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手指收紧，低头看着自己的校服下摆。
那天，她把奖学金夹在数学书里，准备回家交给奶奶。
奶奶的药钱一直拖着，家里的煤气费也欠了半个月。
张威堵住她的时候，她不敢喊，也不敢掉眼泪，她只想着，钱不能给，给了，奶奶就断药了。
可这些事进了王平的耳朵里，最后只剩四个字。
闹着玩呢。
顾霖单手插兜，屈指敲了敲桌面：“王主任，好听吗？”
王平拿起手帕擦汗，额角的汗越擦越多。
他先看手机，又看顾霖，最后把目光挪到苏言身上。
那副端着的架子塌了大半。
“误会，都是误会。”王平硬挤出笑，“苏言同学，你也别急，学校肯定会调查清楚，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威急了：“主任！你不能！”
“闭嘴！”
王平转头喝住他，脸色发青。
“张威，立刻停课察看，明天让你家长来学校，还有你勒索同学的事，学校会严肃处理。”
张威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王平又搓着手看向苏言：
“苏言同学，你放心，学校保护每一个学生的合法权益，老师刚才不了解情况，处理得急了点。”
苏言听得发懵，困扰她好几个星期的噩梦，就这么被顾霖的一部手机按住了？
这也太离谱了。
她甚至想问，手机能不能借她两天，顺便把英语听力也治一治。
顾霖没再搭理王平，收起手机，抓住苏言书包带，转身就走。
苏言被他拉得往前踉跄半步，回头看了王平一眼。
王平站在办公桌后，手帕还按在额头上，肚子卡着桌沿，整个人滑稽得很。
……
走廊里比教导处暖一些，午后的光落在窗台上，灰尘在光里飘着。
楼下有体育课，篮球砸地的声响一下一下传上来，混着远处食堂后厨炒菜的油烟味。
顾霖走得不快，苏言被他拽着书包带，脚步有点乱。
她想把书包带扯回来，又怕动作太大惹到他，只能小跑半步跟上。
经过班级门口，几个探头看热闹的学生立刻缩了回去。
顾霖连看都没看，苏言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顾霖。”
顾霖回道：“嗯？”
苏言轻声道：“录音……你早就有了？”
顾霖侧过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路见不平，提前存档。”
苏言：“……”
这理由太有游戏风了，甚至差个任务提示。
她又问：“张威会不会找你麻烦？”
顾霖嗤笑一声：“他要是还想另一只胳膊也去医务室报到，可以来。”
苏言被噎住，认真道：“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吓人的事？”
顾霖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怕他，还是怕我？”
苏言卡住。
当然都怕。
张威堵钱，顾霖断手，这两位都不太适合当同桌宣传片。
她斟酌半天，给出一个比较安全的答案：“我怕你们再打起来，影响我下午写数学卷子。”
顾霖笑了一下：“那我改。”
苏言警惕起来：“你改什么？”
“以后动手前先问你。”顾霖淡淡一笑。
苏言白了他一眼：“……这不叫改。”
顾霖垂下目光，笑意淡了点。
苏言本来绷紧的后背松了些。
顾霖这人还是危险，危险得明目张胆。
可今天，他站在她前面，把张威挡了回去，也把王平那套偏心的规矩掀到桌面上。
苏言分不清这算什么，只知道，刚才在教导处，顾霖按住她肩的那一下，让她没有当场崩掉。
顾霖的手机亮了一下，锁屏上一闪而过的网盘图标下，文件夹名写着：旧案。
苏言没看清，只捕捉到“旧案”两个字。
顾霖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她把问题咽了回去，有些答案埋得太深，贸然翻出来，可能会连自己也吓一跳。
十分钟后，校园广播站准时响起，全校喇叭播出教导主任王平的通报批评。
“经学校初步核实，高三学生张威存在勒索同学、扰乱校园秩序等违纪行为，学校决定，对张威同学作停课察看处理，并要求家长到校配合后续调查。”
王平播得很正，字与字之间塞满了悔过书的味道：“学校将进一步调查相关情况，严肃处理，维护校园秩序，保护每一位同学的合法权益。”
教室、走廊、操场边，全都炸开了锅。
高三二班最先热闹起来。
刚才没敢出头的人低头交换目光，有人压低嗓门说张威这次翻车翻得太快，有人偷偷看苏言的位置，又赶紧把头埋回书后面。
苏言站在楼梯拐角，握紧书包带。
一直压在她背上的事，今天被广播念了出来。
不是她多想、不是她矫情、也不是她活该，有人终于把证据摆上桌。
顾霖靠在墙边，校服外套松垮，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
苏言看着他，轻声道：“谢谢。”
顾霖动作停住，抬起眸，眉眼敛了点。
“不用谢我。”他顿了顿，“你扎得挺准。”
苏言：“……重点是这个吗？”
“当然是。”顾霖格外认真道，“下次准头再偏两厘米，校医得加班。”
苏言又被噎住，认真道：“没有下次了。”
“嗯，没有下次。”顾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压了下来，散漫的劲儿收得干干净净，“以后谁敢堵你，先来找我。”
苏言的心口又紧了一下，这次不全是害怕。
她不敢问顾霖为什么变成这样，也不敢问那些录音从哪里来。
广播还在继续，王平反复强调纪律，强调团结，强调校园文明。
苏言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教导处门口那盆发财树，大概还能再活两天。
毕竟王主任今天吓得不轻，未必有心情给它擦叶子。
顾霖偏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苏言轻摇摇头。
顾霖问道：“想到王主任的树？”
苏言一愣：“你怎么知道？”
顾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高三二班走，淡淡道：“他除了那盆树，也没什么能拿出来当正面教材。”
苏言跟在后面，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广播最后一次念到张威的名字，这也是第一次有学生在全校通报里被点出。
在这所学校里，规则第一次站到了苏言这一边。
至于顾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云盘文件夹安静的躺着。
除张威外，还有几个名字排在下面。
苏言没有看见。
顾霖用拇指按灭屏幕，抬脚走向教室。
这场闹剧算是过去了，可顾霖知道，张威只是最先冒头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