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做两件事。阿生你带一队人去后坡,把那片艾草全割回来——根不要,留上半截就行。王大柱你带另一队,去把村里所有水坑、沟渠边上能清的杂草都清掉。水边的草剁扔远点,别堆在岸上沤着。所有人注意安全,不要离水太近,穿厚鞋,免得被蛇咬了。"
阿生皱起眉:"割艾草?割那玩意儿干啥?昨儿拔了一堆黄花蒿,今儿又要割艾草?"
族长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阿生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他把大镰刀往肩上一扛,瓮声瓮气地冲他那一队人招了招手:"走了走了,后坡割艾草。"
一队人往后坡去了,王大柱带了另一队人去清理杂草。沈知渔自己去了赵婆子家,蹲在院子里教 ,赵婆子和她儿媳妇怎么处理艾草。
"艾草割回来以后不要马上用,先摊开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晾半天,这样烧起来烟大、不熄火。搓成绳子更好,能烧得久一些。搓的时候别搓太紧,松松的才容易烧起来。"
赵婆子一边听一边点头,手底下已经开始忙活了。
傍晚的时候,阿生那一队人回来了。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大捆艾草,摞在村口空地上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少说有几百斤。沈知渔过去翻了翻,叶子都还算嫩,掐一下能掐出汁水来,没有太老的杆子,不错。
她指挥大家把艾草摊开晾在晒稻场上,绿色的叶片在夕阳里铺了一地,整个村口都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药香。
沈知渔继续教村民把半干的艾草搓成绳子,不到半个时辰就搓了四五十条,每条将近一丈长,绕成一盘一盘地码在筐子里。她挑了两盘拿在手里,亲自示范怎么用。
"点的时候从一头烧,不要一整根点着。让它慢慢阴燃,就是冒烟、不出明火。屋子的门窗关严了再点,点了以后放在屋里正中间的空地上,人先出来。等一个时辰——就是两顿饭的工夫——再开门进去通通风。熏的时候人不能待在屋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先熏池塘边上和沟渠旁边。明天一早是头一轮,你们把这些艾草绳在池塘周围全点起来,让烟往水面上飘。"
阿生难得没抬杠,蹲在旁边认真听完了。他拧着眉头琢磨了一下,开口问:"那明天我也去池塘边上熏?"
"你带队。不但要熏,还要往池塘里撒草木灰。越多越好,把水面上那层浮萍都盖住。"
阿生这回没反驳,反而点了点头:"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望潮村的空气里就飘起了 ,第一缕艾草的轻烟。阿生带着七八个村民,每人手里一盘艾草绳,在池塘四周每隔两三丈点上一盘。细白的烟气贴着水面缓缓铺开,像一层薄纱笼在水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药草气,呛鼻子,但不难闻。
池塘里的孑孓受了惊,本来在水面上扭来扭去的一簇簇小黑点,开始往水底沉。沈知渔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抓起筐里准备好的草木灰,一把一把地往水面上撒。
"明天再来一次,后天再来一次。连撒三天,那些孑孓就活不成了。"她对阿生说。
阿生半信半疑地也抓起一把草木灰撒进水里,看着灰粉在水面上慢慢散开,忽然问:"那个……我娘昨天也发热了。"
沈知渔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啥时候开始的?"
"昨儿夜里。我回去的时候,她就已经躺下了,摸着额头烫手。"
沈知渔把手上的草木灰拍了拍,站起身来:"走,去你家看看。"
阿生家的院子很干净,这小子很勤快,把家里家外弄得板板正正的。
窗台上还摆了两盆指甲花,红艳艳的开得正盛。阿生娘躺在里屋的炕上,额头敷着湿布巾,看见沈知渔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阿生按住了:"娘你躺着。"
沈知渔上前查看,跟前几个病人差不多——高热、寒战、出汗,但没有黄疸和咳血。属于比较早期的症状,还没发展到恶性阶段。
"拿药了吗?"
"昨儿夜里去赵婆子家要了一碗黄花蒿汤,喝了。又吐了一些。"
"正常的,有的人胃肠反应大。你先别急着喂汤,我给你换个方子。"沈知渔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几片晒干的黄芩叶,"这个煮水喝,清热的。今天先喝这个,明天早上再喝黄花蒿。"
阿生接过那几片干叶子,看了半天:"就这个?"
"就这个。"
阿生这次没再质疑,老老实实地把黄芩叶拿去煮水了。
沈知渔从阿生家出来,沿着村路往回走。路两边的屋子里,不断传出咳嗽声和婴孩的哭声,但跟前两天比,声音明显轻了些。她路过王老头家门口,王大柱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就站起来:"沈姑娘!我爹今早不咳了!"
沈知渔眼睛一亮:"不咳了?"
"不咳了!但还是发热,不过没昨天烧得高了。"王大柱挠了挠头,"他今早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馍。"
沈知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她这几天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接下来两天,熏艾活动雷打不动地进行。清晨一次,傍晚一次,全村人同时点艾草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从外面看去,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青烟之中。那股清冽的艾草香渗进了每一道墙缝、每一寸泥土里。
阿生每天傍晚去池塘边撒草木灰。第三天的时候,他蹲在岸边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水面上那些小黑点没了!"
沈知渔走过去一看,果然,水面上干干净净的,以前随处可见的一簇簇孑孓全都不见了,只有一层薄薄的草木灰浮在水面上。
沈知渔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阿生说:"明天不用撒了。"
阿生愣住:"不用了?"
"不用了。后面只要保持水边干净,别让水草再疯长起来就行。以后每个月清一次沟渠、拔一次水边的杂草,蚊子就闹不起来了。"
阿生琢磨了一下,忽然很认真地看了沈知渔一眼:"你咋连这都知道?"
沈知渔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吧,去看看你娘的退烧了没。"
阿生娘确实退烧了,傍晚的时候汗出透了,体温就降下来了。连着吃了三天,烧退了,人也精神了,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了。
村里其他病人也一天一天地好转。李家阿满媳妇没有再吐血,虽然人还虚弱,但意识恢复了,能认人了。赵家小宝的体温一天比一天低,抽搐没有再复发,小脸上开始有了血色。王老头虽然年纪大恢复慢了些,但咳嗽总算止住了,血丝也没了。
到了第六天,族长站在村口大榕树底下,背着手看着一村子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他忽然一转身,大步往沈家那间破茅草屋走去。
沈知渔正在院子里晒艾草——晒干了好收起来,以后每个月用一次,防患于未然。看见族长走进来,她停下了手里的活。
族长在她面前站定,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沈姑娘,我代表全村,谢谢你。"
他后面还跟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沈知渔没听清。
但她看见族长的眼眶是红的。
她弯腰继续翻晒手底下的艾草,夕阳把她半边脸染成了金色。那一院子的艾草香被晚风送得很远很远,顺着村路飘到了村口的池塘上,水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只孑孓在扭动。
望潮村的夏天,终于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