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苦口。”
药熬好了。沈知渔把深褐色的药汤,一碗一碗地盛出来,排成一排。
“每个人趁热喝,一天喝三碗。发热重的可以多喝半碗。三日后若无改善,你们再来烧我家的屋子,不迟。”
族长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满头大汗地站在大铁锅前,手上沾满了绿色的草汁,杏核眼里,满是疲惫却没有一丝退缩。
他这辈子见过的郎中不少,镇上的、县城里的,哪个不是穿着长衫、提着药箱、摆足了架子?像这样蹲在地上捣草药、亲自动手熬药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阿生。,先端去李家,还有王家、赵家——这三家最重,先给他们喝。”族长指挥着。
“好。”阿生端着碗,就往王家快步走去。
族长又补了一句:“要是治不好,再算账。”
后面那句话声音不大,但沈知渔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接话,蹲下去继续捣下一锅药。
药汤分到了各家。李家媳妇被阿满扶着灌下去一碗,王家老头咳着血,也喝了一碗,赵家那个发烧抽搐的婴孩,赵婆子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半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才喂完。
沈知渔回到茅草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身上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扶着门框才站稳。忙了一天,,没吃东西,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二妹端着一碗水迎上来:“大姐,喝水。”
沈知渔接过来喝了一口。
“大姐,你今天真厉害。”三妹仰着小脸说,眼睛里亮晶晶的。
沈氏坐在凉席上,怀里抱着弟弟,小声问:“知渔,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医术?我怎么不知道?”
沈知渔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的。她在穿越前,是一名知名的医生。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看过医书,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沈知渔含糊地说,
“什么医书?”
“娘,你先别问了。我累得很,想躺一会儿。”
沈氏没有再追问,但眼神里明显还有疑惑。
她躺在凉席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李婶子,那双发黄的眼睛,和王老头咳出来的血丝。
恶性疟?
如果真的是恶性疟,那可就麻烦了。
夜渐渐深了,一家人挤在破凉席上面。她睡在最边上,挨着二妹,三妹在中间,沈氏抱着弟弟,沈父在最那头。躺下去的那一刻,沈知渔就知道糟了。
凉席好些地方的藤条断了、折了,露出底下硬邦邦的断茬。她后背刚挨上去,生疼。
她翻了个身,侧着睡,可腰侧又被,另一处破洞里的竹篾尖,戳了一下。
身边的二妹也翻来覆去,隔一会儿就扭一下身子。
三妹更惨,她年纪小,皮肉嫩,刚躺下去,就咧着嘴喊:"大姐……这儿扎得疼……"
沈父一直没有出声,那是在硬撑着,不想让孩子们听见他叹息。
沈氏把几件衣服,垫在席子上,弟弟睡在上面,倒是安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知渔就背上竹篓上了山。
她记得后坡那一片长满了蓑草,叶子细长柔软,晒干了编席子最合适。蓑草耐潮、透气,编出来的席子睡上去,凉凉的很舒服。
果然,沿着前几日采药的那条小径往上走,转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出现一大片蓑草,齐腰高,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知渔弯腰,一手攥住草茎底部,另一只手用镰刀,贴着地面割下去,咔嚓一声,一小把就断了。镰刀是跟赵婆子家借的,很锋利。
她动作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割了两大捆,又顺手在旁边采了些蒲草,蒲草芯白净柔软,编枕头最好。
沈知渔回到院子里,把蓑草和蒲草摊开在干净的石板上晾晒。
日头猛烈,一上午的工夫,草叶就蔫软下来,颜色从青绿褪成浅黄,攥在手里柔韧不折。
下午,她搬了个矮凳坐在树荫底下,开始编席子。蓑草要先搓成绳,再把一根根草茎横着排开,用搓好的草绳纵着编过去,一压一挑,横纵交错。这事看着简单,其实费手劲,草茎边沿锋利,编久了手指头磨得发红。
沈知渔编了半个时辰,指腹就火辣辣地疼。她甩了甩手,咬着牙继续。二妹从屋里出来,蹲在一旁看得认真,小声道:“大姐,我帮你搓绳吧。”
“你会搓?”
“你教我,我就会了。”
沈知渔笑了笑,抽了两根蓑草递给她:“这样,两手对搓,一边搓一边往下顺。”二妹学得快,搓了几次就上手了,虽然搓出来的绳粗细不一,但胜在能用。三妹也跑出来凑热闹,蹲在旁边给大姐递草。
姐妹仨在树荫底下忙了一整个下午,傍晚的时候,凉席终于编好了。
沈知渔把席子抖开,平铺在地上,手指抚过表面,草纹紧密,触手生凉,她往上一躺,后背顿时一阵舒爽,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
“大姐,好冰凉啊!”三妹趴过来,小手摸了一把,眼睛亮起来。
沈知渔又拿起蒲草,编枕头比席子简单些,编了五个。
傍晚,沈知渔把席子铺在地上,五个蒲草枕头并排摆好。
沈氏抱着弟弟坐上去,摸了摸席面,眼眶微微泛红:“知渔啊,你从哪弄来的?这席子凉丝丝的,睡得着觉了。你是跟谁学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手艺?”
沈知渔没说话,在穿越之前,她看到村里的。老人都会编凉席,做凉枕头,她在旁边看着就学会了。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沈父也躺了上去,背脊贴在凉席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沈知渔的肩:“好闺女。”
夜里,一家人躺在凉席上,睡得很安稳很舒服。
一大早。
沈氏抱着弟弟坐在凉席上,弟弟又哭了,哭声细细弱弱的,像小猫叫。沈氏轻轻拍着他的背,嘴唇干得起皮,她没说话,只抬起眼看了沈知渔一眼,眼眶红红的。
二妹懂事的搂着三妹,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大姐,今天吃什么?”
沈知渔把它碎头发往后,拢了拢,目光坚定地说:“没事,大姐去想办法。”
她背上竹篓出了门,脑子里飞快地转。
沈知渔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穿越之前,在儋州长大,最熟悉的就是海边那些长在礁石上的生蚝。这东西在现代是硬菜,烧烤摊上的招牌,炭火一烤,汁水滋滋地冒,香得人走不动道。
可是在这个年代的儋州,村里人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能吃。放在海滩上岂不是浪费了。
“他们不吃,我吃。”沈知渔加快脚步往海边走。
礁石滩到了。
黑褐色的礁石一块挨着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坑坑洼洼,潮水已经退了大半,露出礁石上密密麻麻的生蚝。这些生蚝壳子灰白,一层叠一层,牢牢地扒在石头上,乍一看真跟石头疙瘩差不多,不怪村里人不识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