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诺柠回来的时候，李玉莲正在院子里的灶坑前生火。
那弥漫在整个空气里的烟火气，让乔诺柠安心地笑了，比起末世里的朝不保夕，现在日子虽清贫，可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乐土。
“阿奶，我挖了些蕨菜，还采了些蘑菇。”
“咱们今晚做菜糊糊和烤蘑菇！”
说着，她走到正屋门口，卸下背篓。
往屋里扫了一眼，裴熠正安安静静坐在桌前，借着卸下白昼锋芒，更柔和、轻盈的黄昏夕阳，在写些什么。
“什么？蘑菇，那东西可是有毒的，吃不得！”
李玉莲慌乱地跑过来，像是生怕乔诺柠吃毒蘑菇死了一般。
裴熠也紧张地放下笔，朝她过来。
“果然是城里的娇小姐，这些蘑菇可吃不得，都是要命的！”裴熠扫了一眼她的竹筐，面露嫌弃。
他就不该信这个五谷不分的国公府千金。
“柠柠，你不知道，前几个月闹蝗灾的时候，有人饿狠了，还真去采了这些蘑菇，一锅五颜六色的菌子汤下肚，全家都裹上了草席，躺上板车，拉去后山埋了。”李玉莲拉着她的手，眉飞色舞。
“阿奶，那是因为他们不认识菌子，这有些蘑菇是有毒的，自是吃不得，可绝大多数蘑菇是无害的，甚至那味道鲜美如肉！”
“好比我打的这把鸡枞菌，就能吃出淡淡的鸡肉味。我还没活够呢，自是不会去吃毒蘑菇寻死。”
乔诺柠认真地介绍着，可裴家祖孙仍半信半疑。
直到她架起了火，真用树枝串上蘑菇去烤，那浓郁鲜甜、焦香扑鼻的味道，放肆地弥漫在院子的每个角落。
“别说，还真挺香！”
李玉莲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以前儿子活着，家庭条件不错的时候，她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裴熠，我刚才看家里有些木姜子，帮我个忙，把它们研磨成粉。”
这木姜子是一种解毒消肿的药材，但与山胡椒味道相似，偶尔把它当山胡椒用一次，也不算什么。
裴熠抱着好奇心，帮乔诺柠磨了木姜子。
木姜子粉配上一丢丢细盐，洒在八分熟的蘑菇上，让蘑菇混合着调料继续烤，将蘑菇彻底烤熟，调料的独特香气也随之激发。
那味道，比先前更加曼妙。
李玉莲的肚子咕噜咕噜响。
“阿奶，尝尝吧。”乔诺柠笑着递给她一串。
裴熠本能地替李玉莲拒绝，自己却在乔诺柠没注意的时候，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
知道他信不过自己，乔诺柠拿起一串，先品尝起来，“你们看，如果真有毒，我自己怎么敢吃呢？”
李玉莲忍不住了，“柠柠是我老太婆认准的孙媳妇，我相信她！”
她接过乔诺柠递来的一串鸡枞，先一小口一小口地品着，最后干脆大快朵颐。
咬破那层微微起皱的皮，里面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是蘑菇自带的汁液，混合了简单几样调味料的味道，比肉汤还要鲜甜。
香气穿过院墙，直往路过行人的鼻子里钻。
“这裴家做什么呢？这么香？”
“我闻着……像肉味！鸡肉！”
“自裴校尉死后，他家穷得都快吃不上饭了，还有钱买肉？不行，走，咱们进去瞧瞧。”
几个老婆子不请自来，看到裴家吃的并非肉而是些不知名的菌子，原本脸上的妒色，也转变为了讥讽。
“哟，这是穷得活不起了？准备吃毒蘑菇自杀？”为首的吴婆子阴阳怪气道。
她与方才山上欲轻薄自己的老吴长得颇为相似，乔诺柠准确猜测，他们应当是母子。
果然都是一样货色。
“吴家嫂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孙媳妇会认菌子，这些蘑菇都是无毒的，味道比肉还鲜美！”
“怎滴？你这是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
李玉莲嘴上的功夫也不弱。
说罢，她自豪地牵起乔诺柠的手，像是介绍宝贝一样，跟众人介绍她。
“我们柠柠可不是娇小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不但认识菌子，还会挖野菜，瞧瞧，那些新鲜蕨菜都是她挖的。”
“今日官府分媳妇，姐几个家中都得了京城千金吧？你们家里的媳妇，有我家柠柠这般能干吗？”
这话一抛出，几个老婆子面色发红。
她们家中的儿媳、孙媳，那确实都是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大小姐，一个个，甚至连做饭、洗衣这些最基本的事都做不明白。
好似那请回来的神像，还得供着。
吴婆子不屑冷哼，“媳妇倒是好媳妇，可惜你们家阿熠太不争气，就他这身子骨，等哪天病死了，这么好的媳妇也照样得跟别人跑喽！”
可算是赢回点脸面，众人哄堂大笑。
轮到李玉莲被她们气得面色发青了。
她竟一时间不知该用什么话回怼她们。
正当此时，门口又传来乔诺雪的声音，“哟，妹妹这里好生热闹，都在呢！”
她早已脱下囚服，换了一身淡粉色织锦罗裙，发髻上也配了珠钗首饰。
绣鞋踏入院子，与这院中众人格格不入。
这身贵气的打扮，还有身旁的丫鬟，不用说众人也知道是陆校尉家的人。
在军户村，陆家就是地主老爷。
“柠妹妹，堂姐知道，裴家的日子不好过，怕你饿着，给你送些白面馍馍。”
乔诺雪恩赐般，让丫鬟扔给乔诺柠一包破布包裹着的东西。
掀起一角，里面是几个硬得能当石头的馒头。
乔诺柠被气笑了。
她就知道乔诺雪来也是为了看她笑话。
她眼神扫过吴婆子等人，突然来了好主意。
既然乔诺雪敢拿这种东西送人，就别怪她让她在全村人面前都出出名了。
“多谢堂姐好意，我们吃菌子已经吃饱了，这天色不早，几位婆子想必也还没吃晚食。”
“堂姐给我送来了陆府的好东西，我身为新媳妇自是不敢独享，不如几位阿婆跟一起分了吃。”
说着，她摊开破布，还故意把馒头掉落在地。
那硬馒头打在土地上，“吧嗒”像石子一样，把土面都砸出个坑。
有舍不得浪费粮食的捡起来，拿在手里使出全劲儿去捏，手都疼了，馒头硬是没捏动。
“啧~这石头一般硬，可叫人咋个吃哟~”
乔诺雪脸色发白，急忙找补，“应该是我出门仓促，拿错了。不过柠妹妹，你们怎么在吃菌子啊？这有些可是带毒的，不能乱吃！”
“呵，裴家弟妹可是说了，她认识菌子，这些都是没毒的。”吴婆子不服气地翻着白眼。
“哦？我与妹妹同府十六年，竟不知妹妹还有认识菌子的本事？”乔诺雪眼眉一挑，话里话外充斥着对乔诺柠的质疑。
“堂姐，这蘑菇我和阿奶都吃了，如果真有毒，你们现在跟鬼说话呢？”乔诺柠毫不客气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