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壮是方家村数一数二的壮汉，为人老实又忠厚，像这种挖井的事情一向冲在最前面。
他用铁锹敲了敲石头堆，一脸苦相：“桃子大娘，这石头堆从我爹小时候就在这，硬得不行，咋挖啊。”
方桃抿嘴一笑：“不是在这石头堆下面，是在后面。那水源藏得地方好，咱们才一直没有找到。”
说着，她伸手指向石头堆后面的空地。
方大壮伸脖子瞅了一眼，松了口气：“这还行，那地儿松，不然挖那石头堆，两天都挖不了。”
位置找到了，方家村的壮劳力开始轮流挖土。
方大牛第一个跳下去，一铁锨插进地里，抬上来一铲干得冒烟的沙土，扬起来的尘土乱飞，呛得他自己直咳嗽。
“哎呀，这到底有没有水啊，土都不是湿的。”有人嘀咕了一句。
几个帮不上忙的小媳妇蹲在不远处，起初还安安静静的瞧着，很快嘴就闲不住了。
“桃婆子前几日还要把三儿媳嫁给大儿子，主动给老三戴帽子呢，这事儿你们听说没？”
“咋没听说，她不是还因为这事死了一回么，满村都知道了。”
另一个压低了声：“前几年还没闹旱的时候，我去地里摘豆角，亲眼看见桃婆子撅着腚，在别人家菜地里偷菜呢。”
“啧啧啧……”几个人一起摇头。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啥，人家现在万一真找着水了呢？”
“能找不找得到都两说呢。”
........
声音不大不小，飘到担架这边。
方桃趴在担架上，背上、腿上燎泡一跳一跳地疼，她假装没听见，只盯着前面那个越挖越深的坑。
三个儿媳妇却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钱荷花嘴巴动了动想怼回去，又硬生生憋住了，人家说的都是真事儿，她实在没脸替婆婆争。
老族长沉下脸，拐棍重重往枯树上敲两下：“瞎嚷嚷什么？有这功夫胡咧咧，不如回去看孩子！”
“谁再废话，就算水挖出来，也不给他家里喝！”
几个小媳妇顿时闭了嘴，不敢吱声了。
环境安静下来，只剩下铁锨一下接一下扎进干土里的闷响。
太阳从东边挪到正南，阳光变得毒辣，地上的枯草叶子都卷了边。
挖出来的土堆在井口旁边，已经堆成一座灰扑扑的小山。
方大壮已经第四轮被换下去挖了，他动了动铁锨，累的不行，一屁股坐在坑底。
“桃子大娘，”他仰头朝上喊，“咱们都挖了快两丈深了，这底下全是干土，连个湿泥星子都没有！”
方桃心里也紧了一下，但她面上没露：“我爹给我说了，要三丈才出水。现在这么旱的天，哪能随便挖挖就有水喝？”
方大壮叹了口气，捡起铁锨又往下扎。
方大牛从早上开始就没歇过。
方二牛换他上去他不去，方青石喊他上来喝口水他也不听，闷着头一锨一锨地往下挖，活像一头认准了地方的老牛。
他娘说下面有水，那就一定有。
又挖了半个时辰。
方大壮的铁锨再一次扎下去时，磕到了什么硬东西。
“有石头？”他咕哝一句，换个角度再铲。
这一次，铲子刚插进土层就感觉不对劲，觉得有一股黏劲把铁锨往下吸。
他还没反应过来，方大牛那一铲子已经甩了上来。
这一铲子湿泥混着水花，“哗啦”一声泼出井口，水珠在半空中碎成亮晶晶的星光，砸在坑口几人脸上。
是凉的！
井底安静了一息。
方大壮眼睛冒出亮光，迅速扑向出水口，双手捧住那往外涌的水流，也不管里面有没有泥沙，扬着脖子就往下咽。
“是水！”他声音哽着，“真的是水...呜呜呜....”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
“有水了！咱不用逃荒了！”
井口周围顿时炸了锅，哭声喊声混在一起，还有人抱着孩子就往井边挤，恨不得把孩子泡进去。
钱荷花挤在最前面，激动得手指头紧紧绞着衣角，只觉得眼眶发酸。这三年因为没水，她每天就只能喝半碗浑水，嘴唇干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皮。
她探着身子往下望，忽然脸色一变：“哎呀！你们俩憨货！赶紧上来！水要漫到你们腰啦！”
坑下，方大牛和方大壮光顾着看水往外涌，浑身湿透了都没察觉。
村民们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找绳子，喊的喊拉的拉，把两人从井底拽上来。
方大壮爬上来一身泥水，咧着嘴憨笑，大步跨到方桃面前：“桃子大娘，多亏了您啊！”
他这一说，村民们也一句接一句地道谢。
感受着这些炽热的目光，方桃有些不好意思。
她趴在担架上摆了摆手：“快别搞这些肉麻唧唧的话，赶紧让大家来取水吧。”
老族长走过来，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光：“桃啊……你救了这个村。”
方桃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不忘立人设，声音轻下来：“是多亏了我爹。”
老族长狠狠点头：“对！青松是个好的！他是童生老爷，学问好，心肠好，舍不得咱方家村逃荒受罪”
有水的消息很快传遍全村，各家各户都拿着桶拿着盆跑过来。
李婆子跑的最快，手脚并用扒拉开前面的大壮媳妇，拿着家里最大的木桶，挤到最前面就要栓绳子打水。
“李婆子，你今天不是还说桃子大娘说瞎话吗？怎么真的有水了，你跑的比谁走快。”
说话的是大壮媳妇，她最看不惯李婆子的嘴脸，刚才又被这老婆子扒拉开，心里不忿，忍不住张嘴奚落。
李婆子撇撇嘴，手里打水的动作却没动。
“哼，是她的功劳吗，是人家童生老爷指点的。桃婆子不过就是个传话筒。”
“那人家童生老爷咋不给你传话呢！”大壮媳妇继续说道。
“桃子大娘的爹心善，不忍心村民受苦，李婆子你爹咋不这么心善啊，不会是找不着你把，要不李婆子你也死一回，去地府里面看看你爹有啥话给你说。”
大壮媳妇牙尖嘴利，顿时让李婆子心中升起火气。
她看着村民，知道这群人都向着方桃那个贱人，没有回嘴，只将水打起来。
将水桶抱在怀里，李婆子觉得心里的火气没处撒。
眼睛咕噜噜一转，邪点子就上头。
只见她转头，嗓子“咔”的一声长响，一口浓痰呲出来，吐在了水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