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礁杀局
林海生在红树林里伏了整整一刻钟。
火光隔着枝叶映在他脸上,远处不断有人高喊。
“抓到他,赏一百斤粮!”
一百斤粮,在这个年月足以让不少人红眼。
陈万山不只要杀他,还要借全村人的手堵死他的活路。
林海生趴在淤泥里,指甲深深抠进树根。
父亲是死是活?
母亲、二哥和小妹有没有逃出盐沟?
大哥是否见到了郑伯?
他恨不得现在就爬回火场,哪怕从灰里把父亲背出来也好。
可父亲最后那句话压住了他。
先找活着的人。
林海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
回去不是救人,是把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送还给陈万山。
母亲、两个哥哥和小妹还在外面。若他现在回去,只会让父亲用命换来的机会白白浪费。
“爹,等我。”
林海生咬破舌尖,借着疼痛逼自己清醒,他贴着水面缓缓后退,借红树根遮挡身形,朝盐沟方向摸去。
陈万山的人大多被假脚印引去了北山,但村口和海边依旧有人,林海生不敢走陆路,只能在齐腰深的泥水里一点点挪动。
半个时辰后,他靠近东南边的破砖窑。
窑外没有灯火,附近却藏着两名陈家打手。
“盯紧点,那小子肯定会回来找他娘。”
“盐沟和咸水湾都有人,他一家跑不了。”
林海生沉入芦苇后,目光发冷。
陈万山早就料到他放不下家人,所以在每处藏身点都设了伏。
他若贸然现身,只会把母亲他们拖进险境。
林海生绕到砖窑下游,在约定的歪 脖红树旁摸索。
树根下压着三枚白色蚬壳。
三枚全都壳口朝上,尖端指向东面。其中最小的一枚旁边,还绕着半根红线。
那是小妹手腕上红绳的线头。
二哥在告诉他:娘、小妹和他都平安,已经转移到东面。
母亲还活着。
小妹和二哥也安全。
压在林海生胸口一夜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一线。
他取出三枚白色蚬壳,一枚壳口朝上,表示自己还活着;另外两枚壳尖朝向海边,表示他会把追兵引向海上。
想了想,他又把贝壳压进树根下,只露出一点白边。
陈家人就算经过,也只会当成潮水冲来的碎壳。
二哥却一定能认出来。
做完这些,林海生没有继续追家人,而是转身往西南方向走。
他走得越远,母亲他们才越安全。
夜色最深时,林海生来到一片废弃蚝田。
蚝田尽头有间塌了半边的鱼寮,是父亲几年前躲台风时搭的。
林海生没有直接进去。
他先绕着鱼寮走了一圈,确认门前没有新脚印,才撬开墙角一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后藏着一根麻绳。
他拉动两下,鱼寮里的木板发出轻响,一个巴掌宽的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有一只水囊、两块晒硬的鱼饼、一包番薯干、一把短刀,还有十二枚港币。
林海生看着那几枚银币,鼻子忽然发酸。
父亲常年在海上讨生活,习惯给家里留退路。
这些东西原本是防着风浪和断粮的,没想到如今却成了他逃命的本钱。
林海生迅速收好东西,开始盘算下一步。
进山不行,外祖家和村口都有人。
报官也不行。陈万山敢明目张胆杀进林家,镇上必定有人替他兜底。
沿岸蛇头大半受陈家控制,去找他们等于自投罗网。
能走的,只剩父亲熟悉的暗礁海路。
林海生取出贴身名单。
昏暗月光下,“苏晚晴”三个字格外刺眼。
五月十二,丙四批次,大角咀旧货区。
距离她抵达港岛,只剩五天。
上一世,他晚了整整三年,见到的已是一个左手残伤、对任何人都不敢信任的苏晚晴。
这一世,他不能再晚。
去港岛,不只是为了追查钥匙背后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把陈万山的追兵从家人身边带走,还要赶在苏晚晴被送进黑工场之前救下她。
她既是他前世亏欠一生的人。
他必须尽快离开。
只要陈万山认定他带着重要东西逃向港岛,守在盐沟和咸水湾的人就会被调走,母亲他们才能真正脱险。
林海生背起水囊,将一条小舢板推入海中。
“林海生,你果然没死。”
此时岸上便传来一道沙哑的冷笑。
陈二虎拄刀站在岸边,脸色因失血白得吓人。
“抓住他!”
六名打手同时冲来。
林海生抄起船桨,反手砸向他的手指。
咔嚓!
那人惨叫松手。
林海生借势跃上船,船桨插进泥里,用尽全力一撑。
小舢板终于脱离滩涂,顺着退潮水向外滑去。
一柄短刀旋转着飞来,擦过他的肩膀,钉在船舷上。
“追!”
陈二虎在岸上嘶吼:“那小子身上一定带着箱里的东西!抓活的,绝不能让他跑了!”
芦苇后很快冲出一条条机帆船。
林海生回头看了一眼,心彻底沉下去。
陈家早就猜到他会走水路,连追船都准备好了。
“停船!”
陈二虎端起猎枪:“再跑,老子一枪打死你!”
砰!
铁砂擦过船尾,溅起大片水花。
眼下两条船的距离只剩不到一百米,若是再沿直线跑,不出半刻钟就会被追上。
林海生看向右前方。
晨雾深处,几块黑色礁石露出海面,像一排伏在水中的兽脊。
鬼牙礁。
附近渔民宁愿绕行三里,也不愿靠近的险地。
这里的礁石不是一整片,而是大小尖礁错乱分布。涨潮时全部藏在水下,退潮后又有回流穿行其中,稍有偏差便会撞穿船底。
前世林海生跟父亲走过几次,却从没独自驾船闯过。
可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林海生猛转船头,直冲礁群。
“他要进鬼牙礁!”
机帆船上有人惊呼。
陈二虎狞笑:“小舢板进那片礁群就是找死,追进去!”
“二少,咱们船吃水深……”
“怕什么?他能过,咱们也能过!”
陈二虎举起猎枪,顶住掌舵人的后背:“追不上他,我先崩了你!”
掌舵人只能咬牙转舵。
两条船一前一后,钻入鬼牙礁。
周围海水瞬间变得混乱。
浪头从不同方向撞来,小舢板不断起伏。水下不时传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海浪拍中礁壁的动静。
林海生放慢划桨速度,死死盯着海面颜色。
颜色发黑,说明下面水深。
水面泛白,底下多半藏着浅礁。
碎泡朝哪边转,便说明回流往哪边走。
这是父亲从小教他的保命本事。
左边一块礁,右边两块,中间有条只能容一艘小船通过的水道。
林海生压低船头,借着退潮水滑了进去。
后面的机帆船也越来越近。
咔!
船底擦过礁尖,整条舢板剧烈一震。
他心头一紧,立刻用脚堵住渗水处,继续向前。
后面的机帆船已经追到二十多米外。
“开枪!”陈二虎吼道。
打手举起猎枪,可船身摇晃得厉害,枪口根本无法瞄准。
林海生咬牙转向,直接冲进了浪花最急的水道。
“跟上他!”
机帆船紧追不舍。
轰!
船底最终重重撞上了暗礁,整条船猛地倾斜。一名打手惨叫着跌入海中,转眼被回流卷向礁壁。
“船底漏了!”
“快堵住!”
机帆船顿时乱成一团,柴油机也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响。
陈二虎气得嘶吼:“别管他,继续追!”
可他们已经追不上了。
林海生刚松一口气,脚下却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小舢板先前擦过礁石的位置裂开了,海水迅速涌入船舱。
前方仍是暗礁,留在船上只会连人带船一起沉没。
林海生绑紧水囊,确认名单和钥匙都在,翻身跃入海中。
冰冷海水瞬间淹没头顶。
他屏住呼吸,正要浮上海面,身体却被一股强劲暗流猛地向下拖去。
林海生闭紧双眼。
黑暗中,他却清晰地感觉到——
二十米外,有一道狭长的海底深沟。
而那股暗流,正拖着他直坠沟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