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她做了个噩梦。
梦中她的那位前驸马就站在那里,数月不见,他的面容竟还是如同在她眼前一般清晰。
他脸庞俊美,眉目含情,微弯着的唇角,仿佛三年前在花树下的初见。
只是在他面前,那张落满了花瓣石桌上,放着一杯光泽幽黑的毒酒。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地说:“你若有真心,就喝了这杯酒,不然我怎会信你?”
她在心中说,不要,不要喝,这杯酒不是假的,是真的穿肠毒药。
她知道那是真的毒酒,他当然也知道,但他也仅仅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就抬手拿起酒杯,唇边带着些微笑,将那些毒液一饮而尽。
她惊慌地想要去拉住他,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一根手指。
她满头大汗地惊醒,这才想着,也许她应该去问问母后,也问问皇兄……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后来又去了哪里?
她隔日就去问了,却没人肯告诉她,母后三缄其口,只说他请辞了太医院的差事,回去了他来的地方。
皇兄更是不太耐烦,被她缠得久了,也只带笑地说出一句:“你早些时候怎么不问?”
追问了几日,她有些急了,她没有再做关于他的噩梦,却开始不敢睡觉,连喝醉了睡不沉地很快醒来。
她害怕梦到他,却又再也没能梦到他。
她还会不断想起来他的事情,他曾经的一言一行,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只要闭上眼睛就能都想起来,好像他就在眼前。
说起来也是好笑,他们虽然成婚有了夫妻之名,但却没有过什么亲昵的时刻。
她从未吻过他的唇,也从未真正触摸过他的身体,寥寥几次的搂抱也都是逢场作戏。
就是这样有名无实的夫妻,从他们大婚,到他们和离,竟也有两年半还多……而此刻,他已经离开京师数个月了。
她不是不想睡,只是再也睡不着,整日里都留在宫中缠着母后和皇兄,问些颠三倒四的话。
母后和皇兄忧心她的样子,让她留在宫中静养,却还是不肯告诉她更多。
直到那日,她夜里睡不着,偷偷爬上了母后宫里的屋檐,明月那么近,好像她踮起脚再够一够就能摘到。
她从屋檐上摔了下来,好在母后宫里的暗卫眼疾手快捞了她一把,才免得她摔断一条腿或者摔掉几颗牙。
也是在这日后,皇兄和母后开始告诉她一些事。
他们让医正陈罡来讲给她听,陈罡说这世间有一本医书,是名为墨涧的山谷中世代相传的神医所著。
陈罡说世间医者都想要求到这本有着历代神医心血的神书,结果那本书竟然被一个看起来仿佛是纨绔子弟的公子哥儿带到了京师。
那公子哥儿被皇兄请到宫中做了太医,那本医书也被带入了宫中,交给太医们研习。
陈罡如获至宝地研读了医书,才明白墨涧谷中的神医们从来没有藏私,只是那医书的内容太过艰涩深奥,要读懂它们需要一个医者一生的时光还嫌不够。
但是这样医书也仅是墨涧谷精妙医术的皮毛,最精妙的医术,或者说禁术,是墨涧谷的神医们世代口传的:十二金针之术。
它没有太多名字,神医们似乎并不想给它命名,只是叫它:十二金针。
这门禁术是用十二根金针,一根一根地插入医者的心肺之间,每插入一根,医者的精力和专注力就会上升一层。
当一次插入超过六根之时,医者的精神力就会强到近乎通神,他们可以像神一般顷刻间洞察病患的情况,用远超常理的精妙手法,医治病患的病症。
但十二金针之术之所以是禁术,是因为它的效力只能持续上数个时辰,数个时辰之后,反噬之力就会开始侵蚀医者的身体。
而金针在插入之时只需要一瞬,取出之时却非常艰难,除却用后立刻取下的那一根,往后每七七四十九日只能取出一根,不然医者就会血脉逆行而亡。
还有金针之所以一次最多只能插入六根,是因为超过六根,反噬之力就会过于强劲,这名医者在取完心间的金针之前,可能就会衰竭而亡。
她听着有些迷惑:“若是一次只能插满六根,那为何要叫十二金针呢?”
陈罡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竟有些许同情:“一次可插入六根,但累次插入……至多可以有十二根。”
她更是茫然:“插满了十二根又会如何呢?”
陈罡点了下头,肯定地说:“以命换命,十死无生。”
她越发茫然,只是看着陈罡,不懂他为何一直在同自己讲这些什么几根针的事情。
陈罡说:“殿下,颜大人先前为了救顾先生,已插了三根在心上,顾先生危急那晚,他又插了六枚,那晚之后,他一共插了九根金针在心上。”
陈罡又说:“那晚之后颜大人在太医院躺了两个月,后来几个月里我们好一番费劲,总算拔了三根出来,但太后染了风疾,我等实在束手无策,颜大人那晚又给自己插了六根金针。”
她神色木楞,陈罡叹了口气:“殿下,颜大人在自己心间插满了十二根金针,他从太医院走时已近油尽灯枯,这几个月过去……殿下还是多保重自己吧。”
她不肯信,这些什么多少根金针的,一定都是皇兄和母后让陈罡编来骗自己的。
颜昔那样轻薄浮浪的一个人,怎么肯为了旁人以命换命呢?
不……那不是旁人,一个是皇兄的至交好友,大齐的股肱重臣,一个是她和皇兄至亲的母后,大齐的太后娘娘。
她还是不肯信,虽然皇兄又来告诉她,清岚哥哥故去那晚,他插了六根金针之后还要继续,是弥留之际的清岚哥哥拉住了他的手要他停下,告诉他今晚不能离开两个人。
皇兄说从清岚哥哥房里出来时他站都站不稳,也还是去安慰她,皇兄一个没留神,她竟然往他刚插了针的胸口推了一把,皇兄说那日我真怕你那一推又是一条人命。
皇兄还说救回母后那日,他虚弱到站不起身,皇兄扶着他出来,她竟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皇兄说我那日真以为我妹妹铁石心肠。
母后也来告诉她,说他求母后让他们和离那日,他解开衣襟给母后看过了他胸口还插着的金针,青紫一片不像活人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