动,连呼吸都要放轻。
“如果有的人不配合呢?”她问。
周娘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那就想办法让她配合。”周娘子将抹平的面皮小心地揭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放在一旁,“你想做的那桩事,本来就不是靠人家配合才能做的。”
阿蘅看着那张薄如蝉翼的面皮,在透过窗棂的晨光中微微透明,像一层极薄的冰。
“我明白了。”她说。
周娘子不再多说,开始教她第二道工序。阿蘅聚精会神地看、听、记,手指在袖中跟着比划,将每一个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
一个时辰后,她从后门离开。
永安茶楼临街的二楼窗边,此刻正坐着一个人——黑色锦袍,玉冠束发,端着一盏茶,目光穿过窗棂,落在楼下那条窄巷里。
慕渊。
他看着那个穿素衣的年轻女子从茶楼后门走出来,脚步轻快,脊背挺直。她拐进巷子,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赵五站在慕渊身后,低声道:“王爷,周娘子说这丫头学得很快,有天赋。”
慕渊抿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还有件事,”赵五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昨夜有人翻墙进了侯府,在后院转了一圈。看身形,像是惠妃身边那个姓孙的太监。”
慕渊的茶盏停在半空。
“老夫人那边呢?”
“还在佛堂里念经,门都没出。”
慕渊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告诉周娘子,”他说,“三个月改成两个月。”
赵五怔了一下:“两个月?那丫头才刚上手——”
“来不及了。”慕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惠妃已经动了。她等不了三个月,我也等不了。”
窗外起风了,巷子口的柳树被吹得哗哗作响。
慕渊看着风吹过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渊。
他想起那个洗脚婢在角门遇见他时的眼神——慌乱里藏着一丝锋芒,害怕里透着一种不认命的倔强。那种眼神,他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那些人最后都死了。
只有她,至今还活着。
而且活得越来越好。
“她比我想象的有用。”慕渊轻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
赵五没敢接话。
楼下的巷子里,阿蘅已经走远了,丝毫不知道刚才有一道目光穿过茶楼的窗子,落在她身上。
她正快步往侯府的方向赶,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周娘子教她的手法——揉胶、擀皮、刮平、揭膜。
两个月。
她心里隐约有一个倒计时,不知道具体的期限,但知道它在一天一天地缩短。
快走到侯府后门的时候,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忽然朝她快走两步,塞了个纸条在她手心,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阿蘅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祠堂。老夫人要见你。”
没有落款。
阿蘅将纸条塞进袖中,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推开了侯府的后门。
她走过回廊,经过花园,路过祠堂的方向时,远远看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建筑。
祠堂的门紧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弱的烛光。
老夫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