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还不认识我
看守端着药碗，一步步走向苏晚晴。
林海生伏在通风窗下，指节扣进砖缝。
现在动手，他最多能从窗外打倒一个人。仓里还有三名看守，前街和赌档也有花姑的眼线。一旦惊动整个旧货区，十几个女孩都会被提前转移。
可若什么都不做，苏晚晴喝下那碗药，今夜便不可能自己走出排污沟。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从腐朽窗框上掰下一小片薄木，又用短刀尖飞快刻出两个字。
有药。
林海生捏住木片，等看守弯腰抓苏晚晴手腕时，屈指一弹。
木片穿过帆布缝隙，落在她膝边。
苏晚晴的目光只停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寻找，也没有露出惊慌，只在看守不耐烦地催促时，用裙角悄悄盖住木片。
“喝！”
看守把碗递到她面前。
苏晚晴双手接过，先低头闻了闻，随后故意咳嗽起来。她越咳越急，手腕一抖，半碗药汤泼在衣襟上。
“臭丫头！”
看守抬手便要打。
“花姑说过，她不能有事。”送饭婆子连忙拦住，“真打坏了，你自己去向洪爷交代。”
看守脸色变了变，只能骂着将剩下半碗灌给旁边一个昏沉的女孩。
苏晚晴低着头，像是被吓住了，右手却悄悄沾了一点衣襟上的药汁，抹在墙角几只蚂蚁经过的地方。
没过多久，沾过药汁的蚂蚁便翻倒在地。
她眼底最后一丝犹疑消失了。
看守和送饭婆子离开后，苏晚晴把木片藏进袖口，又趁替病人换湿布时，压低声音提醒身边几人：“药有问题。以后先别咽，含在嘴里，等他们转身再吐进衣领。”
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孩声音发颤：“他们要把我们带去哪？”
“还不知道。”苏晚晴看了一眼通风窗，“但外面有人在提醒我们。”
“是来救我们的？”
苏晚晴没有回答。
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可能是救命的，也可能只是花姑用来试探她们的诱饵。
林海生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上一世的苏晚晴也是这样。
她从不因为别人递来一碗饭、说一句好话便交出信任。哪怕自己已经饿得站不稳，也会先看其他人吃过后的反应。
那时林海生不懂，只觉得她戒心太重。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她在黑工场里见过太多披着善意外皮的陷阱。
如今，那些伤害还没有发生。
她的左手能握紧，眼睛里也没有多年折磨留下的麻木。
林海生很想隔着窗口叫她一声“晚晴”，告诉她自己终于赶上了。
可他不能。
今生的苏晚晴根本不认识他。
对她来说，他只是一个藏在墙外、知道药里有问题的陌生人。若他拿前世的感情逼她相信，只会比花姑那些人更可疑。
林海生压下翻涌的情绪，悄然退离窗口。
他绕到后巷，等倒污水的看守再次开门时，故意在街口制造出木箱坍塌的声响。看守骂骂咧咧地跑去查看，他则贴着墙根潜到排水口，将一张折成细条的纸塞进送水桶底部的裂缝。
纸上只有两句话。
子时退潮，后墙排污沟。
仓内人数、绳结、门闩位置，画给我。
半个时辰后，送水的人把木桶推进仓内。
苏晚晴很快发现桶底多出一角白纸。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观察两名看守的位置。一个守着正门，一个坐在木桌旁打盹，每隔一阵便会睁眼扫视仓内。
她故意扶起发烧的女孩，向看守要水。
“她再不喝水会死。”
“死不了。”看守不耐烦地挥手，“少给老子添事。”
苏晚晴没有争辩，只拖着与众人相连的麻绳，一点点挪到水桶旁。她舀水时用手掌盖住纸角，顺势将纸条藏进袖中。
看完内容后，她依旧没有马上相信。
她先借着照顾病人的机会，走到后墙，用脚尖试了试铁门下方的缝隙，又把耳朵贴近墙面，听见远处潮水拍击排污沟的回声。
外面的人没有骗她。
这座仓确实临海，后墙下方也确实有水道。
但知道出口，不代表能逃出去。
十几个女孩的手腕被两根长麻绳串在一起，绳结打在中间；后门有横闩，钥匙在看守腰上；仓内还有一盏油灯和两只装布料的木箱，狭窄处最多容两人并行。
苏晚晴趁看守换岗前，用烧黑的木炭在纸背画下仓内布局。
她画得很快，线条却清楚。
正门、后门、油灯、守卫位置、十六名女孩和两名病人的位置，全都标得明明白白。她还在门闩旁画了一个小圈，注明钥匙一直由右耳有痣的看守保管。
画到最后，她在自己胸前的位置添了一只小药囊。
药囊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夹层里缝着半张旧药方。药方角落盖着一个模糊旧印：外圈两道海浪，中间一艘三帆海船，船下压着三道水纹。花姑的人搜走了她的钱，却嫌药囊又旧又脏，没有拿走。
她不知道那东西是否与自己被单独留下有关，只能特意标明：此物不能丢。
纸条无法原路送出。
苏晚晴看向墙角那只便桶，又看了看排水沟方向，忽然将纸折成小块，用一层油布药包裹住。
傍晚倒污水时，她故意撞翻木盆。
看守一边咒骂，一边将便桶拖出后门。混乱中，那只油布包顺着污水滑进排水沟。
林海生早已等在下游。
他从臭水中捞出油布包，展开仓内布局，目光在那只被单独标出的药囊上停了片刻。
苏晚晴宁可少画几笔退路，也要提醒他不能丢掉这件东西，说明药囊绝不只是普通遗物。
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林海生继续往下看。
图上不仅标了门窗和守卫，还把十六名女孩的位置分成三组：能自行走动的、需要搀扶的，以及两个高热昏沉的病人。若真要从狭窄水道撤离，这比一味写“救我”有用得多。
纸的最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明晚来不及，他们今夜子时前就要换车。
原定的退潮时间，恰好也是转运时间。
他若等潮水降到最低再进入排污沟，仓里的人可能已经被押上车；若提前进去，沟内仍会灌着齐胸深的海水，十几个虚弱女孩根本无法全部通过。
苏晚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在最后补了一句：
若只能救一个，先救最小的那个，不必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