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阿鱼姑娘,你认了秦公公做干爹,怎么不去每日奉茶呢?"
那个大太监?
她早就把他忘在身后了,原以为认干爹只是他为了出气故意折辱她的,怎么还真像鬼一样的缠上来了?
"阿鱼姑娘?" 对面催促道。
沈枝的喉头动了一下,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想起那张阴恻恻的脸,后脊就一阵一阵地发麻。
"秦、秦公公日理万机,"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我去了怕打扰他……"
这宫里除了主子们她不敢得罪,旁的人她多少还能应付几句,可唯独秦慎,她是真的害怕。
因为他能眼皮都不抬就说出"慎刑司","几块尸首"这种话的样子,她知道他能杀了她,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小太监轻轻笑了一声: "秦公公监管东厂,自然是日理万机,只是你既然认了他做干爹,就该敬孝道,认了干爹却不奉茶,这道理走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沈枝连忙点头:"是是是,我明天一有时间就亲自去奉茶,一定去,肯定去——"
话音未落,两边的侍卫已经动了。
他们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她瞬间傻眼,脚下意识地蹬了两下,可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拖着往夜色里走了。
"哎——你们干什么——我说明天去——"
没人理她。
她被拖着穿过回廊,夜风灌进领口里冷得她直哆嗦,怀里剩下的馒头在拉扯中掉在了地上,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白胖胖的馒头滚进路边的积雪里,沾满了泥和雪水,消失在黑暗中。
她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两个侍卫一路把她拖进了沉璧居,拖过院子,拖过正厅,最后"砰"的一声把她扔进了暖阁里。
沈枝在地上滚了两圈,肩膀撞倒了旁边的屏风,屏风哐当一声倒下来,她也跟着摔了个七荤八素,后脑勺磕在地毯上,眼前一阵发黑。
等她好不容易缓过来,撑着手臂抬起头的时候——
满屋的灯火映进她眼里,秦慎就坐在主位上,他穿了一身红衣,朱红的锦缎上绣着暗金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着隐隐的光泽。
她连忙跪好,准备好被训斥了。
但他没作声,依旧斜倚在木椅之上,长发散在肩侧,手握着一卷书,正慢条斯理地翻着。
从沈枝滚进来,从头到尾,他的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沈枝后脑勺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可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那样跪着,战战兢兢地看着秦慎。
"我也是你能直视的?" 倏地,他出声道,声音还是那种阴冷尖细的调子。
立刻有人按住了她的头,她颤声道: "我错了。"
"你认了我做干爹,怎么没有要孝敬我的意思,昨日一溜烟就跑了,今天一整天也没见你来给我奉茶。"
沈枝转了转眼珠: "怕打扰您。"
秦慎微微偏了偏头,"嗯?"
沈枝立刻反应过来,与其找借口,还不如直接承诺会听话: "从明天开始我一定会来奉茶, 不需要您再找人去喊我。"
秦慎轻轻谓叹一声,她更紧张了,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只是听见他喊她过去。
她撑着手臂刚要站起来,只是膝盖还没离开地毯,就听见他的声音又落下来,比方才冷了几分:
"没让你起来。"
沈枝的动作僵住了,维持着半跪半起的姿势,愣了一息,然后慢慢明白了过来。
他是让她跪着挪过去。
她咬了咬嘴唇,膝盖在地毯上往前蹭了一步,厚厚的地毯磨着她的膝盖,不算太疼,可这种卑微的姿态让她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又蹭了几步,不情不愿地往前挪。
看来他想得没错,她的听话乖巧都是装的,心底实则非常抗拒。
若是不好生调教驯服,只怕哪一天就会背叛他。
很快,沈枝跪在了他脚边,她低头看着他玄色靴尖上绣着的金线云纹,想起了之前那个内侍趴在地上给他当脚垫的样子。
难道是要她给他当脚垫?
沈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想也不敢往下想,若是他真让她趴下去,她该怎么办?趴还是不趴?
她连给大宫女低头哈腰都做不到,又怎么能趴在地上给人当脚垫?
可若是不趴……慎刑司三个字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凉飕飕的。
就在她深陷这种混乱思绪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她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姿色,不过他从不近女色,自然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你真心想跟我吗?"
她点点头, "是真心的,您让我明天来奉茶,我就明天来奉茶,什么都听您的。"
他的指尖是凉的,那张红衣衬着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就在她面前,缓声道:
"咱家让你明天来,你就明天来,那咱家要是让你后天来呢?"
沈枝被他捏着下巴,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只能含含糊糊地答: "也听干爹的,干爹说了算。"
秦慎看着她那双慌乱的眼睛,忽然松开了手,"那就现在吧。"
他翘起腿,懒洋洋地靠进椅背里,那双丹凤眼低垂着看她,嘴角弯着一道极淡的弧度:
"奉茶。"
很快有人端来一盏茶,青瓷茶盏,碧绿的茶汤,热气袅袅地腾起来,跟上次一样,要沈枝亲自奉给秦慎。
只是沈枝双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刚触到瓷壁就猛地一缩,太烫了,烫得她差点把茶盏扔出去。
可她没扔,咬着牙,把茶盏稳稳地捧住了,掌心贴着滚烫的瓷壁,深吸了一口气,把茶盏举过头顶。
"干爹,请喝茶。"
秦慎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被寒风冻得通红的脸颊,拖长了声音说:
"乖——"
沈枝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敢接话,只能把茶盏举得更高了些。
秦慎没有接,斜倚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被烫得发红的指尖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沈枝的手臂开始发酸,茶杯也是烫得不行,她咬着牙撑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慎漫不经心地开口:"这茶怎么样。"
她很快反应过来了——茶烫,她捧着茶的人是最先知道的。如果她真的"孝敬"干爹,就该在发现茶太烫的时候主动提出来,而不是把一盏滚烫的茶直接举到他面前。
她咬了咬嘴唇,斟酌着开口:
"干爹,这茶太烫了,小心烫着您,不如让人再重新倒一盏,晾一晾再给您送上来。"
沈枝说完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聪明——既说了茶烫,又没说自己手疼,还显得是在为他着想。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秦慎的脸色,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但秦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动了动唇角:
"不必,咱家就喜欢喝烫茶。"
沈枝刚要张嘴,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不紧不慢的:
"若是觉得不宜入口,你替咱家吹凉了便是。"
她应了一声,稳稳地把茶盏搁在地上,只见她的两只手掌心被烫得通红,把手指在衣裳上蹭了蹭,也蹭不掉那股灼烫的感觉,只能咬着牙弯下腰去。
凑近那盏热茶,她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口又一口,她不敢停,因为秦慎就在她头顶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脊背上,沉甸甸的。
可她憋不住眼泪。
不知道是屈辱的,还是委屈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低着头,假装是在专心吹茶,假装没有在哭,可喉咙里堵得厉害,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的。
秦慎看见了。
他看着她后脑勺上微微颤动的发髻,等她把茶吹凉了,才伸出一只脚,用玄色靴尖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沈枝被迫仰起脸来,满脸的泪痕无所遁形地暴露在他面前,她慌慌张张地想抬手去擦,可秦慎用靴尖抵着她的下巴,让她动不了。
他低头看着她。
"记着," 他轻声道,"以后每日亥时来给咱家请安。"
沈枝的下巴被他的靴尖抵着,只能仰着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是。"
秦慎收回脚,重新靠回椅背里,看着她狼狈的、满脸泪痕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少在主子面前掉眼泪。"
沈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她跪坐起来,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狼狈不堪,秦慎的目光从她发红的眼角移到她被烫红的指尖,语气淡淡的:
"主子们最见不得人在跟前哭哭啼啼的,小心他们剜了你的双眸。"
沈枝打了个寒噤,连忙低下头:"记住了。"
虽然话语是在训诫她,但她知道秦慎这话是单说给她听的,在主子面前别哭,可在她面前,他跟主子也没什么区别。
她在他面前,也不该哭的。
更何况,要是现在就开始哭哭啼啼了,后面的调教怎么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