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四家密会
江陵城西,崔家祖宅。
正堂门窗紧闭,外院守着三层家丁。所有端茶送水的仆役都被赶走,连廊下的灯笼都摘了,只留下堂中六盏油灯。
崔、王、独孤三家族老分坐两侧。
陆子豪坐在末位,脸色阴沉。
“不能再等了。”
他把一张供状拍在桌上。
“赵五已经招了,蚀骨散是我陆家管事送的。萧玄策还把供状挂在他脖子上游街。再让他审两日,我爹会被逼着说出更多东西。”
王家族老冷笑一声。
“投毒是你陆家做的,人也是你陆家抓的,与我们何干?”
陆子豪猛地抬头:“账上有王记商号的印!”
“商号每年经手货物无数,谁能证明那批粮是军粮?”
“那你今日为何坐在这里?”
王家族老脸色一沉。
崔氏族老用拐杖顿了顿地面。
“够了。把诸位请来,不是为了争谁先死。”
他说着看向桌上的几份抄录。
白石庄的出粮账、三家仓单、户部过验凭信,已经被萧玄策钉在府衙木板上。如今江陵城里至少有上百人看过,还有十几名落第秀才替百姓抄写。
账册已经不是烧掉一份便能解决的东西。
独孤家代表缓缓开口:“萧玄策昨夜遭到投毒,今早却像没事人一样站在街上。他把黄金摆出来,不只是为了引刺客,更是在告诉我们,他不怕死。”
“他当然不怕。”陆子豪咬牙道,“他就是个疯子。”
“疯子不可怕。”
独孤家代表看着众人,“可一个手握证据、顶着皇子身份,还能让满城百姓替他守门的疯子,很可怕。”
堂中一时无人接话。
他们原以为萧玄策只有八名护卫。
如今驿馆外却聚了上千百姓。码头脚夫、城南屠户、白石庄佃户,甚至还有不少衙役暗中替他传递消息。
刺杀已经不可能悄无声息。
王家族老道:“那就让他离开江陵。派人守住水路和官道,等他出了城,再扮成山匪夺账。”
崔氏族老摇头:“他若把陆有为和王茂才一同押走,我们在路上动手,便是劫夺钦犯。何况沿途驿站都有快马,消息一旦送进帝京,四皇子也保不住我们。”
“照你这么说,难道坐在这里等抄家?”
“当然不能等。”
崔氏族老抬起眼,“封城。”
两个字落下,陆子豪第一个坐直身体。
王家族老却皱起眉:“江陵城门归府兵把守。王茂才已经被扣,谁给我们调兵文书?”
“没有文书,便自己写一份。”
崔氏族老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告示。
“就说宁王擅闯府衙、私扣知府、劫掠田庄,又用陆家黄金招募乱民,意图裹挟百姓谋反。四家为保江陵安宁,只能召集护庄乡勇,封锁城门,等候朝廷处置。”
王家族老盯着那张告示,半晌没有说话。
谋反二字一旦写上去,便再无退路。
“谁署名?”他问。
崔氏族老道:“四家共署。”
“凭什么?”
王家族老当即拍案,“投毒的是陆家,家主被抓的也是陆家。如今却要我们三家陪着他们担上围困皇子的罪名?”
陆子豪怒道:“当年军粮分账,王家拿得并不少!”
“我王家只拿一成!”
“一成也是拿!”
独孤家代表忽然道:“我家可以封南门,但不出人围驿馆。”
崔氏族老冷笑:“独孤家的粮车尽走南门,你们封住那里,是怕萧玄策跑,还是想趁乱转移粮食?”
“崔老慎言!”
几人越吵越凶,早已没有平日世家大族的从容。
账本把四家绑在了一条船上,可真到风浪来临时,谁都想把别人推下去减轻船身。
就在这时,后堂忽然响起三声轻叩。
堂内瞬间安静。
一名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面白无须,鞋底没有泥,身后只跟着一个抱木匣的随从。
崔氏族老立刻起身。
“徐先生。”
来人没有回礼,只把一枚朱雀纹铜牌放在桌上。
四皇子府的信物。
陆子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站起:“四殿下有何吩咐?我父亲尚在大牢,还请殿下调兵——”
“殿下没有兵给你们。”
徐先生打断他,从木匣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宁王查的是军粮案。此事一旦闹大,朝廷必会派钦差南下。你们还有两日,取回账册,处理人证,把案子定在王茂才和周通身上。”
王家族老忙问:“若萧玄策不肯罢手呢?”
“让他病,让他伤,让他受惊,甚至可以让他身边的人死。”
徐先生语气平静,“但宁王不能死在江陵,更不能死在你们四家手里。”
陆子豪忍不住道:“不杀他,如何夺账?”
徐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们的事。殿下只要账,不要一具会让天下震动的皇子尸体。”
“可萧玄策如今有百姓护着!”
“百姓?”
徐先生淡淡道,“今日能被他煽动,明日也能被你们吓散。只要把谋反的罪名坐实,谁再靠近驿馆,便是逆党。”
崔氏族老目光微动:“先生赞成封城?”
“我什么都没说。”
徐先生收回铜牌,“殿下也从未来过江陵。”
说完,他转身离去。
堂门重新合拢后,众人沉默了许久。
他们都听懂了四皇子的意思。
事办成,四皇子会保他们。
事办不成,江陵从来没有什么密使,一切都是四家擅自妄为。
崔氏族老缓缓铺开江陵舆图。
“崔家出三千护庄人,守东门和府衙。”
“王家出三千,封水门与码头。”
“独孤家两千,守南门。”
“陆家召回各处庄丁死士,凑四千人,围住驿馆。”
陆子豪皱眉:“这才一万二。”
“再让依附四家的商号、粮行和乡绅各出人手,凑足一万五千。”
王家族老盯着舆图:“谁领头?”
又是一阵沉默。
领头意味着功劳最大,也意味着一旦出事,脑袋第一个落地。
最终,崔氏族老用拐杖压住舆图中央的驿馆。
“不设总领,各家只管自己的人。”
“今夜封城,明日一早发布告示。”
“以宁王招募乱民、劫掠世家、图谋不轨为名,请他交出账册与案犯,回王府待审。”
陆子豪眼中闪过狠色。
“若他不交呢?”
崔氏族老看着油灯下交错的四家印信,声音低沉。
“那便围到他交。”
深夜,江陵四门先后关闭。
原本守城的府兵被撤下,换成各家护庄私兵。码头铁索横江,城中粮行停止售粮,通往驿馆的长街两端也悄然堆起拒马。
一队又一队庄丁从城外赶来。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号衣,拿着长矛、猎弓、柴刀,彼此不认识,也不知道究竟听谁号令。
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都被告知——
宁王反了。
而驿馆书房内,萧玄策听完护卫回报,困意一扫而空。
“四家封城,一万多人?”
老金脸色惨白地点头。
萧玄策却一把推开窗户,看向长街尽头不断亮起的火把。
暗杀不敢来,毒药不舍得下。
如今总算有像样的了。
他深吸一口夜风,眼睛亮得吓人。
“老金,准备马。”
“本王明早亲自去见他们。”