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天还没亮透,沈知渔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推开柴门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排东西,左边一排是椰子,大大小小二三十个,青皮绿壳的、黄皮熟透的、还有两个老得外皮都发棕了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青山。右边一排更夸张——是鸡。用草绳绑着脚,一只挨一只蹲在地上,少说有七八只,毛色油亮,金黄色的羽毛在晨光里泛着光。
沈知渔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阿满从院墙外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讪笑:"沈姑娘醒了?这些都是村里各家各户凑的。没啥好东西,就是自家养的鸡、自家树上结的椰,你收着。"
沈知渔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但又一想,不收的话,送东西的人心里过意不去。于是只点了点头:"替我谢谢大家。"
阿满嘿嘿一笑,缩回头走了。沈知渔蹲在院子里,伸手摸了摸最近那只鸡的羽毛。手指触上去,一阵滑溜。那只鸡浑身的羽毛是金黄色的,在晨光里像镀了层蜜,鸡冠红彤彤的,歪着脑袋看她,一点都不认生。
她托起鸡翅膀看了看——皮下那层脂肪是淡淡的黄色,不厚,很均匀。这鸡明显是散养的,白天在村子里到处溜达,吃虫子吃草籽,活动量大,肉质紧实但不柴。海南岛气候温暖潮湿,一年四季草木丰茂,散养鸡吃得好、运动多,皮色自然金黄。
她又拿起一只椰子端详。这椰子是青皮的,不算太老,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一晃荡能听见里面汁水晃动的声音。她用手指甲在椰子顶端那三个眼儿的地方抠了抠——软乎乎的,还没完全木质化,正是汁水最甜的时候。
上辈子她在儋州海边长大,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用砍刀劈开椰子。第二件事,是怎么把椰子鸡炖得汤汁奶白,鸡肉又嫩又香。
沈知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喊:"二妹、三妹!出来帮忙!"
二妹揉着眼睛从屋里探出头,一看见院子里的鸡和椰子,眼睛瞬间瞪圆了:"这么多鸡!大姐,哪来的?"
"村里人送的。过来帮大姐抓着鸡,我要宰两只。"
三妹本来还在赖床,听见有鸡,鞋子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她蹲在一排鸡前面,伸出小手小心地摸了摸一只母鸡的翅膀,那母鸡"咯咯"叫了两声,三妹吓得缩回手,转头冲沈知渔笑:"大姐,它好暖和。"
沈知渔挑了两只最肥的母鸡,一只毛色深黄、脚爪粗壮,另一只通体金黄、鸡冠红得滴血——都是养了至少一年以上的老母鸡,炖汤最香。
她拎起第一只,手起刀落,干净利索地放了血。烧了热水褪毛,褪干净以后在清水里冲洗了两遍,搁在案板上。沈知渔的刀工是在上辈子的厨房里练出来的,刀刃沿着鸡胸中线滑下去,干净利落地把整只鸡拆解成了大小均匀的块状——鸡腿、鸡翅、鸡胸、鸡架,分得清清楚楚。
二妹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大姐,你切得好快。"
沈知渔笑了笑,没说话,又从灶台上摸出那只最大的瓦罐。上辈子在儋州的时候她家里就有一只传了三代的瓦罐,专门用来炖椰子鸡。这辈子虽然没了那只老瓦罐,但村里的陶匠手艺不差,前两天找他烤的,这只新瓦罐也足够厚实,炖出来的汤照样够味。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开椰子。
沈知渔拿起一只青皮椰子,在手里掂了掂。上辈子开椰子是用砍刀一刀劈下去的,但现在手头没有砍刀,只有一把切菜的小刀。她想了想,把椰子翻过来,找到底部那三个软眼儿的位置,用小刀尖戳进去。果然,轻轻一戳就透了,清亮的椰子水顺着刀尖流出来,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拿碗来。"沈知渔说。
二妹赶紧递过来一只粗陶碗,沈知渔把椰子倒扣在碗口上,汁水哗啦啦地流了满满一碗。她把椰子水先放在一边备用,然后提起小刀,沿着椰子中部那条天然的接缝线一刀一刀地劈下去。青皮虽然厚,但她找准了节奏——"笃笃笃"几声,椰子壳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雪白厚实的椰肉,紧紧贴在壳壁上,足足有小指那么厚。
她用刀尖沿着壳壁刮了一圈,一整块椰肉完整地脱落下来。乳白色的椰肉表面光滑细腻,凑近闻,那股浓郁的椰香直冲天灵盖。
"三妹,去把灶火烧起来。"沈知渔吩咐。
三妹屁颠屁颠地跑去灶台前生火,二妹在旁边打下手递水递碗。沈知渔把瓦罐架到灶上,往里头倒了两瓢清水,然后把拆好的鸡肉块放进去。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水面上浮起一层白沫,她用漏勺仔细撇干净了。
接下来是调味,葱姜切片丢进去,再倒一小勺自己晒的海盐,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她把那一大碗,新鲜椰子水倒进了瓦罐里。清澈微甜的椰子水一入锅,和鸡汤一融合,香气瞬间变了。本来只是普通的肉香,多了椰子的清甜,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变得醇厚而又轻盈。
锅盖盖上,转成小火。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沈知渔把刚才,剖出来的椰肉切成薄片,薄得透光,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炖汤过半的时候再加进去,椰肉的口感软糯回甘,比肉还好吃。她在灶台旁边坐下来,拿过第二只椰子,继续劈。劈了一堆椰肉,又留了一碗椰子水备用。这些椰汁和椰肉她准备留到晚上再做一顿。
灶膛里火光跳动,瓦罐盖子边缘冒出细细的白气。白气里裹着的椰香和鸡香混合着往外飘,顺着院子飘到了巷子里。沈知渔闻着这股熟悉的气味,忽然鼻子一酸——上辈子在儋州,她就是在这样的气味里长大的。灶台上瓦罐咕嘟咕嘟地响着,院子里晒着咸鱼和海带,海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炖汤的香气吹得满屋都是。
二妹蹲在灶台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瓦罐:"大姐,啥时候能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