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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祠堂

夜里起风了。

阿蘅从下人房摸出来的时候,正堂的梆子刚敲过子时。侯府沉浸在一片漆黑之中,只有各院门口悬着的风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风里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穿了双软底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声。这是周娘子上回提过的窍门——走夜路时脚跟先着地,比脚尖先着地安静得多。

祠堂在后院最深处,挨着侯府的北墙。阿蘅到的时候,门缝里那线烛光还在,微弱得像随时会灭。她没有急着敲门,先在暗处站了片刻,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风吹着屋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盖住了别的一切声响。

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开了,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不是老夫人,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孙嬷嬷。孙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门。

阿蘅闪身进了祠堂。

一股浓烈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积年的灰尘味,呛得她喉头微微发紧。祠堂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勉强照亮供桌周围一小片地方。历代沈家祖先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在案上,暗金色的字迹在摇曳的灯火中明明灭灭。

老夫人坐在供桌旁的太师椅上,穿着灰褐色的衣裳,戴着一顶半旧的抹额,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截老树桩。她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碗茶,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没有一丝热气。

“坐吧。”老夫人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那张小杌子。

阿蘅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脊背挺直。

老夫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供桌上的牌位上,声音沙哑而干涩:“你知道晚棠是怎么死的?”

阿蘅答:“大姑娘是病故的。”

“病故?”老夫人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干,像枯叶被碾碎,“那丫头的病,是被人喂出来的。你在我这府里待了这么久,不会看不出来。”

阿蘅没有否认。在老夫人面前装傻没有意义,这个老太太能在沈晚棠死后第一时间取走东西藏起来,能在惠妃派太监来送补品时装聋作哑闭门不出,她比整个侯府里任何人都清醒。

“奴婢看出来了。”阿蘅说,“但奴婢人微言轻,即便看出来,也无处可告。”

老夫人终于转过脸来,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看着阿蘅,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晚宁给你那包巴豆粉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阿蘅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老夫人知道沈晚宁给了她巴豆粉。这说明老太太在侯府里的眼线,比阿蘅想象的多得多。

“奴婢还没想好。”她如实说。

老夫人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矮几上。

是一个约莫两寸长的扁木匣,紫檀质地,边角已经磨得圆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木匣上压着一道朱漆封条,封条已经开裂,像是被打开过又合上的。

“这个,你拿去。”老夫人说。

阿蘅没有立刻伸手:“敢问老夫人,这是什么?”

“晚棠前些年写的一封信。”老夫人的声音波澜不惊,“信里说了三件事。第一件,晚宁是怎么给她下毒的,从哪一年的哪个月开始,药是什么人送进来的。第二件,晚宁背后的人是谁。”

她顿了顿,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着阿蘅:“第三件,她写了你。”

阿蘅的呼吸顿了一瞬。

沈晚棠在她还没进府的时候就写了她?

“她说府里新来了个洗脚丫头,叫阿蘅,干活利索,不爱说话,但眼神不像一般奴才。”老夫人一字一句地复述,“她说这丫头迟早会被人盯上,如果有人来找你打听她的事,就把这封信交给那个人。”

阿蘅接过木匣,指尖触到紫檀木料的一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手指爬上来。

沈晚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阿蘅。或者说,沈晚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阿蘅推上这条路。她临死前交代的那些话、那两样东西、那枚信物玉佩,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盘下了很久的棋。

“老夫人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现在才到拿出来的时候。”老夫人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放下了,“前日惠妃派张公公来送补品,说是送我的,实则是来试探。晚宁那丫头这几日更是坐不住了,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你当她不知道你天天往后院跑?”

阿蘅没有说话。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丫头,我不是要吓你。我是要告诉你——你已经站在风口上了。那两样东西在你手里,端王和惠妃都盯着你。晚宁还不知道具体是谁拿了东西,但她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奴婢知道。”

“你知道还不够。”老夫人的声音沉下去,“你得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晚宁的手段你不是没见识过。她给她亲姐姐下毒的时候,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阿蘅将木匣收进袖中,站起身来:“奴婢心里有数。”

老夫人看着她,半晌,摆了摆手:“去吧。”

阿蘅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丫头,记住——你手里的东西,能用的时候才叫筹码。用不出去的时候,叫催命符。”

阿蘅停了一步:“奴婢记住了。”

她推开祠堂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冷了。她掩好门,快步沿着回廊往住处走,木匣贴着袖壁,硬邦邦的一块,硌着她的手臂。

走到花园假山附近的时候,她猛地停住了脚。

假山后面有人。

她屏住呼吸,往阴影里退了半步,侧耳细听。

一个低沉的男声隐约传来,隔着假山石和风声,断断续续的:“……信送到了……她去了祠堂……老夫人已经交给她了……”

阿蘅听出这个声音——是门房老周头。

她贴着假山石,又往前挪了两步,从两块山石的缝隙里望过去。

月影下,老周头弯着腰,正对着一个穿黑衣的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阿蘅,身形矮小瘦削,露出的半截后颈白得有些不正常——太监。

“……张公公放心,”老周头的声音压得极低,“那丫头的一举一动,老奴都盯着呢。她今晚来祠堂的事,除了老奴,没人知道。”

太监没有回头,只哼了一声:“惠妃娘娘说了,东西在谁手里,谁就得死。你盯紧了。”

“老奴明白。”

太监转身离开了,脚步又轻又快,像只夜行的猫。老周头在原地站了片刻,搓了搓手,也弓着背往门房的方向去了。

假山后面恢复了一片寂静。

阿蘅靠在冰冷的山石上,胸口微微起伏。

门房老周头。那个她白天才去找过、和颜悦色地跟她说了半天话的老周头——是惠妃的人。

他在盯着她。

从她第一次去打探慕渊的消息开始,老周头就已经把她的动向报给了惠妃。今天她去祠堂见老夫人的事,老周头也知道了。

阿蘅缓缓吐出一口气,拇指压在袖中的木匣上,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她在明处。

沈晚宁在试探她。老周头在盯她。惠妃派来的太监在找她。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军饷证据、玉佩、沈晚棠的信——都像一盏盏在黑暗里亮着的灯,把她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

而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阿蘅从假山后走出来,脚步比来时更轻、更快。

她没有回下人房。

她翻过后院的矮墙,沿着侯府后街的巷子一路疾走,在永安茶楼后门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周娘子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后,睡眼惺忪,但在看清阿蘅表情的瞬间清醒了大半。

“出事了?”

“有人盯着我。”阿蘅侧身进门,声音压得又低又快,“门房老周头,是惠妃的人。我今晚去见老夫人的事,他已经报上去了。”

周娘子关上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细节,只说:“王爷说了,你若遇到麻烦,直接去城西的顾家药铺找掌柜的,提王爷的名字。”

阿蘅点头:“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周娘子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你要的东西——一套完整的易容工具,足够你做三张面皮。材料比练手的那些好,贴着不会痒。”

阿蘅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压在掌心有种踏实的质感。

“周娘子,”她忽然说,“如果我要在两个月内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够不够?”

周娘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淡然:“够不够,看你自己。我只能把本事教给你,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是你的事。”

阿蘅将布包塞进怀中,朝周娘子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

她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阿蘅翻过矮墙,落地的瞬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一个黑影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三步之外的地方。

那人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形高大,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晨光未至的昏暗中锐利而冷冽,像一把出鞘的刀。

阿蘅退了一步,手探向袖中——

“是我。”那人拉下面巾。

赵五。

阿蘅的手没有松开:“赵统领跟着我?”

“王爷让我来的。”赵五瞥了一眼她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你今晚动静太大了。翻墙、敲茶楼的门、半夜在巷子里疾走——你当你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阿蘅没有反驳。他说得对,她今晚确实不够小心。

“王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赵五压低声音,“沈晚宁的婚事定了。下个月初八,端王府下聘。最迟下个月底,她就会嫁过来。到时候你作为陪嫁丫鬟,必须跟她一起进府。”

下个月底。

阿蘅心里那根倒计时的弦猛地绷紧。一个月的时间,她要在沈晚宁身边不动声色地待着,要把易容术练到足够以假乱真的程度,还要应付惠妃安插在侯府里的眼线。

“还有,”赵五转身要走,侧头丢下一句,“门房老周头,王爷会处理。你别动他。”

“为什么?”

“因为王爷要用他传假消息给惠妃。”赵五说完,翻身上了墙头,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

阿蘅独自站在渐渐泛白的院子里,晨风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木匣、布包、铜簪、玉佩,贴着心口的位置,一件一件,都是她用命换来的。

然后她迈开步子,踩着青石板上的露水,朝晚香阁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侯府在晨光中渐渐苏醒,鸡鸣从后院传来,早起洒扫的婆子已经开始提着水桶走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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