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教学楼的走廊炸了。
各班窗户前挤满了脑袋,学生们趴在窗沿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
有人抱着水杯,有人叼着面包,还有人练习册摊在桌上,笔盖都忘了合。
隔壁班的英语老师站在讲台前停了半分钟,黑板上的单词写到一半,粉笔还夹在手里,整个人跟下课铃断网同步失败了差不多。
“顾霖干的?”
“他真把王主任拿下了?”
“我靠,他不是只会睡觉吗?”
“醒醒,人家那叫充电三年,开机半天。”
“张威也有今天?我想给广播站点首《好运来》。”
“点两遍,算我一份。”
议论从窗户里钻出来,顺着楼梯口往下滚。
苏言跟在顾霖身后,下了教学楼。
林荫道比走廊清净,香樟树排在路边,枝叶压住大半阳光,细碎光点落在柏油路面上。
夏天的热意还没散,操场塑胶跑道的胶味混着食堂后厨飘来的油烟味,黏在校服领口,怎么甩都甩不开。
苏言走了几步,心里的疑问越积越多。
顾霖今天太不对劲。
他帮了她,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更离谱的是,他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抡起拳头把人揍趴下。
他提前拿出录音,卡在王平最嚣张的时候放出来,一步一步把人逼到当场改口。
这哪是混世魔王,这是混世魔王去法治频道进修,还顺手拿了优秀学员。
苏言停下脚步,前面的顾霖也停住,回身看她。
林荫道上人少了些,远处操场传来体育生跑步的口号,隔着树影,听得不真切。
苏言攥了攥书包肩带,又松开。
不管顾霖出于什么原因,她今天确实被他救了一次。
如果没有那段录音,张威可以继续咬死她欠钱,王平也会顺手把错全扣在她头上。
到那时候,她再怎么解释,都只会显得可怜又可笑。
苏言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认真鞠了一躬。
九十度。
标准得可以拿去升旗仪式当示范。
“谢谢你帮我。”
顾霖看着她,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
女孩额前碎发乱了些,校服洗得发旧,袖口还有一块没洗掉的墨迹。
可她站得很直,态度认真,认真到顾霖那些随口调侃都堵在了喉咙口。
苏言直起腰,脸上写满郑重,她捏了捏衣角,又补了一句:“但我没有钱付你的出场费。”
顾霖怔了半拍,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姑娘脑回路挺直,直得让人接不住梗。
“出场费?”顾霖挑眉,“你还给我明码标价了?”
苏言认真点头:“一般这种情况,都要付钱吧?”
顾霖疑惑道:“你从哪儿学的?”
“电视剧里。”苏言认真回道。
顾霖被她噎了一下。
电视剧害人不浅。
顾霖俯身靠近,距离忽然缩短,苏言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上香樟树干。
树皮粗糙,隔着薄薄一层校服硌得她肩胛发疼。
顾霖单手撑上树干,把她拦在自己和树之间,压着嗓子开口,懒散里添了几分逗弄。
“没钱?”
苏言咽了口唾沫,连点两下头:“嗯,没钱。”
她的回答太诚实。
顾霖差点又笑:“那就跑腿。”
苏言愣住:“跑腿?”
顾霖直起身,拉开距离:“以后每天早上给我带早餐,甜豆浆,两个肉包,再加一个茶叶蛋。”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补充得很严肃:“豆浆只准甜的,别买咸的,我跟咸豆浆有仇。”
苏言松了口气,只是带早餐,还好还好。
这比出场费便宜多了,至少不会把她未来三个月的伙食费一起端走。
她立刻点头:“可以,我会买最甜的。”
顾霖看着她:“甜到齁也行?”
苏言想了两秒,认真给出建议:“那可能对牙不好。”
顾霖盯着她这副正经模样,笑意压不住:“行,听健康顾问的。”
他挥了挥手,转身朝高三教学楼走去。
苏言站在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胸口那团闷气总算散开些。
今天这一趟,实在考验心脏。
先是被张威堵,又进教导处,再到录音翻盘。
她早上出门时只想着数学小测别挂,谁能想到还能顺便围观教导主任变脸。
这生活过得,已经不是高三,而是高三加强版,附赠惊悚支线。
苏言抬手按了按书包带,收拾好心情,转身朝校门外走。
今天放学早,她得赶紧回家做饭。
菜市场的特价菜去晚了就抢不到。
西红柿、青菜、鸡蛋,每种都要算着买。
她书包夹层里还放着几张零钱,纸角起了褶,被她来回数过好几遍。
多买一把青菜,明早就少一个茶叶蛋。
少买一个茶叶蛋,顾霖会不会觉得她赖账?
苏言认真思考三秒,得出结论。
校霸应该不会为了一个茶叶蛋追杀她。
苏言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这条路要经过城中村旁边一个违规施工的工地。
围挡歪斜,蓝色铁皮上贴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标语,标语下面堆着水泥袋和砖块。
地面铺了厚灰,车轮碾过后,粉尘扑到路边。
苏言把校服裤脚往上提了提,免得回家又要多洗一遍。
工地门口还立着一块项目牌,牌子半边被灰糊住,右下角露出“威盛建工”四个字。
苏言脚步顿了顿。
那个“威”字有些扎眼。
张威家里做工程,这件事全校都知道。
平时他在学校横着走,嘴里最常挂的也是“我爸一句话就能让你们全家难过”。
可一个学生被停课察看,跟路边工地能有什么关系?
苏言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她不想多管,也管不了。
普通学生最该做的事,是离麻烦远一点,再远一点。
她已经被张威盯上过一次,今天又在全校面前把事情闹大,之后还不知道要迎来什么烂摊子。
平时经过这里,苏言都会走快些,今天更该这样。
可走出没多远,后背忽然发紧。
苏言皱了皱眉,感觉有人在看她。
那不是路人随手扫过的目光。
它停得太久,也跟得太稳。
她往前走,那道目光跟着动;她放慢脚步,后颈那点发麻的感觉还在。
苏言停住,回头。
街道上只有赶路的行人。
几个骑共享单车的下班族从路边绕过,小卖部门口,老板正低头拆纸箱。
工地门口停着一辆泥头车,车身盖满灰,车斗边缘沾着干掉的水泥块。
没有熟悉的校服身影,没有张威,也没有顾霖。
苏言抿了抿唇,也许是刚才在教导处绷得太久,脑子还没缓过来。
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工地上方忽然传来刺耳的金属刮响。
苏言脚步一顿,抬头看见高处脚手架上,一根粗壮钢管脱开绑带,斜着滑出架子。
断开的绑带甩在半空,钢管滚过横梁,方向正对着她脚下的位置。
下一秒,钢管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