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嫂先下手为强
许明珠换衣服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
许母怕她撑不住，几次想开口劝她先喝口热水，可看见女儿把工资本、存折和那张假申请一件件装进布包，动作稳得像在收拾上班用的饭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明白，女儿不是不怕。
是怕也要去。
许建军推着自行车等在院门口，脸黑得能滴水。
“我先骑车带你过去，妈坐隔壁李叔的三轮。别急，王秀娥会哭，咱们有证据。”
许明珠点点头。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街上的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里滋滋响着。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抱着布包，路边一排排梧桐树往后退。
红星纺织厂的大门越来越近。
上一世，她也曾这样赶早去厂里。那时候她怕迟到，怕被师傅批评，怕自己临时工身份不稳，每天都提前半个钟头到车间擦机器。她以为只要肯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可人一旦被自己的家人从背后推下去，再努力也会摔得头破血流。
还没到厂门口，许明珠就听见了王秀娥的哭声。
她哭得很有本事，声音又尖又惨，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各位领导，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我们老林家娶了个什么媳妇啊，新婚夜就打婆婆，偷家里的钱，还逼得我这个大嫂活不下去。”
厂门口围了一圈人。
正是上早班的时候，女工们拎着铝饭盒，男工们夹着报纸和工具包，本来赶着进厂，听见这种热闹，脚步全慢了下来。
王秀娥抱着虎子坐在工会门口，头发散了一半，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虎子才七八岁，被她搂在怀里，一边打哈欠一边啃糖饼，嘴角沾着油。
马桂兰也在，扶着腰坐在长凳上，脸上挂着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
林向东站在旁边，白衬衫皱得厉害，眼底青黑。看见许明珠从自行车上下来，他脸上先是一紧，随即又别开眼，像不敢和她对视。
许明珠心里冷笑。
王秀娥果然来得比她早。
这一招上一世也用过。
先哭，先闹，先把脏水泼出去。等她赶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听完了王秀娥编好的故事。那时候她又急又委屈，越解释越乱，最后反倒像真做错了事。
这一次，她不会了。
王秀娥一看见她，哭声立刻拔高。
“明珠，你终于来了。大嫂求你了，你把钱还给家里吧。妈都被你推伤了，你怎么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周围的人唰地看向许明珠。
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林技术员刚娶的媳妇？”
“看着漂漂亮亮的，真能打婆婆？”
“谁知道呢，现在小年轻脾气大。”
许母气得要上前，被许明珠轻轻按住手背。
“妈，我来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没有急着反驳王秀娥，而是看向工会门口站着的女干部。
“赵干事，我是织布车间临时工许明珠。昨天是我的婚礼，今天按规定请了半天假。现在我来，是想向工会反映有人伪造我的签名，试图夺取我的转正名额。”
这话一出来，比王秀娥刚才哭半天还管用。
转正名额。
伪造签名。
厂里人最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
赵干事原本被王秀娥哭得头疼，听见这话，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许明珠同志，你说清楚，谁伪造你的签名？”
王秀娥猛地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谁伪造你签名了？明明是你自己答应让给我的，现在娘家人一掺和，你就翻脸不认了。”
许明珠没有看她。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张折好的申请书，双手递给赵干事。
“这张申请，不是我写的。上面的名字，也不是我签的。昨晚我大嫂亲口承认，林向东已经替我写好了自愿让岗申请，要把我的转正名额让给她。”
人群里顿时炸开。
赵干事接过申请书，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林向东终于忍不住上前。
“赵干事，这只是家里商量时写的草稿，还没正式上交。明珠现在情绪激动，把事情说严重了。”
许明珠看向他。
“林向东，我问你一句，这字是不是你写的？”
林向东脸色难看。
“是我写的，但我没有恶意。”
“我的名字是不是你签的？”
林向东沉默了。
许明珠又问：“你写这张申请的时候，问过我吗？”
四周安静下来。
林向东额角沁出汗。
王秀娥急得跺脚。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嫁给向东，就是林家人。向东替你写怎么了？丈夫还能害妻子吗？”
许明珠终于看向她，眼神冷得吓人。
“他已经害了。”
王秀娥一噎。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把申请给我看看。”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身形高大，眉眼冷硬，左手拎着公文包，右腿走路时略有些不明显的迟缓，可那点伤并没有削弱他的气势。
赵干事连忙站直。
“陆副厂长。”
许明珠抬眼看去。
男人接过那张申请，只扫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抬头，目光落在林向东脸上。
“冒用职工名义，伪造签名。”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下静透。
“谁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