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村里的公鸡刚打鸣，裴家外便围满了来跟乔诺柠采蘑菇的婶子、阿婆。
乔诺柠开门一数，足足比前日晚上多了七八倍人，这怕不是全村的婶婆们都来了！
她们手里各个拿着地契，身后背着足有半人高的竹筐，一个个蓄力待发，精神抖擞。
看着不像是去采蘑菇，倒像是去把山搬空。
“这……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呐？”李玉莲也大为震惊。
“老姊妹，都是一个村的，你家媳妇能教她们，可不能偏心眼不教我们。”
“规矩我们都懂，这是山脚下那片荒田的地契。”
一个头发花白，看起来比李玉莲岁数都大的阿婆，笑容讨好地把地契往她手里塞。
其他新来的阿婆、婶子们也纷纷学她的模样，把自家地契给李玉莲。
眨眼功夫，李玉莲手上的地契摞成一小沓，都攥不下了。
除了吴家、陆校尉、顾千户和几个平常与他们走得近的百夫长，大概全村的地契都在她手上了。
当初分地，本就是不公的。
这几人的地都在山东头儿，那里土更肥、日照充足，且离深山的距离更远，不受毒瘴侵饶，可以少量种植些耐活的东西。
他们也是村中较为富裕的人家，不愁吃穿，根本用不着上山挖野菜、捡蘑菇。
她干笑了几声，朝乔诺柠眨了眨眼。
想要弄到他们几家手里的地契，可不容易。
“大家放心，只要交了地契的，都可以跟我学认菌子。”
“大家看这幅图，上面所画的全部菌子都是无毒，可食用，也是我们今日要采的。”
乔诺柠拿出昨夜裴熠画的蘑菇，展示给众人看。
“诶呦，这画真好，虽只用了黑墨，可看着也像真的一样。”
“是啊，不敢相信若是换成彩色的颜料来画，得多逼真。”
“裴家媳妇不愧是镇国公府的小姐，真厉害！”
几个嬢嬢们围着乔诺柠，把她好一顿夸。
乔诺柠不好意思笑了笑，“这图是我夫君裴熠画的，有了这图，大家也更方便认菌子。”
听到图是裴熠画的，众人大为震惊，自这孩子七岁那年，裴校尉带他回村，一晃儿也十年了，从未有谁听过裴校尉给他请过夫子，教过他读书。
村里人一直觉得裴熠就是废物。习武，身子不好；读书，怕是连笔都不会握。
正当众人还想向乔诺柠和李玉莲多打听一些关于裴熠的事时，裴熠抱着竹筐，从里屋走出来。
“娘子，时辰不早了，你不说辰时前的菌子最新鲜嘛？”
“给你装了几个菜团子，路上吃。”
裴熠温柔地帮乔诺柠背上竹筐，贤惠又贴心的模样，让乔诺柠都有片刻错愕。
周围这些婆娘们，连连咋舌，有的牙酸，有的眼馋，有的干脆捂眼不敢看。
这小夫妻感情还真好！
“夫君、阿奶，那我先走了。”
乔诺柠朝他们挥了挥手，带着一众妇女们出门上山。
呜呜泱泱的一群人走在村里，有说有笑，以至于让乔诺柠都未能觉察，身后偷摸做贼一般的矮胖身影。
吴婆子嘴上说着不屑于那几个菌子，可心里也眼馋得很。
凭什么全村都能得到，就自己没有？
就算是偷师，她也要跟着学会认菌子。
落雁洲的气候格外适合菌子生长，乔诺柠昨日来过的地方，今日再一看，小蘑菇头都露出来了。
“乔姑娘，这根菌子红彤彤的，真漂亮，这个能吃吗？”
乔诺柠转头看了眼那大娘手里的菌子，紧忙叫她扔掉。
“这叫毒蝇伞，是剧毒的蘑菇，吃完后会让人产生幻觉，看见鬼……”
说着，她还故意做了个鬼脸，吓唬那老大娘。
大娘一听，紧忙把菌子扔远。
跟在暗处的吴婆子也明白了毒蝇伞吃过的后果，心中默默记下。
远远望着大家在传看裴熠画的那张菌子图鉴，吴婆子嫉妒地狠狠跺脚，恰好踢中了一块石头，疼得她抱着脚在原地单脚跳。
她闹出的动静不小，不止乔诺柠，所有人也都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这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吴婆子尴尬到冒冷汗。
“我…我只是路过……”
她找了个借口，慌乱跑了。
乔诺柠盯着她如同被狗撵一般慌乱逃窜的背影，讽刺一笑。
不是只吃肉看不上菌子吗？还想来偷师，呸！
军户村四周都是山连着山，不到晌午，众人的背篓都装满了菌子。
有几位还顺便挖了野菜。
大家满载而归，乔诺柠却并未回家，而是去了更深的山里采草药。
下一个月就要入秋了，后山荒地的地契到手，她也得抓紧时间把地养出来，等过几日种下冬小麦。
下山时，走了一条近道儿，正好路过陆校尉府上后门。
那是全村唯一的三进院府邸，青砖大瓦房，气派又华丽。
“一个流放来的罪女，算什么东西？夫君念你可怜赏你口饭吃，还真把自己当什么正头娘子了？”
“在我们边关，妾就是奴才，赶紧去干活，把院子扫了。”
一个尖酸刻薄，嗓门极大的中年妇女声音响起，隔着虚掩的木门，穿透力极强，直击乔诺柠的耳膜。
趁着四下无人，乔诺柠停下脚步，朝门缝里看去。
自己那位好堂姐乔诺雪头发凌乱，脸上还印着个红巴掌印，狼狈柔弱地趴在地上。
这显然是被陆夫人打的。
她面前，站着一位衣着华丽，头发油光水滑戴满金银饰品的四十多岁中年妇女。
“陆夫人，你未免也太粗鄙无理了，我不过是身子不适，没去给你请安，你何至于这般得理不饶人？”
“况且我是乔国公府嫡女，是陆校尉亲自带回来的二夫人，你这般对我，就不怕校尉问责于你？”
乔诺雪嘴巴一撇，修眉一蹙，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眼神却是不屈的，甚至藏着一股想把陆夫人弄死的狠劲儿。
陆夫人被她这话气笑了，刚准备拎起乔诺雪，再抽几巴掌，陆明川从前院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与他容貌、身段相似的少年人，看样子不过二十。
“好了，都别闹了！”
陆明川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场闹剧。
“乔诺雪，你既然来了陆家，就要守我陆家的规矩！”
“本校尉与夫人年少结发，荣辱不弃，本校尉不会为了任何人让夫人受一丝委屈。”
“把你带回来也并非为了宠幸你，只是看你学识颇为丰富，想让你给我儿子做个陪玩。提点提点他读书、习武，多跟他聊聊京城的事，让他开阔开阔眼界。”
陆明川说罢，看了眼身旁少年，便拉上陆夫人的手离开了，全程没再给过乔诺雪一个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