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翻开妇人的眼皮,瞳孔对光的反应有些迟钝。
她伸手探进被子里摸了摸妇人的颈侧脉,心跳快而细弱。
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手臂,皮肤上分布着细密的红色皮疹,不是成片的,而是零零星星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
沈知渔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症状组合——高烧、寒战、黄疸、皮疹、出血倾向——不是普通的疟疾。是恶性疟。而且合并了黄疸和出血倾向,说明病情已经进展到了重症阶段。
“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昨天。”
“一开始什么症状?”
“就是发烧,以为是受了风寒,捂一捂就好了。王大夫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这两天反而更重了。昨天开始咳血……”阿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知渔的眉头皱了起来。
昨天到现在,从发烧到黄疸到出血倾向,这个病程进展速度太快了。而且已经出现了咳血——说明凝血功能已经受到了严重损害。这是恶性疟疾发展到重症的标志,如果再拖下去,下一步就是脑型疟,昏迷、抽搐,然后——
她没再往下想。
“先做两件事。”沈知渔直起身来,“第一,把窗户打开,把被子撤掉一层。她现在高烧不退,你这么捂着,热散不出去,反而会烧坏内脏。”
“可是她一直喊冷……”阿满犹豫。
“喊冷是打摆子,体温调定点紊乱导致的。你越捂,内热越散不出去,烧得越重。信我,撤掉一层。”
阿满看了看炕上缩成一团的媳妇,又看了看沈知渔,咬了咬牙,把那层厚被子掀开了。
“第二,小口不停地喂温水。不要一次灌,她现在脱水很严重。要补充电解质。”
“电解……啥?”
“盐。往水里加盐就对了。你先把这两件事做了,我上山采药。”
沈知渔转身出门,问阿生:“附近有山吗?”
“后坡就是山,不过——”阿生话还没说完,沈知渔已经往后坡方向走了。
“你采什么药?我跟你去。”阿生跟上来,语气还是不善,但比刚才缓和了些。
“你知道村里哪里长黄花蒿吗?”沈知渔边走边问。
“什么蒿?”
“就是……一种野草,叶子像胡萝卜叶子,开小黄花,闻起来有一股冲鼻子的药味。”
阿生想了想:“你说的那个,后坡山脚下一大片都是。”
沈知渔脚步顿了顿:“一大片?”
“是啊,满山脚都是。那玩意儿猪都不吃,有什么用?”
沈知渔深吸一口气。
她加快了脚步。
到了后坡,果然如阿生所说,山脚下长满了一丛丛半人高的黄花蒿,茎秆直立,叶片羽状分裂,顶端开着细小的黄花。
沈知渔蹲下去摘了一片叶子在手心里揉搓,凑到鼻子前一闻——那股熟悉的气味直冲天灵盖。
就是它,黄花蒿。
沈知渔知道,青蒿素不溶于水,传统的煎煮会破坏有效成分,正确的用法应该是绞汁。再加上一些辅助的草药。
她弯腰开始拔,阿生在旁边站着,表情古怪地看着她。这玩意儿满山都是,平时喂猪猪都嫌弃,这姑娘当宝似的拔了一大捆。莫不是疯了?
沈知渔拔了二十几株黄花蒿,又往前走了几步。她认出了柴胡,这东西退热效果好,和黄花蒿搭配可以缓解高热症状。
她蹲下去拔柴胡,又顺手采了些黄芩和知母,黄芩清热燥湿,知母滋阴降火。
阿生看着她怀里越抱越多的野草,终于忍不住了:“你拔这么多野草干什么?这些能治病?”
“野草?”沈知渔没抬头,也没说话。
青蒿素、柴胡、黄芩、知母,在现在的社会,可是宝贝。
沈知渔抱着一大捆草药下山了。
村口,族长和几个村民,正焦急地商量着什么,看见沈知渔抱着一大捆野草走过来,全都愣了一下。
有人嗤鼻:“山上的野草也能治病?这不是瞎胡闹吗!”
沈知渔没理他。她指挥阿生在村口架起村里公用的大陶锅。那口锅是村里,逢年过节做大锅饭用的,口径三尺多,能装四五桶水。
“先把锅洗干净,不能有油星。然后倒满清水。”沈知渔一边吩咐阿生,一边蹲下来处理草药。
她先黄花蒿掐掉老茎,只留嫩叶和嫩茎,用清水淘洗三遍,沥干水分。
然后放进,一个干净的陶盆里,找了根粗木棍当捣杵,一点一点地捣烂。
这是个力气活。黄花蒿的纤维韧得很,捣了快半个时辰,沈知渔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额头上全是汗,碎发粘在脸侧。
但她没停,直到把黄花蒿捣成了一盆深绿色的糊状物,药汁从纤维里渗出来,染绿了整个盆底。
她找来一块干净的粗麻布,把捣烂的黄花蒿包起来,用力绞。深绿色的汁液,一滴一滴地流进碗里,带着浓郁的苦香气。绞完的草渣她没扔,放在一边备用。
然后是处理柴胡、黄芩和知母。这些药材要煎煮,她将它们洗净切断,放进大铁锅里,加水,让阿生把把火烧旺。
药材在沸水中翻滚,苦香气被热气蒸腾起来,顺着风飘满了整个村口。
沈知渔把绞出来的黄花蒿汁也倒进锅里,用勺搅匀。
“这药……怎么这么难闻?能喝得下去吗?”阿生站在锅边,捂着鼻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