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别母
离开的前一夜,谢昭去了柴房。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绕过马厩,穿过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巷,走到柴房背面。那道墙缝还在——他几年前用铁钉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缝口被磨得光滑了,每次贴着脸说话,都在上面磨出了痕迹。
"娘。"
墙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母亲的脸贴上了墙缝,月光漏进去,照在她脸上。她比上次又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昭儿。"她看了看他,忽然顿了一下,"你今晚——不一样。"
谢昭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乡试的榜文抄件——是他自己抄的,小小的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他从墙缝里塞了进去。
母亲接过纸,展开。月光很暗,她贴着墙缝,借着漏进来的那一线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折好,攥在手里,贴在胸口。谢昭看不见她的脸,但他听见了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又慢了下来,像是在努力压住什么东西。
"解元。"她的声音从墙缝里传过来,很轻,但很稳,"乡试第一。"
"是。"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墙缝那边安静了很久。谢昭听见母亲在墙那边缓缓坐下的声音,听见她把手按在墙上的声音——那只手,指甲缝里曾经全是血,现在按在墙上,离他的脸只隔着一层砖。
"去京城?"
"是。先生给我写了一封推荐信,让我去找吏部侍郎李大人。郑老御史——赵教谕引荐的。他收了我做弟子。"
母亲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昭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十年,忽然听见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声音时会发出的笑。
"好。"她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很稳,"好。我儿有先生了。我儿有靠山了。"
谢昭把手按在墙上,和母亲的手隔着那道砖缝。
"娘,"他说,"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走这道墙缝来看你。是走正门。是拿着圣旨。是让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看着你走出来。"
母亲没有说话。但谢昭听见了她在哭——不是放声大哭,是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压得很低很低,低得只有贴着墙缝才能听见。那哭声很轻,但每一道细小的颤抖都像刀子一样从墙缝里传过来,割在谢昭心上。
"娘不哭。"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撑着,"娘等了十年,不差这一两年。你去。去京城。好好考。考完了,不管中不中,都回来。娘在这儿等你。"
"一定中。"
母亲又笑了一下。这一次,谢昭听见了——不是从墙缝里传过来的声音,是某种更深的、不需要耳朵就能听见的东西。"娘知道。"
谢昭在墙缝前站了很久。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院子里蟋蟀叫了一阵又停了。他没有走,母亲也没有走。母子俩隔着那道砖缝,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都没有离开。最后,是母亲先开了口。
"天快亮了。你走吧。"
谢昭站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麻,腿也有些僵。他站在墙缝前,看着黑暗里母亲那只贴在墙上的手——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只手还在。
"娘,我走了。" "嗯。"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娘——那本《论语》,您还留着吗?"
墙缝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母亲翻开书页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把纸弄疼了。
"留着。每天看。封面上,还有娘当年写的字。你小时候,我拿着这本书教你认字,你认识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上面的。还记得吗?"
"记得。学而时习之。"
"不亦说乎。"母亲接了下半句,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去吧。天快亮了。"
谢昭站在那里,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走出柴房后面的巷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柴房那扇紧闭的门上,那把锁锈迹斑斑,挂了十年。他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回到偏院,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把包袱最后检查了一遍——几件旧衣服,一叠抄好的纸,那本手抄《论语》。还有三样贴身的东西:案卷抄本,郑老的推荐信,和那张乡试榜文的底稿。他把这些东西都收好,坐在床边,等着天亮。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但他知道,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老陈头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谢昭站起来,把包袱背在肩上,推开了偏院的门。门轴发出一声涩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这间偏院最后一眼——桌上的油灯,墙角的碎纸痕迹,石板上的水渍,还有窗口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那道光里。这一次,他不会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