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十七座仓库
撕碎的货单在煤油灯下重新拼成一页。
最上方写着“十七码头”,中间是今晚送进大角咀旧货区的货物编号,最下面却只有一句手写小字:姓苏的单独留,等花姑发话。
没有具体仓号。
林海生把纸片收进怀里,抬头望向街道尽头。
大角咀旧货区临海而建,十七座仓库沿着两条窄街排开。仓房高矮相近,外墙都被海风侵蚀得斑驳发黑,门口堆满木箱、废铁和旧麻袋。
逐间闯进去找人,只会在看见苏晚晴之前先惊动整个旧货区。
他只有一次机会。
加上昨夜卸货挣来的两枚港币,他原本共有六枚;其中三枚已经换成旧帽、麻绳、煤油、生石灰和伤药,如今身上只剩三枚。钱不够买消息,更不可能从花姑手里赎人,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就是他今晚全部的本钱。
在动手之前,他必须把关人的仓库、守卫数量和退路全部查清。
林海生压低旧帽,混进清晨搬货的人群。
第一步,先看水。
十几名被关押的女孩每天都要喝水、洗漱,再节省也不可能只用一两桶。林海生在街边替人抬了一趟木箱,借机观察送水板车。
一号、二号仓都是商铺,一桶水便够守夜人使用。
三号仓一次送进六桶,却不断有染布工人进出,门口还晾着男人的粗布短褂。
四号到六号仓没有异常。
送水工走到七号仓时,先敲了两短一长,门内的人只开出半尺缝隙,迅速拖进去四桶水。片刻后,空桶却只退出来一个。
林海生记下七号仓,没有贸然靠近。
四桶水能供十几个人使用,也可能是为了清洗货物,单凭这一点还不能确认。
他继续往后走。
十二号仓同样送进五桶水,门口却没有脚印,窗户也从内侧封死,安静得反常。
一名穿花衬衫的男人坐在对面茶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仓门。
陷阱。
林海生经过巷口时,故意把一枚港币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借机看清十二号仓门前的泥地。
上面有几枚女人鞋印,鞋底纹路却完全相同,步幅也一样,来回踩了十几次,明显是故意留下的。
若有人循着鞋印找来,茶摊和楼顶上的暗哨便会立刻合围。
花姑知道可能有人追查这批女工,已经提前布了假仓。
林海生不动声色地离开。
第二步,看饭。
临近中午,几个送饭婆子推着木车进入旧货区。普通仓房只送两三个饭盒,七号仓和十二号仓却各抬进去一只大木桶。
半个时辰后,剩饭被倒进后巷。
十二号仓的木桶看着很重,倒出的却只有上层一圈饭粒,下面全是压重量的碎石。七号仓的泔水里则有十几团没吃干净的米饭,还有女人长发和一小片染血布条。
林海生眼神沉了下来。
七号仓最可疑。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又绕到临海一侧。
十七座仓库后方各有排水口,退潮时,污水顺着石沟流入海中。大部分沟口积满淤泥,只有几处仍在使用。
林海生蹲在滩边,装作捡拾废铁,将手伸进冰冷海水。
潮汐感知短暂展开。
陆地和厚墙后方依旧一片空白。他能触及的,只有排水沟里那一线相连的积水。七号仓下方不时传来杂乱震动,时轻时重,说明仓内有不少人活动;其中还有两三股更规律的震颤,反复靠近前门和后墙。
至于里面究竟有多少人、哪些是看守,仅凭水中的回震根本分不清。
林海生只感知了片刻,太阳穴便开始抽痛。他立即收回能力,用手背擦掉鼻下渗出的血。
这份本事只能告诉他哪里有水、哪里有动静,离开连续水体,或隔着厚墙,便近乎无用。真正的判断,仍得靠亲眼观察。
他沿排水沟继续往前,发现七号仓后墙有一扇铁门,门外压着废木板。铁门下方连接一条半人高的排污沟,涨潮时会被海水灌满,只有退潮最低点才能勉强通行。
林海生掏出卢广发妻子给的地图,对照潮痕估算时间。
今夜子时前后,水位最低。
这条排污沟,可能是唯一不经过正门的路。
他刚把路线记下,七号仓后门忽然传来门闩响动。
林海生立即滚进一堆废渔网后。
铁门打开,一个看守端着便桶出来,另一个人站在门内骂道:“快点!里面那几个病秧子又吐了,臭得老子饭都吃不下。”
“花姑说了,今晚不能死人。尤其那个姓苏的,洪爷的人点名要留。”
林海生呼吸骤然一紧。
看守倒完污物,随手将一团脏布踢进沟里。污水中除了呕吐物,还飘着细碎药渣,散发出一股甜腥味。
蒙汗药。
他上一世在黑工场见过。少量能让人昏沉无力,连续灌上几次,便是清醒着也站不稳。
仓里有人生病,看守却还在往饭食里下药,说明转运时间比货单上写的更急。
后门重新关上后,林海生绕到七号仓侧面。
这里紧贴另一座废仓,形成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窄缝。二楼有一扇巴掌大的通风窗,外面钉着木条,平日被破帆布挡住。
他踩着堆叠木箱爬上墙沿,刚接近窗口,前街便传来两声口哨。
守门的人换岗了。
原先两人进入仓内,另两人从对面赌档出来。一人守正门,一人绕去后巷,加上仓内两人,正好四个。
换岗间隔约两个时辰。
林海生将这些一一记下,伏在窗下等待。
不久,仓内响起女人压抑的咳嗽声。
有人把帆布掀开一角,想让病人透气。昏黄光线从窗口漏出,也照亮靠墙坐着的十几个女孩。
她们大多头发凌乱,手腕被麻绳串在一起。
林海生的视线迅速扫过人群,最后停在最里面。
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少女正半跪在地上,把湿布敷在另一名女孩额头。她脸色苍白,衣袖沾着污迹,左手却完好无伤,十指纤细有力。
苏晚晴。
比记忆中年轻,也没有那道贯穿手掌的机器伤。
林海生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扣进墙缝。
上一世,他认识她时,她已经被困在黑工场三年。左手无法握紧,夜里听见机器声便会惊醒,却还会把仅有的药留给受伤的他。
如今,她就在一墙之隔。
林海生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现在冲进去,不是救人,是陪她一起被抓。
窗口里,苏晚晴替病人擦完额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缩回墙角。她抬头看了看门锁,又盯住看守腰间的钥匙,随后用鞋尖悄悄量过自己到油灯之间的距离。
她在找逃跑的机会。
林海生心头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
她不是等人来救的弱女子。只要给她一个准确时间和一道出口,她就可能成为最可靠的内应。
就在这时,仓门被推开。
送饭婆子端着木盘进来,将一碗颜色发暗的药汤递给看守。
“花姑交代,姓苏的单独喝。”
看守接过碗,朝最里面走去。
甜腥味顺着窗口飘出。
林海生眼神骤冷。
若让苏晚晴喝下这碗药,等不到今夜退潮,她便会先失去反抗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