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前世地狱就在眼前
汗衫男人的手搭在林海生肩上,像是热情招呼,五根手指却暗暗扣住了他的衣服。
巷口停着一辆旧货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六个刚上岸的偷渡客。有人冻得发抖,有人满脸期待,都把“包吃包住”当成了救命稻草。
林海生低头钻进车厢。
上一世,他也坐过这辆车。
车会绕过大角咀,开进一座挂着船厂招牌的封闭院子。进门先收走钱和随身物品,再以办理身份为名按下手印。等人发现不对,铁门已经锁死。
之后便是每天十六个小时的苦工、发霉的食物和打断骨头的皮鞭。
他在那里熬了三年。
这一世,林海生不是来重走旧路,而是要借这群人找到苏晚晴。
汗衫男人又招来两人,却迟迟没有发车。他让同伴守着车厢,自己拿着登记册走进旁边货场。
林海生按住肩头,强迫呼吸平稳。伤口一夜浸水,正一阵阵发烫。潮声也比平时刺耳,仿佛水沟里每一次细微回响都在往脑中钻。他不敢再贸然沉入那种感知,只能靠眼睛和耳朵找线索。
林海生透过木板缝隙看去。
货场里,一艘驳船刚卸下大批麻袋,十几个搬运工正忙着过秤。工头嫌人手不够,和汗衫男人争执几句,最后掏钱买下车里几人的两个时辰。
“都下来干活!”
汗衫男人拉开车门:“船厂的饭不是白吃的。谁敢偷懒,现在就滚回海边。”
林海生混在人群中进入货场。
他没有急着逃。
这里距乱石滩不远,正是黑工网络接收新人的中转点。招工人守在门口,货场东侧还有两个持棍壮汉,硬闯只会提前惊动吴麻子。
林海生扛起一袋干货,借搬运路线观察四周。
汗衫男人并不参与搬货,只站在磅秤旁翻看登记册。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灰褂、左耳缺了半块的男人从后门进来,将一张折好的纸塞给他。
“花姑说了,今晚那批人不能混进普通车。”
汗衫男人问:“都送船厂?”
“男的照旧。女的先送旧货区,等验过再分。姓苏的那个单独留,别让下面的人碰。”
林海生正从两人身旁经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心里却已经记住缺耳男人的声音和模样。
苏晚晴已经抵港。
汗衫男人还想再问,缺耳男人却瞥了搬运工一眼:“少打听。洪爷交代的货,出了岔子,吴麻子都保不住你。”
洪爷。
名单残页上的红色“九”字印,终于有了更明确的指向。
陈万山、吴麻子和这个被称作洪爷的人,果然处在同一条线上。
林海生压住杀意,继续搬货。
想救人,只有知道这批女工被送到哪座仓库还不够,他还需要确切时间和运输路线。
两个时辰后,最后一批麻袋入仓。
货场工头按人头发钱。汗衫男人伸手想代收,工头却不耐烦地将两枚港币直接拍进林海生掌心。
“这个小子一个顶俩,钱是他的。”
汗衫男人脸色难看,却没有当着货场众人的面抢夺,只低声威胁:“先替你存着,进船厂再交。”
林海生装作惶恐,把钱攥进手心。
现在他有六枚港币。
众人被重新赶向货车时,林海生故意走在最后。经过货仓门口,他脚下一滑,肩上的空竹筐撞翻几只油桶。
哐当!
众人下意识回头。
林海生扶起油桶,像是怕挨打般缩到墙边。等汗衫男人骂骂咧咧地驱赶其他人上车,他已经借油桶遮挡钻进货仓侧门。
侧门后堆着半人高的麻袋。
他屏住呼吸,听见货车发动,声音逐渐远去,才从仓库另一端翻窗离开。
然而没过多久,货车竟在街口停下。
汗衫男人显然发现少了一个人,带着两名壮汉折返回来,堵住货场前后门逐处搜查。
“那小子肩上有伤,跑不远!”
林海生没有往街上逃,而是钻进堆放腐烂海货的板车底部,用麻绳把身体固定在车轴上。腥臭污水顺着衣领往下淌,肩头伤口也被木刺磨开,他却始终没有出声。
搜查的人从板车旁经过两次,还用木棍捅过车上的烂鱼筐。他们认定林海生会急着逃离货场,反而没有低头检查污水横流的车底。
直到送垃圾的老汉推车出门,林海生才借板车遮挡离开包围。
他没有走远,而是绕回货场后门。
缺耳男人刚才提到女工,却没说具体仓号。此人既然负责传话,接下来多半还要与运货的人碰面。汗衫男人正在四处抓他,继续盯梢风险极大,但这是救出苏晚晴前最可能得到的线索。
林海生在阴沟旁抹了些黑泥涂在脸上,又将湿头发抓乱,远远跟住缺耳男人。
对方走得很谨慎,连续穿过三条街,还两次停在橱窗前查看身后。林海生没有直跟,只借赶夜路的苦力和街边摊贩轮流遮挡,始终保持半条街的距离。
缺耳男人最终进入一间通宵茶档。
林海生坐到门外最暗的桌边,用一角钱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隔着竹帘,里面的谈话断断续续传来。
“十七码头那边已经清干净了。”
“午夜换车,女的先走,别跟招来的苦力撞上。”
“旧货区有人接吗?”
“花姑的人已经开仓。天亮前把单子烧掉,尤其姓苏的那一行,不能留。”
一盏茶后,两人先后离开。
林海生没有立即追赶,而是等伙计收拾桌面。果然,伙计从竹帘后扫出几团撕碎的纸,连同鱼骨和茶渣一起倒进后巷木桶。
他等茶档熄掉一盏灯,才走进后巷,将纸片一张张捡出。
纸被茶水泡软,墨迹也晕开不少。林海生不敢在茶档后巷久留,先按照纸张颜色和墨迹深浅,挑出可能属于同一张货单的碎片,再用油纸仔细包好。
其中一片背面露出半枚红色印章,正是名单残页上的“九”字。
他已经找对了线。
但货单被撕成十几片,能不能拼回关押地点,还要找个安全地方逐一核对。
林海生收好纸片,立即赶往附近夜市。
他花三枚港币买下一顶遮脸的旧帽、一捆细麻绳、半瓶煤油、一小包生石灰,又在收摊药贩手里换了止血粉和两块干净纱布。
六枚港币,只剩三枚。
林海生没有舍不得。旧帽能遮住汗衫男人认得的脸,麻绳可用于攀爬和捆门,煤油与生石灰既能制造混乱,也能逼退追兵。至于伤药,是为了保证肩膀在真正动手时还能抬起来。
他躲进一处废弃骑楼,用盐水重新洗过伤口,敷上止血粉。纱布刚缠紧,便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层。
发热还没有退。
林海生把剩余药粉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另一份包进油纸。苏晚晴所在的女工船提前抵港,同行的人里很可能已有伤者。若要让她们一起逃,药有时比刀更重要。
钱无法赎人,却能换来潜入、脱身和制造混乱的机会。
随后,他对照卢广发妻子给的手绘地图,避开灯光明亮的主街,从临海水渠一路赶往旧货区。路上遇见巡查,他便扛起捡来的破麻袋,装成赶早市的搬运工,没有引起注意。
天色微亮时,林海生站在大角咀旧货区入口。
眼前不是一座仓库,而是沿海排列的十七座旧仓。
撕碎的货单只能证明人在这里,却无法告诉他苏晚晴被关在哪一扇门后。
而距离午夜换车,只剩不到十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