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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不是奴隶,也不是贱命

沈枝在现代是个历史系的大学生。

她自认为对上下五千年的中华历史都了如指掌,从秦始皇到溥仪,闭着眼睛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教授常常夸她,这丫头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记性好,悟性高。

那天,她跟着教授去了一处刚发掘出来的遗址,考古队挖了三个月,挖出来一尊大铜鼎,高五六米,通体青铜绿锈,周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教授说,这是近十年来最重大的发现。

沈枝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觉,第二天天不亮就跟着队里爬上梯子,拿着小刷子和小铲子,给大鼎做初步清理。

她站在高高的梯架上,手扶着鼎沿的兽首耳,小心翼翼地刷去千年积下的尘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鼎腹内部。

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么大个鼎,当时的人是怎么把它铸出来的?

下一秒,她感觉到一股力道,从鼎腹深处猛地吸了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鼎里拽,她甚至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坠落的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一片漆黑,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沈枝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杂草丛生的护城河畔。

天是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烟火气,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看见四周站满了人,穿着古装,都用一种既好奇又警惕的眼神打量着她,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叽叽喳喳的,音调古怪,词汇陌生,像某种方言,有些熟悉,却又听不懂。

沈枝用普通话问"这里是哪里",可对面的那些人面面相觑,也听不懂她的话。

她那天穿着牛仔裤和冲锋衣,在一群宽袍大袖的人中间,格格不入,但好歹有人拿出了粥给她吃,把她带回了一间小土屋。

原以为这是她的幸运,可后来的事,她不太愿意回想。

喝完那碗粥之后,她就再也没能离开那间土屋,那些人把她倒卖了好几手。

从这村到那镇,从那镇到这县,每一次转手她都试着逃跑,可每次都被抓回来,免不了一顿打。

最后不知辗转了多少地方,她被卖进皇宫里当了个小宫女。

进了宫之后,她才慢慢学会这里的官话。

其实也不算太难,跟她熟悉的古汉语在某些词汇上还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发音和语法有些变化。

不过因为一开始不会说话,这里的人都觉得她痴傻,她一边洒扫一边学,一边挨骂一边学,用了半年时间,终于能跟人说话了。

可她始终不知道自己到底掉进了哪个朝代。

她只知道皇帝姓刘,国号仁盈,年号她还没摸清,那些在史书上写惯了的细节,这里统统没有。

后来她零零碎碎地从别人嘴里拼凑出一些只言片语———

说是往上数几代,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打了几十年的仗,百姓死得十室九空。

到了先帝那一朝,才好不容易把各路反王剿平,勉强统一了中原。

如今的皇帝是先帝的嫡长子,登基不过十余年,边关还不时传来战报,朝中也是一摊子烂事,怪不得现在是一片世态炎凉啊。

可她认为自己是无辜的。

她只是一个被卖进宫的杂役宫女,在这个朝代没有来处,谁都可以踩她一脚... ...

"阿鱼!你死哪儿去了!"

一声尖利的呼唤从廊道那头劈过来,沈枝还没来得及把柜门关严实,就听见大宫女的嗓门炸开了:

"缩在里面偷懒是不是?真当自己攀上高枝了?"

沈枝连忙关上柜门,转身快步走出去,顺手从门后抄起笤帚,低着头小跑到大宫女面前。

大宫女面皮白净,颧骨很高,一双吊梢眼往下斜斜地睨着沈枝,嘴角撇着,满脸不耐烦。

"阿鱼,你别以为到了太子殿下屋里当差就了不起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小刀刮在耳膜上,"你不过是个暖床的,说难听点就是张人肉汤婆子,等太子殿下换新人了,你连这院子都待不住!"

沈枝低着头,手里的笤帚攥紧了,没有说话。

大宫女见她不应声,火气更大了,抬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跟你说话呢!哑巴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是你上头的管事宫女,你连声是都不会应?"

沈枝的肩膀被戳得往后仰了仰,可她还是没开口。

她心里清楚得很,大宫女就是看她不顺眼,别人被骂了都会低头哈腰说"姐姐教训得是",可她偏不,连一句讨好的话都不肯说。

因为沈枝担心会迷失自己,所以她一直告诉自己,她不是奴隶,也不是贱命,千万不能认命。

她跪不下来,哪怕被人戳着脑门骂,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既不讨好也不认错。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认命了,那就真的没有办法再回到现代了。

然而这种不卑不亢的样子,在人眼里就是顶撞,就是不把人放在眼里,这也是为什么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被人排挤的原因———

她太不合群了。

大宫女气得脸色发白,又戳了她两下,见她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索性一甩袖子:

"行,你有骨气!今儿院里的活全归你干,洒扫、擦窗、浇花、喂鸟,一样都不许落下!干不完不准吃饭!"

说完她踩着步子噔噔噔地走了,背影气鼓鼓的。

沈枝等她走远了,才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干就干,谁怕谁! "

她拎着笤帚开始扫院子,活多得堆成了山,她一刻不停地干到了天色擦黑。

第二天,依旧如此,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等夜色彻底黑了才能歇息,跟她住一起的那些宫女肯定又没有给她留食物。

那她只能等明天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剩饭了... ...

"沈枝。"

突然,一个声音忽然从角落里传来,极轻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沈枝猛地一扭头。

只见墙角那株老槐树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是燕歌。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女衣裳,头上梳着简单的双鬟髻,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正朝她笑。

沈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燕歌!"

燕歌是沈枝从前在惠妃娘娘宫里当差时唯一的朋友。

别人都欺负沈枝是后进来的、话说不利索,只有燕歌不嫌弃她,偷偷教她认路、教她规矩、教她怎么躲开那些爱找茬的宫女。

后来沈枝被挑去太子宫里当暖床婢,燕歌还留在惠妃那儿,两个人隔着一整座宫城,难得见上一面。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拉着燕歌的胳膊就往宫墙后面躲,两个人贴着冰冷的宫墙蹲下来,缩在阴影里:

"你怎么来了?" 沈枝压低声音问她,鼻尖冻得红红的,可脸上全是笑。

燕歌也笑了,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揣着的东西,一个粗布小包,她一层层打开来,里面躺着两个白花花的大馒头,又圆又鼓。

"今天皇上说惠妃娘娘宫里的梅花开得好,惠妃娘娘高兴,奖赏了我们这些下人。"

燕歌把馒头递到沈枝手里,声音轻轻的,"我就抢到两个馒头,给你带了过来,你在这边吃得饱吗?"

说实话,吃不饱。

太子宫里的份例虽然比惠妃娘娘那儿好很多,可她是个暖床婢,白日里还要干杂活,上头的大宫女克扣份例是常有的事,她常常饿得半夜肚子咕咕叫,只能灌一肚子凉水撑过去。

可她不想让燕歌担心。

"吃得饱,当然吃得饱。" 她语气轻快,"你看我是不是都胖了。"

燕歌看着她消瘦了一些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没戳破她的谎话,只说:

"那你留着晚上饿了吃,别让其他宫女看见。"

沈枝点点头,把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寒风阵阵,两个可怜的人挤在一起,彼此之间有说不完的话,但是远处很快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燕歌得回去了。

她握着沈枝的手,轻声道: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托人给我带个话,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我在攒银子,到时候我们俩就能出宫去了。"

"好。" 沈枝握住她的手: "到时候,我也攒银子,到时候我们一起出宫。"

燕歌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回廊的拐角里。

沈枝把怀里的馒头掏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麦子的香气热腾腾地钻进鼻腔,暖得她眼眶都跟着热了一热。

她张大嘴巴,正准备狠狠咬下去——

身后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

那阴影从头顶覆下来,又宽又沉,把月光和廊灯的光一并挡了个严严实实。

沈枝的手一哆嗦,馒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沾了一层的灰。

她猛地回过头,只见她身后站着一个小太监,身后还跟着四个侍卫,个个腰挎长刀,面无表情。

沈枝的喉咙一下子发紧了。

她认得这个小太监,是秦慎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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