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渔开始动手割艾草。这一片比昨天看到的黄花蒿面积还大,沿着山脚蔓延了二三十丈远,郁郁葱葱的。她手头没有镰刀,只能用手掐,掐得拇指和食指火辣辣地疼,掐了一大捆抱在怀里往山下走。
到了村口,她把艾草放下,先去了赵家。赵婆子正抱着,那个发烧抽搐的小婴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眼下一片乌青,显然整夜没睡。看见沈知渔进来,她停住脚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姑娘,小宝今早不抽了,就是还烫着。"
沈知渔伸手探了探婴孩的额头,比昨天稍微好一点,但还是很烫,起码三十九度多。她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眼白没那么黄了。黄疸在退,是好现象。
"药喂了吗?"
"喂了,天没亮就喂了,他爹去后坡找黄花蒿,找了老大一捆回来。我给煮上了。"赵婆子指了指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陶锅,热气裹着苦香往外冒。
沈知渔点了点头:"赵婶子,我问你个事。咱村那口池塘,平时有人管吗?"
赵婆子愣了一下:"池塘?咋管?就一口水塘,大家洗洗涮涮用的呗,没人专门管。"
"那水草有人清吗?"
"水草?那玩意儿长就长了呗,清它干啥?"
沈知渔心里有数了。她把怀里那捆艾草往前一递:"赵婶子,你认得这个吗?"
赵婆子凑过来瞅了一眼,立刻把鼻子皱起来:"艾草嘛,年年都搓绳子点,熏蚊子的。咋了?"
"艾草能熏蚊子,但是不能光在屋里熏。"沈知渔说,"得全村一起熏,从池塘边上开始熏。"
赵婆子没太明白:"全村一起熏?那得熏到啥时候?"
"连熏三天,每天早晚各一次。所有有积水的地方——池塘、水洼、稻田边、沟渠、臭水坑,全都熏一遍。屋里也熏,门窗关严实了熏一个时辰再开门。"
赵婆子看着沈知渔,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婴孩,犹豫了一下:"全村都熏?你说了算?族长那边……"
"我去跟族长说。"
沈知渔从赵婆子家出来,直接去找族长。族长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拧成了个川字,看见沈知渔走进来,他把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咋了?"
"族长,我找到病灶了。"
族长抬起头,眯缝着眼打量她:"啥病灶?"
"水。"沈知渔说,"村口那个池塘。还有村里所有积水的地方。"
族长没接话,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等着她往下说。
沈知渔在族长对面蹲下来,跟他平视:"村里人发病,不是从京城带来的晦气。是水里的东西——蚊子咬人,把病传开了。"
族长皱了皱眉:"蚊子咬人能死人?"
"能。普通的蚊子咬一口起个包,等包消了就好了,没什么事。但是带着疟疾的蚊子就麻烦了,它们先在池塘里生、在水草底下长,然后飞进屋里,叮了第一个人,得了病,再去叮第二个人,村里得病的人越多,所以这一片成了疫窝子。"
族长低头抽了口烟。
"那你说的熏艾草,能管用?"族长问。
"管用。但不能只在屋里熏,得全村一起熏——池塘边、沟渠旁、每家每户,所有角落都熏到位。连着熏三天,把蚊子熏跑。而且水里那些孑孓——就是蚊子崽儿,也得灭掉。"
族长把旱烟袋别回腰带上,站起身来。他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停下,转身看着沈知渔:"你打算怎么干?"
"第一件事,组织人去割艾草。越多越好,至少要够全村人熏三天。第二件事,把所有积水的地方池塘、水洼、沟渠,能填的填上,不能填的就往里头撒草木灰。草木灰能把蚊子的崽儿杀死。第三件事,全村统一熏艾,我来教大家怎么熏最管用。"
族长眯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一个十七岁的丫头,懂得倒是挺多。"
沈知渔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我在京城的时候,家里有个老郎中常来给祖母看病,我跟着学了些。"
族长没再追问。他背着手走出院门,站在巷子里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各家各户,都到村口来!出壮劳力!带上镰刀、筐子,凡是能割草的家伙什都带上!"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就聚了二三十号人。大部分是男人,也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