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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生蚝成了救济粮

沈知渔眼睛亮了,从竹篓里摸出一把小铁刀。铁刀是跟阿满家借的,刀头细长,正好能插进生蚝壳缝里。

她蹲在礁石上,找准蚝壳和礁石之间的缝隙,刀尖用力一别,“咔”一声脆响,整只生蚝就连壳带肉脱落下来了。

第一只生蚝撬开,她拿刀尖挑起蚝肉看了看。蚝肉肥嘟嘟的,奶白色的裙边微微卷着,中间那块肚腩饱满得发亮,一看就是海里伙食好,把自己吃得膘肥体壮。

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差点想生吞了,最后还是忍住了。不差这一会儿,烤熟了更香。

撬生蚝是个费力气的活,得弓着腰,一手扶礁石一手用刀,手腕使巧劲,劲儿大了撬碎壳,劲儿小了撬不下来。

沈知渔撬了小半个时辰,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也被蚝壳,划了好几道口子,海水一浸,刺辣辣地疼。但竹篓里的收获也不少,沉甸甸的,少说有四五十只。

够了,先回去做一顿,让爹娘和妹妹们吃顿饱的。

她又去山上找到,一块大一点的薄石板。

回到家,把锅拿下来,把石板放到灶台上。然后生火。

趁烧石头的工夫,她把生蚝一个个刷洗干净。壳上沾的海藻和泥沙用草刷刷掉,再用清水冲两遍。撬开的蚝壳掰成两半,带肉的那半边小心地摆在一边,里面的蚝肉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三妹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姐,这能吃吗?”三妹小心翼翼伸手戳了戳蚝肉,蚝肉缩了一下,她吓得缩回了手。在京都长大的孩子,到处都是平原,没有海。根本没见过生蚝。

“当然能吃,鲜着呢!”

石头烧热了,把生蚝一只一只搁上去。蚝壳刚碰到热石头,滋啦一声,壳里的汁水就冒起了泡泡,咕嘟咕嘟地滚着,蚝肉在汁水里轻轻抖动,颜色从奶白慢慢变成乳白。

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是直接往鼻子里撞的、浓郁的海鲜鲜香,裹着一股焦香的炭火气。

二妹和三妹站在灶台边上,使劲吸着鼻子,三妹咕咚咽了口口水:“大姐,好香啊,什么时候能吃?”

“快了,等汁水收一收。”沈知渔拿筷子轻轻拨了拨蚝肉,蚝肉边缘微微焦黄,中间的汁水还在咕嘟,正是火候最好的时候。

香味顺着院子飘出去,飘到了隔壁阿满家。阿满正在劈柴,忽然停了斧头,仰着鼻子往空气里嗅了嗅:“啥味儿?谁家做饭这么香?”他把斧头一丢,顺着香味就走出来了。

李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闻到这味也忍不住放下鸡食盆子,扶着门框往外探头。巷子那头王家的老头拄着拐棍出来了,赵婆子抱着孙子也跟出来,阿生牵着牛从地里回来,人还没进村,鼻子先动了。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沈家院子外头围了七八个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阿贵第一个走进来,看见灶台上那一排生蚝,眼睛瞪得跟生蚝壳一样大:“沈姑娘,这不是礁石上那些石疙瘩吗?”

“是生蚝。”沈知渔夹起一只烤好的,吹了吹气,递给阿贵,“你尝尝。”

阿贵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先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然后一口吸进嘴里。他腮帮子顿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半天没说话。

“咋样?啥味儿?”后面的人急得直催。

阿贵咕咚咽下去,张了张嘴,只蹦出两个字:“天爷……”

赵婆子挤进来:“到底啥味儿你倒是说啊!”

阿满回过神来,咂巴咂巴嘴,满脸不可置信:“又鲜又甜,比鱼肉还嫩……”

这下子人群炸了锅。你一只我一只,七八个人把灶台上烤好的生蚝分了个干净。每个人吃完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愣住,然后眼睛放光,最后一脸“知道的太晚了!”的懊恼。

“这东西礁石上多得是啊!”王老头捶胸顿足,“我活了六十多年,天天从海边过,愣是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吃!”

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烤生蚝的香味引来了更多人。

“沈姑娘,这东西怎么撬?用什么刀?”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我教你们怎么撬。”

她拿起一只刚撬的生蚝,搁在滚烫的石头上,滋啦一声响,鲜香又炸开了。三妹凑过来,小手扒着灶台,眼睛亮晶晶的:“大姐,你好厉害。”

沈知渔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会儿让你吃最大的那只。”

三妹使劲点头,口水都快滴到灶台上了。

海风从村口吹过来,把烤生蚝的香味送得更远。沈知渔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还高,今晚不用饿肚子了,她又在想,海边赶海,还有螃蟹、蛤蜊、海螺……这片海滩简直是个粮仓。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去享受手里的这只,肥美多汁的烤生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知渔就醒了。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沈姑娘!沈姑娘!”是阿满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知渔心里一沉。

来了。

她最怕的事情来了。

她翻身起来,跑过去开门。门外,阿满满脸是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上:“我媳妇她……她昨夜吐了好多血……沈姑娘你快去看看!”

“什么?”

“吐了好多血!被子上全是!她人都不认人了,叫都叫不醒!”

沈知渔脑袋里嗡的一声。

消化道出血。

恶性疟的重症并发症之一——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导致消化道大出血。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拔腿就往东头跑,阿满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推开李家的柴门,沈知渔倒吸一口凉气。炕上的被褥,被鲜血浸透了大半,阿满媳妇赵金香躺在血泊里,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又浅又快,瞳孔涣散,对光的反应已经非常迟钝了。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血沫,下巴和脖子全是干涸的血迹。

失血量至少五百毫升以上。在这个没有输血条件的年代,这个失血量已经非常危险了。

“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沈知渔一边翻开李婶子的眼皮检查,一边问。

“半夜……大概是三更天。她先是说胸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然后就吐了……”

“吐了多少?”

“第一次吐了一碗多……后来又吐了两回,一回比一回少,但是人就不行了……”阿满说着说着说不下去了,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沈知渔检查了赵金香的生命体征——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血压肯定掉得很低。皮肤湿冷,四肢末梢已经发凉。意识模糊……这是失血性休克的典型表现。

而在这个年代,没有静脉输液,没有升压药,没有输血,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

“阿满,你去烧热水。快去。”

阿满踉跄着跑出去烧水。

沈知渔把赵金香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昨天晚上用剩下的黄花蒿渣配了白芍和地榆搓成的药丸,本来是备着给病人清热凉血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地榆,是她在山坡上认出来的。这东西凉血止血,对消化道出血有一定作用。她昨天采药的时候顺手拔了一些,本来是想拿来当备用……

她掰开赵金香的嘴,把药丸塞进舌下,又用温水喂进去。

沈知渔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去村口把药锅架起来,熬一锅浓药,越浓越好。我昨晚放在锅边的草渣还有没有?”

“好像还有一些……”

“全熬进去。再加三倍量的黄花蒿,捣烂了绞汁加进去。快去!”

阿满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沈知渔守在赵金香身边,隔一会儿,就给她灌一点水。握着妇人冰凉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得随时可能断掉的脉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撑住。

你必须撑住。

你要是死了,我家房子今天就得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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