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登陆港岛
港岛海岸就在前方,货艇却忽然转向,钻进一座荒岛背后的避风湾。
“白天不靠岸。”
鲨荣让人熄掉柴油机,又用旧帆布盖住货物和舱口:“岸上水警最近查得严,谁敢探头招来巡船,我先把谁沉下去。”
船上顿时安静下来。
十几名偷渡客挤在闷热货舱里,不敢点灯,也不敢大声说话。
空气里混着柴油、海水和呕吐物的味道,孩子刚哭出一声,便被母亲死死捂进怀里。
林海生靠在舱壁上闭目养神。
他没有真正睡着。
脑海里反复闪过父亲站在火中的背影、大哥遗落在咸水湾的草鞋,以及名单上“苏晚晴”三个字。
从这里回头,只需半日海程。
可他一旦回去,陈万山便会重新咬住母亲他们。名单和钥匙也可能落入敌手,父亲留下的所有后路都会断掉。
林海生握紧胸前油布,强行压住返乡的冲动。
先救活着的人。
等在港岛扎下根,建立稳定的船路和消息渠道,他才能查父亲与大哥的下落,而不是靠一条命回去乱撞。
傍晚时分,郑文 贵送来半碗淡水。
“今晚下船后,各走各的。”
他低声道:“林婶他们换了藏身点,连郑叔都不知道在哪。你不用担心有人受不住刑,把他们供出来。”
“陈家扣的人呢?”
“郑叔会想办法周旋。你若真想救家里,先在这边活下来。”
林海生点了点头:“贵叔,回去路上小心。”
中年船工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还特意关照自己的安全。
郑文 贵拍了拍他的手臂,没有再劝,只把一小包盐递给他:“伤口要是发热,就用淡盐水洗。港岛不比家里,这里认钱,也认拳头,就是不认你可怜。”
天彻底黑后,货艇才重新发动。
船上没有挂灯,沿着岛影和暗礁间的水道缓慢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远处亮起密密麻麻的灯火,高楼与棚屋沿山铺开,码头吊臂像一排黑色巨兽立在夜色中。
不少偷渡客激动地探头。
他们以为只要踏上这片灯火,便能找到工做、找到饭吃,从此换一条命。
林海生却知道,那些灯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吃人的黑工场、鸦片馆和社团码头。
没有身份、没有亲友的外来人,在某些人眼里甚至不如一袋货值钱。
货艇没有靠正规码头,而是停在一片乱石滩外。
“分三批下水!”鲨荣压低声音,“往岸上游,翻过铁丝网就各凭本事。谁被抓都不准提这条船。”
第一批四人跳下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批轮到林海生和那对带孩子的夫妻。妇人望着海面,脸色发白:“荣哥,我男人不会水,孩子也小,能不能再靠近些?”
鲨荣连眼皮都没抬:“再靠近,船底就得搁浅。游不过去是你们的命。”
男人咬牙把孩子绑在背上,先跳进海里,刚游几步便呛了水。
妇人也跟着下去,慌乱中死死抱住丈夫,两人顿时一起往下沉。
“松手!”林海生跳入海中,托住妇人肩膀,“你越抱他,死得越快!”
妇人吓得浑身僵硬,好在还听得进话,赶紧改抓林海生递来的空木箱。
海水没过胸口后,林海生忽然察觉前方的水流不对。
那不是礁石。
是被人丢在浅滩里的旧铁桩,有的还缠着废弃铁丝。退潮后藏在水面下不到一尺,若直着游过去,腹部和双腿都会被划开。
第一批人显然没有发现,远处已经传来压抑的惨叫。
“别走正面,往左!”
林海生让男人抓住自己的衣角,又拖着木箱向左绕行。
男人喘着粗气:“岸在前面,为什么往左?”
“水下有铁桩。想活就跟紧。”
他每隔一段便感知一次,避开铁丝和深坑。连续用了三次后,耳鸣重得几乎听不见浪声,脚步也开始发虚。
好在水越来越浅。
四人终于爬上乱石滩。男人解下孩子,发现只是受了惊,没有受伤,当即对林海生跪了下去。
“兄弟,救命之恩,我卢广发记一辈子。”
林海生把他拉起来:“先离开这里。巡夜的人随时会来。”
卢广发在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几张被海水泡烂的纸。他妻子忽然想起什么,从孩子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油纸。
“这是我娘家亲戚画的路。他在大角咀旧货区做搬运,我们本来想去投奔他。”
油纸上画着乱石滩到大角咀的近路,还标了几处货仓、水渠和能躲夜巡的棚屋。
“你拿着。”妇人把图塞给林海生,“没有你,我们一家都上不了岸。”
林海生没有假意推辞。
他正缺一张港岛地图,而“丙四批次”的接货仓,很可能就在货仓集中的地方。
几人翻过破损铁丝网,在岔路口分开。贵叔最后一批上岸后,只远远朝林海生点了点头,便随货艇的人返回海边。
林海生独自钻进一座废弃木棚。
他先脱下湿衣服,挤掉水后重新穿好,又用剩余盐粒化开污血,清洗肩头伤口。伤口已经红肿发热,若继续泡水,很快就会溃烂。
他清点身上的东西。
四枚港币,一把短刀,一张人口名单残页,半袋泡烂的鱼饼,还有父亲交给他的黄铜钥匙。
钥匙只有半根手指长,正面刻着“FK—03”,背面是一枚被海水磨损的旧商会徽记:外圈两道海浪,中间是一艘三帆海船,船下压着三道水纹。
没有地址,没有名称。
仅凭这些,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对应的柜子。
林海生将钥匙重新缝进腰带夹层。
找秘密柜、打听家人、调查吴麻子,这些都重要。但眼下最急的只有一件事——苏晚晴将在明夜前被交货。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他按照油纸地图穿过两条污水横流的巷子,准备先赶往大角咀。
刚走到乱石滩出口,前方便亮起一盏煤油灯。
几个刚上岸的偷渡客围在灯下,一名穿汗衫的男人正举着招工牌大声吆喝。
“船厂包吃包住,不查身份!有力气就能开工,月底还能预支工钱!”
林海生脚步骤停。
上一世,他就是被同样的话骗走,随后被关进船坞黑工场,整整三年不见天日。
汗衫男人察觉他的目光,笑着迎上来:“小兄弟,找活做?我们老板最喜欢你这种年轻力壮的。”
说话间,男人翻开手里的登记册。
林海生看见纸页角落,赫然盖着一枚红色的“九”字印。
与他贴身藏着的名单残页,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陈万山负责把人送出海,吴麻子的人守在偷渡者登陆的地方挑选劳力,背后那个盖着“九”字印的人,则把一条条活命分送进不同的仓库和工场。
苏晚晴也在这张网里。
林海生压下眼底杀意,故意露出几分初到港岛的惶恐。
“包饭吗?”
汗衫男人笑得更加热情,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当然包。走吧,我先带你去见工头。”
林海生没有挣开,顺势跟着他走向巷口停着的旧货车。
想找到被网住的人,最快的办法,就是先抓住伸到面前的这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