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假的
周野最终，还是从栏杆外翻了回来。
他没有握顾青禾伸出的那只手。他是自己撑着栏杆，一点一点挪回来的，落地时腿一软，跪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起来。
顾青禾没去扶他。
她太清楚这种人了——你扶他，他只会更防你。她只是退后半步，把空间让出来，等他自己缓过来。
"直播还开着。"她提醒。
周野这才想起那部手机。他抓过来，屏幕上的弹幕已经炸了——
"卧槽他没跳？"
"演够了没有假赛狗。"
"下次记得真跳。"
周野盯着那些字，手指在发抖。他没关直播，反而把镜头对准了自己那张惨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顾青禾一把按下了他的手，关掉了直播。
"你想干嘛。"周野的敌意又上来了，"当众认罪，让他们爽？"
"我想说……"
"你什么都别说。"顾青禾打断他，"现在的你，说一个字，他们信十分假。"
周野盯着她。
顾青禾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语气还是懒懒的："跳楼喊冤没用，直播辩解没用。你想让他们把咽下去的话再吐出来，只有一个办法——拿出他们赖不掉的东西。"
"证据。"她说，"真的那种。"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证据？三年前我就想找。"他声音发哑，"我账户里那笔"赃款"，转账记录清清楚楚。聊天记录里，我"亲口"答应打假赛。人证物证俱全——那些证据里，还有你亲手交出去的一份。"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像刀子。
顾青禾没躲这刀。
"那我们就从那份开始查。"她说。
—
原主的房间，在城市另一头一间不大的公寓里。
顾青禾翻遍了原主的电脑和硬盘。这具身体的记忆很浅，浅得可疑——关于三年前那场假赛，原主的记忆像是被人擦过，只剩下"我交了证据""周野有罪"这两句结论，中间的过程，一片空白。
跟系统那句"该信息暂未解锁"一个味道。
顾青禾没深想，先干活。
她在原主一个加密的旧文件夹里，翻到了三年前那份"关键聊天记录"的原始截图。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截图里，周野答应打假赛的那句话，字体和前后消息，有一丝极细微的错位。行间距，也差了那么一点点。
是P的。
有人把周野的头像、名字，套进了一段伪造的对话里，再截图。做得很精，不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
而原主，当年拿着这份假截图，信誓旦旦地交了出去。
问题是——
顾青禾指尖敲着桌子。原主是明知道假、故意害他？还是被人骗了，以为是真的？
这具身体的记忆不肯告诉她答案。
她把那份截图存好，抬头，看见周野。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被放大的截图，整个人一动不动。
"这是……假的。"他嗓子发紧，"这一直是假的？"
"嗯。"
周野的呼吸乱了。他扶住门框，那只手，又开始抖。
顾青禾的目光，落在他发抖的手上。
那个弧度。她昨晚在天台就注意到了——和姜祜，一模一样。
一个古代豪门被铁链拴大的少年，一个现代被网暴逼上天台的电竞选手，两个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连手抖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顾青禾心里那点不安，又浓了一分。
她不动声色地问："你手，一直这样抖？"
周野一僵，飞快地把手背到身后，像被戳到了什么难堪的地方。
"……被人打的。"他别开脸，声音低下去，"被封杀那年，被堵在巷子里打断过。后来就这样了，一激动就抖。"
顾青禾没再问。
可她心里清楚——姜祜的手抖，是被"矫正仪"电出来的。两个人受的是完全不同的罪，却落下了一模一样的毛病。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偏离任务。】
【提示：请专注当前任务。目标恶意值仍处高位。】
系统的声音，来得有点急。
顾青禾眯了眯眼。
上一次系统这么急着打断她，是在第一个世界，她盯着那台"三次都没毁掉"的相机、快要想通什么的时候。
每次她快要碰到某个真相的边，系统就跳出来，把她的注意力拽回"任务"上。
顾青禾垂下眼，把这点发现，悄悄压进了心底。
"行。"她冲系统，也像是冲周野，懒懒地应了一声，"先办正事。"
她转向周野，把那份假截图推到他面前。
"这只是第一份。"她说，"你被钉死，靠的不是一份证据，是一整套。转账、聊天、人证，环环相扣。"
"我们要做的，"她站起身，"是把这套东西，一件一件拆穿。"
周野看着她。
三年了，他一个人对着一堵墙撞得头破血流，从没想过，会有一天，有人站到他这边，跟他说"我们"。
尤其这个人，还是当年那个亲手把他推下去的顾青禾。
"你为什么帮我。"他哑声问，"你当年明明——"
"当年的事，我记不清了。"顾青禾打断他，说的是实话，也是最好的挡箭牌，"我只知道现在。"
"现在，我看你不像个会打假赛的人。"
周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句话，简简单单，可三年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
【厌恶值：92% → 85%。】
顾青禾听见这一声，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抬眼看着周野那双发红的眼睛，又想起他和姜祜一模一样的手抖，那点松快，很快又沉了下去。
她救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先救人。别的，以后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