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月带白溪推门进院,姚文叶居然还没走。
她坐在石桌旁,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边架着泥炉煮茶,一边自斟自饮,瞧那架势,分明是等着看今日这场热闹的大结局。
见齐月竟带着师傅那个瘦弱的凡人私生子回来了,姚文叶眉梢一挑,脸上燃起熊熊八卦之火,茶杯都顾不上端了:
“大师姐,师傅强迫白师兄认下这个私......弟弟了?”
她差点把“私生子”三个字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齐月微微一笑,不答姚文叶的话,反而大大方方地将白溪往身前一推,介绍道:
“姚师妹,这是咱们玄清峰的小师弟,白溪。”
“小师弟,这是你的亲亲师姐姚文叶,自家人。”
姚文叶只好起身向白溪抱拳施礼:
“小师弟。”
白溪学着姚文叶的样子,有些笨拙地还了一礼,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拘谨:
“姚师姐。”
齐月不怀好意地瞄向姚文叶:
“既是自家师兄妹,见面礼也得有吧。”
白溪面上浮现一丝羞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光却偷偷觑向姚文叶。
姚文叶嘴角抽了抽,心道:
【小师弟,你若真不好意思要,可以出言拒绝的。】
她从储物袋里掏了半晌,终于摸出两块下品灵石,一脸肉疼地递给白溪,嘴上却故作大方:
“你姚师姐别的没有,下品晶石还是有一两块的。”
白溪双手接过,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翻来覆去地看那两块拇指大的灰蓝色石块,只觉得像两块质地浑浊的琉璃石。
他娘亲虽是修士,却只是个炼气一层的散修,可谓底层中的底层!平日他总听娘亲念叨着灵石、灵草、灵丹和仙门,却一直无缘亲眼见到。
直到半年前,他娘亲病重,离世前托人辗转递信给白廖亭,将他带回静虚宗,他才算真正踏入这修行界。
今日,方是他第一次亲手触摸到灵石,自然宝贝得很。
姚文叶瞧见白溪手腕干瘦,手掌却粗粝如砂、指节上还留有冻疮疤痕,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唏嘘。
都是师傅的亲儿子,可白清、白溪这两兄弟的生活水准和见识却是云泥之别!
“你不会只是在我这里等着看热闹吧。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齐月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两只干净的茶盏斟上热茶,递了一盏给白溪,
“来,解解渴。”
白溪将两块灵石小心地揣进怀里,接过茶盏,乖巧地坐在齐月身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竖起耳朵听两位师姐说话。
“还是大师姐懂我。”
姚文叶嘻嘻一笑,终于肯开门见山,
“我今日来,是想请大师姐为我炼制一炉中品养元丹。”
说着,姚文叶从储物袋里取出两只小布袋,推到齐月面前:
“这是两份炼制材料,十二块下品灵石算是报酬。大师姐,你可得帮我啊!”
齐月挑眉,没有立刻答应,反问她道:
“你为何不去找钱凡凡?我记得,她炼成一炉中品丹,只收八块下品灵石。”
“嗐,别提了!”
姚文叶满脸怨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我不善丹道,被师傅给抛弃了。师傅现在宝贝钱凡凡得紧,说她担得起‘丹痴’二字,将来要继承自己的丹道衣钵。
可你知道么,大师姐,钱凡凡上次废了我六份材料,才炼成一炉中品养元丹!
这材料成本算下来快五十颗下品晶石了!我还得另付她的八块报酬哩!”
“要不是师傅后来给了我三十块晶石作补偿,我早就把钱凡凡的屋顶给掀了!”
说到这里,姚文叶推了推桌上的布袋,换上一脸讨好的笑意:
“还是咱们的亲亲大师姐好,说是五成的成功率,那就是五成!明码标价,多退少补,童叟无欺!”
齐月闻言颇觉身心舒畅,收下两只小布袋后,豪迈地一挥手:
“成吧,这活儿我接了。”
她顿了顿,又指着院中的右厢房,不客气地吩咐道:
“不过,你要与我一同将那间屋子打扫出来。我也不让你白帮忙,日后你要再想炼制中品养元丹,尽管找我便是。”
齐月的话说得朴讷直白,但姚文叶却听出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大师姐在故意卖她一个人情呢!
姚文叶心里一喜,面上却故作委屈:
“大师姐,你这就使唤上我啦?”
话虽如此,姚文叶手上却已经挽起袖子,跟着齐月一同推开右厢房的门,热火朝天地拾掇起来。
右厢房里,主要是堆放齐月平日吃穿住行的杂物,收拾起来也颇快。要留的,就继续摆着,不要的,往腰间的储物袋里一扔便罢。
姚文叶眼珠一转,从自己储物袋里召出一张白玉色的单人小榻,殷勤地摆到墙角:
“大师姐,这是我凡间家族特意给我寻来的宝床,睡久了可以滋养修士神魂。不过,只适合刚入门的修士用,等我迈入炼气二层境界就没什么用了。小白师弟正好合用。”
齐月看了一眼那玉榻,也不推辞,大方地道了声谢:
“姚师妹有心了。”
姚文叶成功将这份人情加厚,欢喜地拱了拱手:
“大师姐,你今日忙了许久,也累了。我便不打扰你歇息了,告辞。”
“姚师妹慢走。”
齐月回了一礼,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姚文叶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个男弟子,也不多话,交给齐月一只小储物袋,抱了抱拳便离开了。
齐月打开小储物袋看了一眼,递给白溪,耐心叮嘱道:
“这是你拜入宗门的行头。里面放着两套换洗衣物、一块入门修炼玉简、传音符和两块下品晶石。
你先自行收拾一番,要是饿了,便去左厢房取一瓶辟谷丹,先服用一粒顶顶饿。
等我明天腾出手来,就去灵植峰采购些灵米和野味给你解馋。”
“好的,大师姐。”
白溪乖巧地应了一声。
等齐月进了主屋,他才自己跑去庖屋里烧了热水、沐浴更衣......
而齐月,则盘膝坐在榻上,闭眼调息凝神。
这场神魂契约交易,虽是原主向天道所求,可她‘纪夜华’应下交易,便向天道支付了九成九的魂力代价!
残魂顺利抵达交易者面前,却不得不继续损耗魂力为这具肉身点燃生机,附体后,才知肉身中竟然还留有残念和怨煞气!
幸好,那残念并不抗拒她操控肉身,只是反复向她默念三项交易内容。
等‘纪夜华’顺利掌控肉身后,则面临两个选择:
要么,她再消耗五成魂力灭杀残念;
要么,抽取两成魂力镇压残念,半成魂力凝聚记忆碎片。
两者间,她选择了后者。
残念也不理会她的压制举动,默默潜伏着,唯有白溪抵达静虚宗,才冒出来催促她开始交易任务。
而通过残念和怨煞气今日的种种反应,齐月也摸清了怨念的目的:
【它想亲眼目睹我完成三项交易,否则执念难消......】
齐月轻叹一声,确认体内的怨念暂时陷入沉寂后,开始梳理脑中的记忆碎片,与宗门的重要人物依次对应,继而复盘自己今日的言行举止。
一个多时辰后,她起身去桌旁抽屉里取出笔墨纸砚,想要勾绘一副宗门人物关系图。
岂料写下‘师傅’二字,右眼皮就莫名狂跳。
一缕若有似无的神识窥探,正在附近徘徊!
【我果然还是被宗门金丹盯上了!】
齐月心头微凛,笔尖一顿,又在‘师傅’后面,补上一句‘赐下品晶石和补气丹,留给白溪’,而后搁笔,老老实实回去床榻上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丝窥探感才从院内消失,困意即如潮水般涌来。
齐月的魂识被拉扯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呜呜~
浓烈的腥臭血雾伴随刺骨狂风迎面撞来,却又穿体而过,带着急骤的尖啸和疼痛,像无数怨魂在嘶吼、咒骂、撕扯!
尸山血海在她脚下飞快蔓延,朵朵幽冥花在寒风中摇摆绽放。
齐月猛地抬起手掌。
果然,自己的魂体被刚刚那股邪风抽走了两成!
手掌已经近乎透明!
“齐凌月~”
一道尖锐刺耳、却又带着诡异的温柔声从狂风中掠过,像是老人、稚童、男人、女人同时张嘴,呼唤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齐月蓦地循声望去。
呜呜!
哗!
却见厚重的血雾狂风中,无边的尸海猝然化作无尽的黑水,如光滑的黑色镜面,无澜无波。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
脚下的木舟却轻轻摇晃起来。
水动了。
一圈涟漪从船尾荡到了船头,波纹推着脚下的孤舟向前移动了半尺。
齐月屏住呼吸,缓缓扭头看向身后。
身后空无一物。
“咕!”
恰在此时,船底突然传出一声古怪闷响。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黑水镜面下翻涌、蠕动!
下一刻,四周的镜面碎裂!
无数巨大的黑色触手从船底四面破水刺出!
像从腐烂淤泥里拔出的老树根,又如活着的血肉藤蔓,黏腻腥臭,向着孤舟围拢过来!
每一根扭曲的藤曼上,都嵌着一簇簇鼓包人脸。
它们层层叠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却都将眼珠转向了齐月,裂开黑洞洞的嘴,朝齐月露出一个看似天真、实则诡异的扭曲笑容。
“齐......凌......月,藏好了吗?”
齐月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些鼓包怪脸越来越近,浓烈的黏腻腐臭熏得她几乎窒息!
阴邪的恶意沿着无数根细小的、蠕动的丝状触手,正朝着她的脸探来,想要挤进她的魂体......
“轰隆!”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响!
炽白的雷光劈开夜幕,劈亮了窗棂和黑暗,也劈碎了尸山黑海的噩梦。
“啊!”
齐月猛地从床榻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
就在此时,哗哗哗——
暴雨倾盆而下,砸得屋顶啪啪作响。
齐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玄清峰的主屋里!
她颤抖着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举起双手查看了数息,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这具肉身中属于她的魂力,又稀薄了五成!
刚刚那噩梦,并非只是噩梦......
说是天道契约交易,却也是一场豪赌!
原主压上了一切,可她‘纪夜华’,又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